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謀殺

「小姐,勞您的駕,陪我到另外一個包廂裡去一趟。」

「我非去不可嗎?」凱瑟琳萌生怯意。

「總得有人去確認一下屍體身份。」局長說,「既然那位女僕失蹤了——」他意味深長地咳嗽一聲,「在這列火車上,也只有您與她相處的時間最長了。」

「好吧。」凱瑟琳輕聲說,「如果必須要——」

她站起身來,波洛讚許地向她點點頭。

「您很通情達理。」波洛說,「科先生,我能跟你們一起去嗎?」

「榮幸至極,波洛先生。」

他們來到走廊上,隨即科先生開啟了死者包廂的門。遠處那扇窗的窗簾已經被拉開了一半,因此他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包廂裡的情況。死者躺在他們左手邊的那張臥鋪上,她看起來是如此安詳,就好像仍在熟睡一樣。她的身上蓋著床單,臉衝著牆壁,只有赤褐色的捲髮露在外面。科先生緩緩地扶住她的肩膀,將她的身子轉過來,好讓另外兩個人看清她的臉。凱瑟琳被眼前出現的情景嚇得往後退了一步,雙手緊握,手指甲都陷進了手掌心裡。眼前的這張臉遭受了痛擊,五官被毀,已經難以分辨出原來的容貌。波洛發出了一聲驚歎。

「我想知道這一擊是在死亡前還是死亡後打的?」他問道。

「醫生說是死亡後。」科先生說道。

「奇怪。」波洛愁眉緊鎖。他轉向凱瑟琳說道:「您要勇敢一點兒,小姐,麻煩您再仔細看看她,您能確定眼前這位女士就是昨天與您在火車上聊天的那位嗎?」

凱瑟琳鼓起勇氣仔細端詳了眼前這具橫臥的屍體。然後她走上前,抬起了這位女士的手。

「我完全可以確定這就是她。」她終於說道,「雖然臉已被毀得難以辨認,但整個身形和姿態都讓我確信是她。除此之外,還有這個——」她指了指死者手腕上的一粒小痣,「在同她聊天的時候,我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這顆痣。」

「很好。」波洛稱讚地說,「您是一位極好的證人,小姐。毫無疑問,死者的身份已經確認了。但是,仍然有一些古怪。」他皺著眉,困惑地注視著眼前這具屍體。

科先生聳了一下肩膀。

「很明顯,兇手是在暴怒之下作的案。」他說道。

「如果她是因臉上這一擊致命的話,那還可以理解。」波洛自言自語地說,「但兇手是趁她不注意時,偷偷溜到她的身後出手勒死了她。他卡住她的脖子,她的喉嚨口發出「咯咯」的聲音,是的,這些都會弄出點兒聲響。然後,再重重地劃開她的臉。可問題是,兇手為什麼要這麼做?他難道希望通過毀壞她的臉來讓她的身份不易被辨認嗎?或者說,兇手是如此憎恨死者,就算已經勒死了她,還是忍不住想要毀了她的臉以此洩憤嗎?」

凱瑟琳戰慄著,波洛很和善地轉向她說道:

「小姐,您最好別讓我的這些唸叨打擾到您。」他說,「對您來說,這一切都是從未遇見過的可怕事情,而對我來說,唉!這些早已司空見慣了。請您二位再給我一點兒時間。」

凱瑟琳和科先生背靠著門站著,看著波洛在包廂內迅速地來回掃視。他仔細看了看整齊地疊放在死者床鋪上的那些衣物、吊鉤上掛著的那件皮大衣、被扔在置物架上的那頂紅色的漆皮帽子。然後他來到與這個包廂相連的另外一個包廂裡,就是那個凱瑟琳曾看到女僕坐過的地方。這裡的床鋪根本就沒人睡過,三四張毯子零亂地放在那裡,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帽盒以及一些手提箱。他突然對凱瑟琳說道:

「您昨天來過這兒。現在與昨天相比,您是否察覺到房間裡有什麼變化?有什麼東西少了嗎?」

凱瑟琳仔細地看了下這兩間包廂。

「是的。」她說,「有一樣東西沒了——一個紅色的摩洛哥山羊皮製的盒子,它上面還有‘r’這三個字母。它可能是一個小的衣服箱子或者也可能是一個大的珠寶箱。我看到的時候,它正被那個女僕抓在手裡。」

