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仍舊非常有禮貌地回答道:
「請您一定和我說說。」
此刻她們剛剛吃完午飯。露絲喝完她的咖啡,從座位上起身,也不理會凱瑟琳的咖啡還沒有開始喝,就說道:「請您到我的包廂一敘。」
凱特林的包廂由兩個房間組成,它們通過一道門相連。在其中的一個房間裡坐著凱瑟琳在維多利亞站見過的那個瘦瘦的女僕,她正挺直了背坐著,手中緊緊抓著一個深紅色的摩洛哥山羊皮的小包,上面有r的字樣。凱特林夫人關上了那扇門,坐在了椅子上。凱瑟琳坐在她的身旁。
「我正處於麻煩之中,而且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愛上了一個人,特別特別愛他。在年少的時候,我們就彼此中意,但卻被殘忍地分開了。現在,我們又一次相遇了。」
「然後呢?」
「現——現在我要去見他了。噢!您肯定覺得這事兒大錯特錯。但您不瞭解內情,我的丈夫實在是太壞了,他的行為令我蒙羞。」
「然後呢?」凱瑟琳又說了一遍。
「只是有一件事使我傷心:我欺騙了我的父親,就是在火車站上和我告別的那位先生。他主張我同丈夫離婚,可是他哪裡知道,我正在趕去見另一個男人的路上。如果他獲知實情,一定會認為我是個十足的傻瓜。」
「您覺得這是件傻事嗎?」
「我……我認為是的。」
露絲·凱特林低頭瞅著自己的手,它們正神經質地顫抖著。
「但我已經沒法回頭了。」
「為什麼?」
「我——他為我安排好了一切,我若反悔的話他會心碎的。」
「並不見得吧。」凱瑟琳堅定地說,「一個人的心是不會那樣輕易破碎的。」
「他會認為我是個意志薄弱且沒有勇氣的人。」
「在我看來,您現在的所作所為,既欠考慮,也不明智。」凱瑟琳說,「並且您自己也已經意識到了這點。」
露絲·凱特林用雙手矇住了臉。「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在離開維多利亞站的那一瞬間,我就預感到肯定有事情將要降臨在我身上,我無處可逃。」
她痙攣地握住了凱瑟琳的手。
「您一定覺得我瘋了才跟你說這些事情,但是,真的,我有預感,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情將要來臨了。」
「別這樣想,」凱瑟琳說,「您要設法振作起來。等到了巴黎,您可以給您的父親發封電報。他一定會立刻趕來的。」
露絲臉上的氣色舒緩起來。
「是的,我可以這樣做。我那親愛的老爸,直到今天我才發現,我是多麼愛他。」她直起身,用手帕擦乾眼淚,「之前我是有多蠢啊,非常感謝您能願意同我聊天。我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陷入如此古怪而又歇斯底里的境地。」
她站了起來,「我想我現在真的感覺好多了。我只是需要找人談談心,我為什麼要把自己折騰成那樣一個傻瓜呢,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凱瑟琳也站起身來。
「我真高興您已經平復下來了。」她儘量用一種與之前相比沒有任何變化的語調說。往往在傾吐完秘密之後,傾訴者總會有一種尷尬感,對於這點她再清楚不過了。於是她巧妙地說道:
「時間不早了,我必須要回我的包廂去了。」
凱瑟琳匆匆離開凱特林夫人的包廂來到走廊上。幾乎是同一時間,她看到凱特林的女僕也從包廂的另一個房間裡出來。在她們面對面的一瞬間,女僕的目光越過了凱瑟琳的肩膀,似乎看見了什麼令她異常訝異的人,凱瑟琳轉過頭,然而那個人好像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包廂,此刻凱瑟琳身後的走廊上空無一人。凱瑟琳繼續走向她位於另一節車廂的包廂。當她走到本節車廂最後一個包廂時,門突然「譁」的一下開啟了,一張女人的面孔出現在門口,她四處張望了一下,又重重地關上了門。這個女人擁有一張讓人過目不忘的臉龐:黑皮膚,鵝蛋臉,化著略顯怪異的妝容。凱瑟琳想她如果下次再見到這個女人,一定會立刻認出她來,但又隱隱覺得似乎在哪兒遇見過她。
此後,凱瑟琳徑直回到自己的包廂中,坐在座位上回想著剛剛的談話。她百無聊賴地想著剛剛那個穿貂皮大衣的女人到底是什麼身份,她的故事到底會迎來怎樣的結局。
「如果能夠阻止別人去做傻事,那也算是積了德。」凱瑟琳思索著,「可是誰知道呢?那個女人看起來從小就固執己見、任性慣了,也許此刻在行為處事上稍加改變,對她來說也不失為一件好事。噢,得了吧,我想我再也不願意見到她了,她也肯定不想再見我了。人們在傾吐完秘密之後就不會再想見到彼此,凡人總是如此。」
