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個將被殺害的人是誰?」

「噢,一個女背包客,其實她是一位年輕原子科學家的第一任南斯拉夫籍太太。」奧利弗夫人對答如流。

波洛眨了眨眼。

「當然了,表面上看起來像是這個原子科學家殺的——不過自然不是那麼簡單。」

「自然不是——既然是你的構思……」

奧利弗夫人揮揮手接受他的恭維。

「實際上,」她說,「她是被鄉紳殺害的,而動機也的確十分罕見,我認為多數人是想不到的。儘管在第五條線索上有十分明顯的指向。」

波洛決定先不去理會這些細節,轉而向她提出一個實實在在的問題:

「可你是如何安排一個合適的屍體的呢?」

「女童子軍,」奧利弗夫人說,「本來安排薩利·萊格當屍體,可是現在他們要她包上頭巾當算命的。所以就改由一個叫瑪琳·塔克的女童子軍當屍體,她不太靈巧,還喜歡打聽別人的事兒。」她補充了一句。「這個不難,有農夫的圍巾和背包就行了。當她聽見有人來的時候,就躺倒在地上,把繩子繞在脖子上就可以了。不過這對那個可憐的孩子來說有點乏味,一直悶在船庫裡頭,直到被人發現,不過我已經為她準備了一摞好看的漫畫書。事實上有一條兇手的線索就塗寫在其中一本漫畫書上,所以一切都順理成章。」

「你的構思太巧妙了,簡直把我給迷住了!你想出來的這些情節!」

「想出這些情節向來不難。」奧利弗夫人說,

「麻煩的是你想得太多之後,就會變得太過複雜,這個時候就得刪掉一些,這才叫人感到苦惱。現在我們沿這條路上去。」

他們向上走去,這是一條蜿蜒陡峭的小路,在較高的地面上沿著河流往回走。在樹林裡轉過一個彎,他們來到一片空地上,這裡有一座帶白色壁柱的小廟宇。一個穿著破舊的法蘭絨褲子和綠襯衫的年輕人皺著眉頭站在不遠處,盯著那座廟宇。那人突然朝他們轉過身來。

「邁克爾·韋曼先生,這是赫爾克里·波洛先生。」奧利弗夫人說。

那個年輕人聽後漫不經心地點了下頭。

「太離譜了,」他尖刻地說,「在這種地方建東西!我是說,這裡的這個東西。它大約一年前剛剛建起來——就建築本身來說還是不錯的,而且也符合房子的年代。可是,為什麼要建在這裡呢?建築是為了給人看的——‘位居要津’——人們都這樣說。應該建在綠草茵茵、水仙滿塘等等的地方。可是這可憐的小東西卻被建在林地裡,被樹遮擋著,從任何地方都看不見。要想從河流那一側看見,你得砍下二三十棵樹才行。」

「或許是沒有任何其他的地方可建吧?」奧利弗夫人說。

邁克爾·韋曼哼了一聲。

「那棟別墅旁邊的草堤上就是完美的自然藝術背景。不過,這些企業大亨可不這麼看,他們全都一個樣,沒有藝術細胞;就對一些奇形怪狀的東西著迷,喜歡上了就找人來隨便找個地方建一個。我後來瞭解到,這裡有棵大橡樹被大風颳倒了,地面上留下一個十分難看的大坑。‘噢,我們在那兒建一座裝飾性的建築把那難看的大坑掩蓋起來’,那個笨蛋說。他們能想到的也就是掩飾,這幫富得流油的城裡人!我奇怪他怎麼沒在別墅四周種上一席一壟的紅天竺葵和蒲包草呢!像那種人,就不應該讓他擁有這樣的地方!」

他越說越來勁兒。

「這個年輕人,」波洛自言自語道,「一定不喜歡喬治·斯塔布斯爵士。」

「這是水泥地基,」韋曼說,「而底下都是鬆土——所以下陷了。這裡全部都裂開了——不久就會有危險……最好全部拆掉,到別墅旁邊的草堤上去重建。這是我的忠告,可是那個頑固的老傻瓜不聽。」

「那個網球亭式看臺呢?」奧利弗夫人問。

年輕人顯得更加鬱悶。

「他想要一箇中國塔式的建築,」他悶哼一聲說,「亭柱上要有龍,拜託!就因為斯塔布斯夫人喜愛戴中國式的大簷兒帽,可是誰來當建築師呢?想要建一棟像樣的東西的人沒錢,而那些有錢人建的那些東西要多醜有多醜!」

「我很同情你。」波洛認真地說。

「喬治·斯塔布斯,」建築師對喬治爵士有些不屑一顧,「他以為他是誰?戰爭年代在遠離硝煙的威爾士做過一些輕鬆舒服的海事工作,留起了鬍子,以此來顯示自己參加過護航任務,他們都這麼說。銅臭,滿身銅臭!」

「呃,你們建築師總得要有個有錢可花的人,要不然你們就永遠沒工作了。」奧利弗夫人這麼說還是有道理的。她繼續朝別墅方向走去,波洛和那個無精打采的建築師跟在後面。

「這些企業大亨,」年輕的建築師火藥味十足地說,「連最基本的原理都不懂。」他最後踢了一腳那個傾斜的建築物,「如果地基爛了——一切就都爛了。」

「你這句話很有深度,」波洛說,「不錯,是很有深度。」

他們沿著小路走出林地,眼前的別墅在背後陰暗的樹木襯托下顯得很白淨,很漂亮。

「真是太美了,美極了。」波洛喃喃說道。

「他想要建個檯球室。」韋曼先生惡狠狠地說。

在他們底下的堤坡上,一個矮小的老婦人正忙著修剪一片灌木叢。她爬上坡來跟他們打招呼,有點兒喘不過氣。

「這些都荒廢多年了,」她說,「而且時下要找個會弄灌木叢的人很難。這片坡地在三四月裡應該是色彩斑斕,可是今年非常叫人失望,所有這些枯木都應該在去年秋天就剪掉——」

「赫爾克里·波洛先生,弗里亞特太太。」奧利弗夫人說。

老婦人微微一笑。

「原來這位就是偉大的波洛先生!你來幫我們明天的活動真好。這位聰明的太太已經想出了一個非常令人困惑的難題。這將是一大新奇活動。」

波洛被這個老婦人的優雅舉止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想,她可能就是這裡的女主人。

他彬彬有禮地說:

「奧利弗夫人是我的老朋友。我很高興能應她之邀而來。這兒的確是個非常美麗的地方,多麼高貴、多麼雄偉的莊園啊。」

弗里亞特太太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是的,這別墅是我先生的曾祖父在一七九○年建的。原先它是一幢伊麗莎白女王(注:指的是伊麗莎白一世(elizabethi,英國女王,1558—1603年在位)。統治期間,擊潰西班牙無敵艦隊,確立了英國的海上霸權。)時代的建築,後來破舊得無法再修復,大約在一七○○年被燒燬。我們家自從一五九八年以來就一直住在這裡。」

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絲毫做作。波洛更加專注地看著她。他看到的是一個身材矮小、動作簡練、穿著樸素的人。她最惹人注目的特徵是那雙清澈的藍眼睛。她一頭灰髮罩在髮網裡。儘管她不注重外表——這一點非常明顯——但她身上仍然透出一種讓人難以言表的風度。

當他們一起走向別墅時,波洛客氣地說:「讓陌生人住在這裡一定讓你覺得不舒服吧。」

弗里亞特太太在回答之前,停頓了一下。她的聲音清澈,語氣語調都恰到好處,而且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讓人不舒服的事情太多了,波洛先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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