「是這樣啊。」波洛說道。

「但是,很顯然。」凱瑟琳說道,「我──我當然不懂這些事。但現在這事情看起來很明顯不是嗎?女僕和那個珠寶箱一起消失了。」

「您認為女僕是個小偷?不,小姐,有個很充分的理由證明了您這個推斷是錯誤的。」科先生說道。

「什麼理由?」

「那位女僕被留在了巴黎。」

科先生轉向波洛。「我想請您聽聽乘務員是怎麼說的。」他帶著一種處理機密事務的口吻低聲說道,「他的話很有建設性。」

「我想這位小姐肯定也想聽聽吧。」波洛說,「您不會拒絕我這個請求吧?局長先生?」

「不會。」警察局局長說,但很明顯他的語氣裡滿是想要拒絕的意味。「當然不會了,波洛先生,既然您都已經開口要求了。您在這裡的工作都完成了?」

「是的,快結束了,再給我一點點時間。」

他翻來覆去地檢查著那些毯子,還拿著其中一塊到窗戶口仔細端詳,然後用手指從上面取下來了什麼東西。

「您找到了什麼?」科先生好奇地問道。

「四根赤褐色的頭髮。」他低下頭看了眼死者,「沒錯,正是這位女士的頭髮。」

「這意味著什麼呢?您看出這裡面有什麼玄機了嗎?」

波洛把毯子放回到座位上。

「這意味著什麼?這個線索重要嗎?在現在的情況下,誰都無法下任何判斷。但我們不能輕易放過任何細微的線索。」

他們又回到了之前詢問凱瑟琳的那個包廂裡,不多一會兒,乘務員便到了。

「你叫皮埃爾·米歇爾?」警察局局長問道。

「是的,局長先生。」

「我想讓你向這位先生,」他示意了一下波洛,「講一講火車在巴黎時的情形,就像你之前告訴我的那樣。」

「好的,局長先生。火車剛離開里昂站時,我就進來整理床鋪,我那時以為,那位女士可能正在餐廳裡吃晚飯,可是我到了那裡卻發現她自己已在包廂中訂了餐。她告訴我說她把女僕留在了巴黎,我只需要鋪一張床就可以了。在我鋪床的時候,她拿著飯盒坐到了隔壁的包廂裡。她還對我說,天亮的時候不要過早地叫醒她,她要多睡一會兒。我說我會照辦的,最後她向我道了聲‘晚安’。」

「你沒有到隔壁的包廂裡去過嗎?」

「沒有,先生。」

「所以你也沒有注意到她的行李當中有個摩洛哥山羊皮製的紅色盒子?」

「我沒有看到,先生。」

「你認為在隔壁的房間裡有可能藏著一個男人嗎?」

乘務員想了一會兒。

「門是半開著的。」他說,「如果有人在門後面藏著的話,那我是看不見的。但是,當這位死去的女士走進包廂時,她肯定能夠看到。」

「沒錯,的確如此。」波洛說,「你還有什麼要告訴我們的嗎?」

「沒了,我已經把知道的都告訴了你們。」

「今天早晨呢?」波洛問道。

「早晨的時候我按照要求一直沒來叫醒她。在火車快到戛納時,我總算鼓起勇氣敲了敲她的房門,但沒有人應答,於是我推門走了進去。那位女士躺在床鋪上似乎還在沉睡。我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想叫醒她,然後……」

「然後你就看到了已經發生的一切。」波洛補充說,「很好,我想我已經知道了所有我想了解的資訊。」

「局長先生,我希望不會由於我的疏忽而產生任何不良後果。」乘務員很真誠地說,「在‘藍色特快’上居然發生了這種事,真是太可怕了!」

「請你放心,」局長說,「只要符合司法公正,我們會盡力將整件事情平息下去。在我看來,你並沒有任何翫忽職守的行為。」

「那麼,局長先生,您也會如此向我的上司們報告嗎?」

「那當然了,那是當然的。」局長有些不耐煩地說,「目前就先這樣吧。」

乘務員退出了包間。

「從法醫鑑定的結果來看,」警察局局長說,「很可能在火車到達里昂之前,那位夫人就已經死去了。那麼誰是兇手呢?按這位小姐的說法,死者踏上這趟旅途是要去見那位她們所談論的男士。她將女僕留在了巴黎,這個舉動很值得人深思。那位男士是否就是在巴黎上的火車,然後死者就將此人隱藏於另外一個房間裡呢?如果是這樣,那麼他們是否繼而爆發了爭吵,於是男士在暴怒之下衝動地殺了女士?這種情況很有可能。另外一種與我的猜測更加吻合的情況是,死者遇上了一位火車盜竊慣犯,這位慣犯沿著車廂的走廊一路盜竊,並且還騙過了乘務員,他來到死者的包廂,殺了她之後拿著她的那個紅色盒子就下了車,很明顯那個盒子裡有很多值錢的珠寶。並且嫌疑人很有可能在里昂下了車,我們已經電話通知了那邊的警方,讓他們密切注視所有在里昂下車的乘客。」

「或者他同大家一起到了尼斯。」波洛插話說道。

「這也有可能。」局長贊同道,「但他如果這樣做也太大膽了點兒。」

波洛停頓了一下,說道:

「您剛剛說您認為的第二種情況是慣犯作案?」

局長聳聳肩。

「很有可能。我們應該立刻控制住那個女僕,也有可能那個首飾盒還在她那裡。如果首飾盒沒丟的話,那麼這起案件就與那位神秘的男士脫不了干係,而且有可能是一起激情殺人案。從個人的觀點看,我更偏向於這是火車慣盜作的案。這幫土匪這些年越發肆無忌憚了。」

波洛突然看了凱瑟琳一眼。

「那小姐您呢。」他問,「昨晚您看到或者聽到什麼可疑的情況了嗎?」

「沒有。」凱瑟琳回答說。

波洛轉向警察局局長。

「我認為,我們沒有理由再打擾這位小姐了。」他向局長建議道。

局長點頭表示同意。

「您是否願意把您的地址留下?」

凱瑟琳留下了坦普林女士別墅的地址。波洛微微地欠了一下身。

「小姐,您能允許我到貴處拜訪嗎?」他說,「但或許您的朋友非常多,導致您的日程都已排滿了?」

「完全不是這樣。」凱瑟琳說,「我的時間很充裕,非常高興能夠接待您。」

「太好了!」波洛向她友好地點了下頭,「讓我們一起調查這件案子,將它變成咱們兩個人的‘偵探小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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