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哦不是,我工作了。」

「在一家……化妝品公司,是嗎?」

「是的。我是塞布麗娜女神——一家美容院的採購員。實際上我還有一小部分股權。除了美容醫療以外,我們還出售一定量的周邊商品,類似附屬品的東西。巴黎的小紀念品什麼的也在我們的經營範圍內。」

「這麼說你經常到巴黎和歐洲大陸去?」

「哦是的,大概一個月一次,有時會更頻繁。」

「還請你多多包涵,」波洛說,「假如我表現得太好奇了的話——」

「這有什麼關係?」她打斷了他,「現在這種情況下,必須要容忍別人刨根問底。昨天我回答了夏普督察一連串的問題。波洛先生,相比於矮扶手椅,您好像更喜歡坐在直背椅上。」

「你的洞察力很敏銳,小姐。」波洛小心翼翼、穩穩當當地坐在一把帶扶手的高靠背椅上。

瓦萊麗坐在長沙發椅上。她遞給波洛一支香菸,自己也拿了一支點著了。波洛集中注意力端詳著她。她顯現出一絲焦慮,還有幾分野性的優雅,在他看來這比單純的傳統意義上的美貌更有吸引力。他心想,這是個聰明且有魅力的年輕女人。他想知道她此時的焦慮是近來的調查引起的,還是她性格中天生的一面。他回憶起赴宴的那個晚上就對她有過相同的猜測。

「夏普督察對你進行了詢問?」波洛問道。

「沒錯,確有此事。」

「那你把所有知道的事都跟他說了?」

「當然。」

「我在想,」波洛說,「是否真是那樣的?」

她面帶嘲諷地看著他。

「您並沒有聽到我是如何回答夏普督察的,可能難以下斷言吧。」她說。

「啊,沒錯,這只是我的一個小小的猜測。你知道吧,我有很多……小的想法。它們裝在這裡。」他輕輕拍了拍腦袋。

顯而易見,波洛又像往常一樣故意使出了他的江湖騙術。然而瓦萊麗沒有笑,她徑直看向他,突然問了一句。

「波洛先生,我們能不能直奔主題?」她問道,「我不太清楚您來這兒的目的是什麼。」

「當然了,霍布豪斯小姐。」

他從兜裡掏出個小袋子。

「或許你可以猜一猜,我來這兒做什麼?」

「我的眼睛又不會透視,波洛先生。從紙和包裝我看不太出來。」

「這是……」波洛說,「帕特麗夏·萊恩被偷的戒指。」

「那枚訂婚戒指?我是說她母親的訂婚戒指?為什麼會在您手上?」

「我問她借用一兩天。」

瓦萊麗又吃了一驚,眉毛都翹到額頭上去了。

「這樣啊……」她說。

「我對這枚戒指比較感興趣,」波洛說,「對它的不翼而飛,對它的失而復得以及其他相關的事都感興趣。因此我請求萊恩小姐把它借給我,她爽快地答應了。我直接把它拿到一個珠寶商朋友那裡去了。」

「是嗎?」

「我請他對上面的鑽石做個鑑定。如果你還記得的話,有一顆相當大的寶石,旁邊鑲嵌著一些小寶石。你還記得吧,小姐?」

「我想是吧。我真的記不太清楚了。」

「但你碰過它,不是嗎?是在你的湯盆裡發現的。」

「就是這麼失而復得的!哦對,我想起來了。我差點兒吃下去了。」瓦萊麗短促地笑了一聲。

「如我所言,我把戒指拿到我的珠寶商朋友那裡,問他是怎麼看這顆鑽石的。你知道他是怎麼回答的嗎?」

「我怎麼會知道?」

「他回答說這顆寶石不是鑽石,只不過是顆鋯石。一顆白鋯石。」

「哦!」她睜大眼睛看著他,用半信半疑的語氣接著說,「您的意思是,帕特麗夏以為那是顆鑽石,但只是鋯石或者……」

波洛搖了搖頭。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據我所知,這是帕特麗夏·萊恩母親的訂婚戒指。帕特麗夏·萊恩小姐是個出身不錯的年輕姑娘,那麼我認為,她周圍的人,當然在最近的徵稅之前,家境都是非常殷實的。在那個階層中,小姐,花費重金買一枚訂婚戒指,鑽石戒指或鑲嵌其他珍貴寶石的戒指是很正常的。我很確定萊恩小姐的爸爸一定會送給她媽媽一枚貴重的訂婚戒指,只可能是這樣。」

