第五章

「是的,確實,」波洛說,「跟繼父住在一起也好過不了。」他補充道。

「哎,」斯彭斯說,「咱們又說起過去來了。都過去了。我經常想起那個人,現在記不起他的名字了,他應該是開殯儀館的吧。他那張臉和行為舉止,天生就是做這個的。那個女孩兒有些錢,是吧?沒錯,他應該是個好的殯儀店主。我可以想象他穿著一身黑衣主持葬禮的情景。或許他還會熱情地告訴人家用榆木還是柚木做棺材好。但是他永遠都做不好保險和房地產推銷。行啦,不說那些老話了。」他突然說,「奧利弗夫人。阿里阿德涅·奧利弗。蘋果。她是因為蘋果才和案子扯上關係的嗎?那個可憐的女孩兒在晚會上被人把頭摁進了漂著蘋果的水桶裡,她是因為這個嗎?這是讓奧利弗夫人產生興趣的地方吧?」

「我覺得她不是因為蘋果才特別感興趣的,」波洛說,「而是因為她參加了那個晚會。」

「你是說她住在這兒?」

「不是,她不住這兒。她當時在一個朋友家做客,巴特勒夫人家。」

「巴特勒?哦,我知道她。她住在離教堂不遠的地方。是個寡婦。她的丈夫是飛行員。她有個女兒,長得很漂亮的一個小姑娘,教養也很好。巴特勒夫人很有魅力,你說是嗎?」

「我還沒見過她,不過,呃,我猜她會很吸引人。」

「這些和你有什麼關係呢,波洛?案發的時候你不在這兒吧?」

「我不在。奧利弗夫人去倫敦找我了。她很不安,特別不安。她希望我能做些什麼。」

斯彭斯警司臉上浮起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

「我知道了。老一套了。我也去找過你,因為我希望你能幫忙。」

「我讓事情更近了一步,」波洛說,「我來找你了。」

「因為你想讓我幫忙?我跟你說,我幫不上什麼。」

「哦不,您幫得上。您可以告訴我這些人的情況,住在這兒的這些人,還有參加晚會的人;參加晚會的孩子的父母,還有附近的學校、老師、律師、醫生什麼的。晚會上有人騙一個孩子跪在桶邊,笑著說:‘我告訴你一個用牙咬住蘋果的好辦法,我有絕招。’然後他或她——不管是誰——把手摁在女孩兒的頭上。那樣女孩兒就掙扎不了多久,也弄不出什麼聲音。」

「太殘忍了,」斯彭斯說,「我聽到這個案子時就這麼覺得。你想知道什麼?我在這兒住了一年了。我妹妹住得久一點兒,兩三年吧。這個社群不大,人口也不是特別固定。人們搬來搬去的。丈夫在倫敦、大坎寧或者附近別的地方上班,他們的孩子在這兒的學校上學。一旦丈夫要換工作,他們就搬走了。社群的人員不穩定。有的已經在這兒住了很久了,像埃姆林小姐,學校教師,弗格森醫生。但是整體來說還是有一些流動性。」

「我同意您說的,」赫爾克里·波洛說,「這太殘忍了。我希望您能告訴我這裡有哪些比較歹毒的人。」

「對啊,」斯彭斯說,「每個人都會首先想到這一點,對吧?然後找一個做過類似事情的壞小子。誰會想去掐死、溺死或者擺脫一個年僅十三歲的小女孩兒呢?看起來沒有性騷擾或者類似情況的跡象,人們往往會最先想到這方面。現在每個小城鎮和農村都發生過不少這種事。又說到這兒了,我還是覺得比我年輕的時候發生得多。那時也有被稱為精神錯亂或者什麼的人,但是沒有現在這麼多。我猜有很多應該受監管的人被放了出來。我們的精神病院都滿員了,超負荷了,所以醫生說‘讓他(她)去過正常生活吧,回家跟他的親戚一起住吧’之類的。所以這類殘忍的人——或者說可憐的人,看你從什麼角度看了——又控制不了自己的慾望了,就這樣,一個年輕女人出去散步然後屍體在採礫坑被發現了,要不就是傻乎乎地上了別人的車。或者孩子放學後沒有回家,把之前的警告都拋到腦後,搭陌生人的車走了。現在這種事太多了。」

「這些情況跟這次案件相符嗎?」

「呃,這是首先會想到的情況。」斯彭斯說,「晚會上某個人有了這種動機,我們可以推斷。或許他以前做過,也許只是想做。簡單地說他以前可能在什麼地方有過侵犯兒童的經歷。據我所知,所有的想法都不是憑空產生的。純屬個人觀點。晚會上有兩個人在這個年齡段。尼古拉斯·蘭瑟姆,一個很帥氣的小夥子,大概十七八歲。他的年齡比較符合。從東海岸還是什麼地方來的,我記得。人好像很不錯。看起來很正常,不過誰又知道呢?另一個是德斯蒙德,因為心理報告被關押過,不過我不想說這和案子有多大關係。應該是參加晚會的某個人乾的,雖然我覺得任何人都可能從外面進來。舉辦晚會的時候門一般都開著,側門或者側面的窗戶也開著。可能會有哪個不正常的人去湊熱鬧,悄悄溜進去。但這樣很有風險。一個孩子,去參加晚會的孩子,會答應跟一個陌生人玩咬蘋果的遊戲嗎?不管怎麼樣,波洛,你還沒解釋為什麼你參與進來了呢。你說因為奧利弗夫人。是她什麼異想天開的想法?」