她希望能去別處吃晚飯,不是說她與這個環境格格不入,而是她覺得如果再遇見那位女士,她們彼此都會感到很尷尬。她十分疲憊地躺在枕頭上,一陣茫然的空虛感向她襲來。火車快到巴黎了,緩慢地在城郊繞行,數不勝數的臨時停車使凱瑟琳感到很無聊。到了里昂車站的時候,終於可以下車去站臺上走動走動了,這讓凱瑟琳感覺很高興。站臺上涼爽的空氣將人從車廂裡帶出來的悶熱感一掃而空。看來她那位穿貂皮大衣的朋友也用自己的方式避免了她們的再次碰面,當凱瑟琳看到一個餐盒被遞到那位女士的車廂視窗,然後被女僕接了過去的時候,她咧嘴一笑。
列車又開動了,刺耳的鈴聲預示著已經到了晚飯時間,凱瑟琳渾身輕鬆地走進了餐車。這次,坐在她對面的是與先前的那位女士完全不同型別的人:一位瘦小的、長著一個蛋形腦殼的男士,他的外貌明顯不是英國本地人,那一撮小鬍子上打滿了蠟,看起來硬邦邦的。凱瑟琳帶了一本書到餐車來,此時她發現那位男士正眨巴著眼睛,饒有興趣地盯著書的封面看。
「女士,我看這是一本偵探小說,您很喜歡讀這類題材的書嗎?」
「是的,很喜歡。」凱瑟琳回答道。
男士非常理解地點了點頭。
「人們總說這類書是暢銷書。可是為什麼呢?女士。為什麼偵探小說都如此暢銷?」
凱瑟琳覺得這個談話越來越有趣了。
「我猜,可能人們在閱讀這樣的書時,能體驗到一種幻想中的刺激生活。」凱瑟琳說道。
他很鄭重地點了下頭。
「嗯,算一部分原因。」
「那是當然啦,所有人都知道書裡的事情都不是真的。」凱瑟琳繼續說道,但她的話立刻被那位男士打斷了。
「女士,有的時候,有的時候!我會經歷一些書裡所寫的事情。」
凱瑟琳迅速又好奇地瞥了他一眼。
「誰能預料到呢,也許突然有一天您會被捲進一個案子中去。」他繼續說,「什麼事兒都有可能發生。」
「這我可真的不信。」凱瑟琳說,「這樣的事情從來不會發生在我的身上。」
他的身體向前傾了傾,說道:
「您想讓這種事情發生嗎?」
這個問題把凱瑟琳嚇了一跳,她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也許這只是我個人的胡言亂語。」那位男士一邊嫻熟地擦亮手中的叉子,一邊說,「但我總有這樣的感覺,那就是您總期待著發生一點兒有意思的事情。呃,好吧,從我全部的人生經驗來看,我得出一個結論——‘想什麼就來什麼!’不過,誰知道呢。」他做了一個滑稽的鬼臉,「有可能您將經歷比預想中還要刺激的事情。」
「這是預言嗎?」凱瑟琳一邊問一邊笑著站起身來。
那位男士搖了搖頭。
「我從來不作任何預言。」他自負地說道,「但毫不吹噓地說,我的預測永遠都被證明是正確的。晚安,女士,祝您好夢。」
凱瑟琳沿著過道向自己的包廂走去,她回想著剛剛同桌人的話,覺得非常有趣。當她經過白天遇見的那位朋友的包廂時,她看到乘務員正在鋪床。身著貂皮大衣的女士正站著向窗外張望,透過那扇連線兩間包廂的小門,她看到另外一間裡空蕩蕩的,毯子和包都堆在座位上,而女僕沒在裡面。
凱瑟琳回到自己的包廂時,看到床鋪已經鋪好了,她實在是太累了,於是九點半就熄了燈。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間驚醒,看了一下手錶,發現已經停了。一種強烈的緊張感瀰漫開來,而且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最後她從床上直起身,披了一件晨衣,來到了走廊上。整列火車似乎都陷入了沉睡之中。凱瑟琳坐在窗邊,開啟了窗子,呼吸著外面的新鮮空氣,嘗試著以此來平復她那恐懼不安的心理。不一會兒,她決定去本節車廂的車尾那兒找找乘務員,詢問一下確切的時間,好重新校正一下手錶。等她走到乘務員的座位時,卻發現那裡空無一人。猶豫了片刻之後,她向另一節車廂走去。她看著眼前這條長長的、昏暗的走廊,突然驚訝地發現一個男人正站在一間包廂門前,手放在包廂的門把上,而這個包廂正是那位穿著貂皮大衣的女士的包廂,應該說,她只是憑直覺認為那是她下午去過的包廂,走廊忽明忽暗,她也有可能看錯了。他背對著她站在門口,看起來似乎猶豫了一兩分鐘的樣子,然後慢慢轉過身來。當凱瑟琳看清這位男士的臉時,那種命中註定的奇怪感覺又向她襲來,她已經見過他兩次了:一次在薩伏依酒店的走廊裡,另一次在庫克旅行社裡。他隨後又轉身開啟了包廂的門,走了進去,隨即又關上了門。
一個念頭閃過凱瑟琳的腦海,難道這位就是今天白天那位女士所說的那個人嗎,那位她為之踏上這段旅途的男子?
很快凱瑟琳就告誡自己不要過於異想天開,最大的可能就是她認錯了包廂。
她回到了自己的包廂裡。五分鐘後,車速慢慢變緩,剎車器發出一聲又長又哀怨的嘶鳴,又過了幾分鐘,火車停在了里昂市內的一個站臺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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