「就這點而言,」瓦萊麗說,「我太同意您的看法了。我記得帕特麗夏的父親是個小鄉紳。」

「所以說,」波洛說,「看起來戒指上的寶石一定是後來被人用其他石頭替換了。」

「我猜,」瓦萊麗慢慢地說,「帕特把上面的寶石弄丟了,又買不起鑽石裝上去,就用鋯石代替了吧。」

「有可能。」赫爾克里·波洛說,「但我認為事實並非如此。」

「哦,波洛先生,假如讓您猜測的話,您認為是怎麼回事?」

「我認為,」波洛說,「戒指被西莉亞小姐拿走了,在物歸原主之前,鑽石被人故意取下來,並用鋯石代替了。」

瓦萊麗坐得筆直。

「您認為是西莉亞偷走了鑽石?」

波洛搖了搖頭。

「不,」他說,「我認為是你偷的,小姐。」

瓦萊麗·霍布豪斯瞬間屏住了呼吸,說:「啊,怎麼會!」她驚歎道,「您這麼說我太過分了,而且您沒有任何證據。」

「不。」波洛打斷了她的話,「我有證據。戒指被人放在了湯碗裡,而我那天晚上在這兒吃的晚餐,我注意到湯是怎麼端上來的。是從靠牆的桌子那邊,蓋著碗蓋端上來的。因此,會發現戒指在湯碗裡的人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把湯端上來的人——這種情況下就是傑羅尼莫,二是那隻湯碗的主人。我認為不是傑羅尼莫,而是你!我認為是你自導自演了把戒指放進湯裡歸還的好戲,因為這樣做讓你覺得有趣。如果讓我對這出戲做個評論的話,你真是太具備表演的天賦和幽默感了。你舉起了那枚戒指,驚叫起來!我認為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幽默感裡了,小姐,而沒有意識到這麼做恰恰暴露了自己。」

「就這些嗎?」瓦萊麗輕蔑地說。

「哦,不,絕不止這些。你看,那天晚上西莉亞承認是她偷了那些東西時,我注意到幾個小問題。在談到戒指時她是這麼說的。‘我沒意識到它那麼貴重,當我知道以後就立刻想辦法還回去了。’她是怎麼知道的呢,瓦萊麗小姐?是誰告訴了她那枚戒指如此貴重?還有,在提到剪碎的絲巾時,小西莉亞小姐是這麼說的。‘這沒關係,瓦萊麗不會介意的……’為什麼質量這麼好的絲巾被人剪成了碎片你卻能毫不在意呢?那時我就有了一種感覺,整個偷竊事件,偽裝成偷竊癖吸引科林·麥克納布的注意,這些都是有人幫西莉亞想出來的。一個智商比西莉亞高得多且精通心理學的人。是你告訴她戒指非常值錢,是你從她手裡把戒指拿走,又安排了歸還的把戲。同樣,建議她把你的絲巾剪成碎片的也是你。」

「你說這些都空口無憑,」瓦萊麗說,「而且是根本站不住腳的言論。警官已經暗示過我,說西莉亞搞的那些把戲是我給出的主意。」

「那你是怎麼跟他說的呢?」

「我說那是無稽之談。」瓦萊麗說。

「對我你又會怎麼說呢?」

瓦萊麗用銳利的目光打量了波洛幾秒鐘,然後她短促地笑了一聲,按滅了香菸,在身後放了個墊子,靠了上去。她說:「您說的非常正確,是我給她出的主意。」

「我想問問為什麼?」

瓦萊麗不耐煩地說:「哦,純粹是出於愚蠢的好意。是我大發善心、多管閒事了。西莉亞像丟了魂似的,她精神恍惚,她想念著科林,而科林從沒注意過她。完全是在犯傻。科林是那種自負固執的年輕人,注意力全集中在心理學、複合物、情緒障礙那類問題上,我覺得起他的哄、取笑他簡直太好玩了。總之,看到西莉亞那麼痛苦我非常難受,因此我想助她一臂之力。我數落了她一頓,大概講了一下整個計劃,然後催促她去實施。我覺得她對待這件事時太緊張了,但同時也相當興奮。然後,當然,這個小傻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順走了帕特落在浴室的戒指,一件貨真價實的珠寶,這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還會把警察招來,那樣整件事的性質就變了。於是我把戒指奪了過來,對她說我會用某種方法把它還回去,並勸她以後只拿些人造珠寶或化妝品,或者對我的東西搞點小破壞就好了,這樣就不會給她惹來麻煩。」

波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和我想的完全一樣。」他說。

「我現在真希望沒幫她做過那些事。」瓦萊麗憂鬱地說,「但我真的是出於好意。這麼說很糟糕,和吉恩·湯姆林森沒什麼兩樣,但事實就是這樣的。」

「那麼現在,」波洛說,「我們來說說帕特麗夏的戒指吧。西莉亞把它交給了你,你要做的是讓戒指在某個地方被找到,然後還給帕特麗夏。但是在物歸原主之前,」他停頓了一下,「發生了什麼事?」