「算不上異想天開。」波洛說,「的確,作家總有一些異想天開的想法。那些想法或許完全沒有可能性。但是這次只是她聽到那個女孩兒說的一些話。」

「什麼話?那個喬伊斯說的?」

「是的。」

斯彭斯身體往前傾,探尋地看著波洛。

「我這就告訴您。」波洛說。

他平靜簡潔地把奧利弗夫人告訴他的故事給斯彭斯複述了一遍。

「我明白了,」斯彭斯說,捻著鬍鬚,「那個女孩兒說的那些,是吧?她說她曾經見過一場謀殺。她說了謀殺發生的時間或方式了嗎?」

「沒說。」波洛說。

「她怎麼提起這個的?」

「我覺得是關於奧利弗夫人書裡的謀殺案引起來的。有人對奧利弗夫人說了一些關於她的書的評價,大概是說她寫的故事不夠血腥,屍體不夠多。然後喬伊斯開口說她曾經見過一次謀殺。」

「吹牛呢吧?聽完你的話我這麼覺得。」

「奧利弗夫人當時也這麼覺得。沒錯,她在吹牛。」

「可能不是真的吧?」

「對,有可能根本不是真的,」波洛說。

「孩子們為了引人注意或者製造某種效應經常會說一些誇大其詞的言論。但另一方面,也可能是真的。你是這麼認為的吧?」

「我不確定。」波洛說,「一個孩子炫耀說她曾經見過一場謀殺,僅僅幾小時後那個孩子就被殺了。您必須承認有理由相信那是真的。儘管或許有些牽強,但是有可能是因果關係。如果是真的,那麼就是有人等不及了。」

「的確。」斯彭斯說,「那個女孩兒提起謀殺案的時候有多少人在場呢,你知道準確人數嗎?」

「奧利弗夫人說她知道的大概有十四五個人,或者更多點兒。五六個孩子,五六個準備晚會的大人。但是具體的資訊我還得仰仗您了。」

「哦,那倒不難。」斯彭斯說,「我現在還不知道,但是從當地人那裡很容易打聽出來。至於這個晚會本身,我現在已經知道得很清楚了。晚會上大部分是女人。父親很少參加孩子們的晚會,但是有時候他們會進去看看,或者接孩子回家。弗格森醫生在那兒,教區牧師在那兒。其他的還有母親、姑姑阿姨們、社群工作人員,兩名教師。哦,我可以給你列一個名單,還有大概十四個孩子。最小的還不到十歲,正在奔向青少年的行列。」

「我猜您肯定知道他們之中誰有嫌疑。」波洛說。

「可是,如果你覺得那件事是真的的話,事情就不太簡單了。」

「您是說您不再尋找可能進行性侵犯的人員,而是開始尋找一個曾經殺過人卻沒被發現的人。那個人從沒想過會東窗事發,因此非常震驚。」

「不管是什麼情況,上帝保佑我知道是誰幹的。」斯彭斯說,「我不認為這附近有殺人犯,當然也沒什麼引人注意的殺人手法。」

「任何地方都可能有殺人犯,」波洛說,「或者我應該說,看起來不像殺人犯的人實際上可能就是。因為看起來不像殺人犯的人不會輕易被懷疑。很可能沒什麼證據能證明他犯過案,所以當他知道作案時被人發現了,對這種殺人犯肯定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為什麼喬伊斯當時什麼都沒說呢?這是我想知道的。你覺得是有人給了她封口費嗎?當然那樣太冒險了。」

「不是,」波洛說,「從奧利弗夫人提到的情況我推斷,當她看到的時候,她並沒有意識到那是謀殺。」

「哦,這是最不可能的了。」斯彭斯說。

「不一定。」波洛說,「這話是一個年僅十三歲的孩子說的。她在回憶她以前見過的一些事情。我們不知道事情的確切時間。可能是三年甚至四年前。她可能見到了一些事情,但是當時並不知道事情的真實意義。很多事情會有這種情況,親愛的。比如一場古怪的車禍。一個司機開車直直撞向某人,那個人受傷或者死了。一個孩子可能意識不到那是蓄意的。但是有人說了一些話,或者一兩年後她看到或聽到的一些事情喚醒了她的記憶,她開始懷疑:‘a或b是故意那麼做的。’‘或許那是謀殺,不僅是一場事故。’還有許多別的可能性。我承認,其中有一些可能性是奧利弗夫人提出的,她能輕而易舉地提出十幾種不同的見解。儘管大多可能性不大,但是,每一種仍有微弱的可能。比如在某人的茶水中下藥。大概就是類似的推斷,在危險的地點推了某人一把。這附近沒有懸崖,對類似的推論來說太遺憾了。也可能是某個謀殺故事喚起了她對那場事故的回憶。那場事故一直讓她迷惑,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一個故事,說:‘啊,那場事故可能就是這樣這樣發生的。我懷疑他或她是不是故意的?’是的,這有很多可能性。」

「你是過來調查這些可能性的?」

「我覺得這符合公眾利益,您覺得呢?」波洛說。

「啊,我們就是為公眾服務的,是吧,你和我?」

「您至少可以給我提供一些資訊,」波洛說,「您瞭解這兒的人。」

「我會盡力的。」斯彭斯說,「我也會說服埃爾斯佩斯參與進來,這裡很少有她不知道的人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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