波洛發現瓦萊麗很緊張,她捏著脖子上帶流蘇邊的絲巾一角捻來捻去。他繼續用更加循循善誘的語氣說:「你手頭比較緊,對嗎?」

她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我全都說了吧,」她帶著悔恨的語氣說,「波洛先生,我的煩惱在於我是個賭徒。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惡習,我身不由己。我參加了一家小型俱樂部,在梅菲爾區(注:梅菲爾區是英國的貴族住宅區。)——哦,我不能告訴你具體在哪兒,我可不想為那裡被警察突襲之類的事情負責,我們只說到我是那兒的成員就夠了。那裡面有輪盤賭、百家樂,應有盡有,而我一把接一把地連續輸錢。那時我拿了帕特的戒指,路過一家商店,裡面賣鋯石。我暗自尋思,假如用白鋯石替換鑽石,帕特永遠都不會發現區別!人們對於自己十分熟悉的戒指往往不會太留意。如果鑽石看上去不像往常那麼亮了,人們只會認為是應該拿去清洗了之類的。好吧,我衝動了,我走入了歧途。我把鑽石撬下來賣掉了,用一顆鋯石替換。然後那天晚上,我假裝從我的湯裡找到了戒指。我也覺得我幹了件可惡的蠢事。好了!現在您全都知道了。但老實說,我從沒想過西莉亞會因此而受責備。」

「是,是,我理解。」波洛點點頭,「你只是偶然碰到了個機會罷了。似乎毫不費勁,你就順手牽羊了。但你犯了個嚴重的錯誤,小姐。」

「我意識到了。」瓦萊麗冷冷地說。接著她突然怏怏不樂地叫嚷起來:「但是那又怎樣!有什麼關係嗎?哦,你願意的話就去告發吧。去告訴帕特,告訴警察,告訴全世界吧!不過那麼做有什麼好處?對查明誰殺了西莉亞有用嗎?」

波洛站起身來。

「誰也說不好哪些有用哪些沒用。」他說,「必須先要把無關緊要和混淆視聽的事排除掉。對我來說,瞭解西莉亞做那些事的動機很重要。而我現在已經知道了。關於戒指嘛,我建議你自己去找帕特麗夏吧,告訴她你的所做所為,按照常理表達你的歉意吧。」

瓦萊麗滿面愁容。

「可以說這大體上是個非常不錯的建議。」她說,「好吧,我會去見帕特,並且向她賠禮道歉。帕特是個非常寬容的人。我會跟她說等我買得起鑽石我就會歸還鑽石。波洛先生,您是希望我這麼做吧?」

「不是我希望,是這麼做才是明智之舉。」

這時房門突然開啟了,進來的是哈伯德太太。

她上氣不接下氣的,臉上的表情讓瓦萊麗不禁大聲問:「怎麼了,媽媽?發生什麼事了?」

哈伯德太太跌坐在椅子上。

「是尼科萊蒂斯夫人。」

「尼克夫人?她怎麼了?」

「哦,我的天。她死了。」

「死了?」瓦萊麗尖叫出聲,「怎麼死的?什麼時候?」

「似乎是昨晚有人在街上把她抬起來,送到了警察局。他們以為她……是……」

「喝醉了?我猜……」

「是的……她是喝了酒。但是總之……她死了……」

「可憐的老尼克夫人啊。」瓦萊麗說,她那沙啞的聲音中帶著些微顫抖。

波洛溫和地說:「小姐,你很喜歡她,是嗎?」

「說來也奇怪,她整個就是一個老惡魔。不過確實,我喜歡她……在我最初來這裡時,三年前,她可不像……不像後來這樣,變得喜怒無常。她是個不錯的夥伴,談吐風趣,熱心腸。去年一年她改變得太多了……」

瓦萊麗看了看哈伯德太太。

「我想是因為她私下裡開始酗酒了吧……他們在從她的房間裡發現了許多酒瓶之類的東西,不是嗎?」

「是的。」哈伯德太太有些猶豫不決,然後她突然大聲說道,「都怪我啊,昨晚讓她一個人離開了。您可知道,她在害怕什麼事。」

「害怕?」

波洛和瓦萊麗不約而同地問道。

哈伯德太太難過地點了點頭,溫和的圓臉上佈滿愁容。

「沒錯。她一直在說她覺得不安全。我讓她告訴我她在害怕什麼,但她斥責了我。當然,你們都想象不到她表現得有多麼誇張。但是現在,我懷疑……」

瓦萊麗說:「您不會認為她是……她也是……她被——」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眼中充滿了恐懼。

波洛問道:「關於死因,他們是怎麼說的?」

哈伯德太太悲傷地說:「他們……他們沒說。要進行驗屍,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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