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莉亞帶著明顯的愛慕之情看著他。
「我一直擔心至極。」他以近乎慈父般的方式拉起她的手。「哦,現在再也沒有必要擔心了。」他站起身,讓西莉亞的手挽著他的手臂,態度堅決地看著哈伯德太太。
「我希望從現在起,」他說,「再也別說報警之類的傻話了。沒有任何真正值錢的東西被偷走,而且西莉亞會歸還拿走的東西。」
「我沒辦法歸還手鐲和粉盒。」西莉亞忐忑不安地說,「我把它們扔進排水溝了。但是我會買新的。」
「還有聽診器呢?」波洛說,「你把它放哪兒了?」
西莉亞漲紅了臉。
「我從來沒拿過什麼聽診器。我要個沒用的舊聽診器幹什麼?」她的臉漲得更紅了,「而且,我也沒把墨水潑在伊麗莎白的論文上。我從來沒做過……像那麼惡毒的事。」
「但你剪碎了霍布豪斯小姐的絲巾,小姐。」
西莉亞看上去侷促不安。她相當猶豫地說:「那不一樣。我的意思是……瓦萊麗並不介意。」
「那帆布背包呢?」
「哦,我沒有弄壞那個包,那是有人在發洩怒氣。」
波洛拿出從哈伯德太太小本子上抄下來的清單。
「告訴我,」他說,「這次一定要說真話。在已經發生的這些事情裡,哪些是你做的,哪些不是?」
西莉亞掃了一遍清單,馬上做出了回答。
「背包,還有電燈泡、硼酸和浴鹽的事我一無所知。另外,關於戒指只是個誤會,我發現它非常值錢後就立刻還回去了。」
「我知道了。」
「因為我真的不是故意不誠實的,我只是……」
「只是什麼?」
西莉亞眼中現出了微微的警覺。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完全混亂了。」
科林強行插話進來。
「如果您不再盤問她,我會非常感激您的。我保證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從現在開始,我會百分之百對她負責。」
「哦,科林,你對我真好。」
「我想要你告訴我關於你的許多事,西莉亞。比如說你早年的家庭生活,你父母相處得好嗎?」
「哦不,有些糟糕……在家裡……」
「果真如此。還有——」
哈伯德太太打斷了他,她以威嚴的聲音說道:「就到這裡吧,你們兩個。我非常高興,西莉亞,你能過來坦白承認。儘管你已經給我們造成了過多的擔心和憂慮,你應該為此感到羞愧。但我也要說,我接受不是你故意把墨水灑在伊麗莎白論文上的說法,我相信你不會做那樣的事。現在你走吧,你和科林。今晚我已經受夠你們倆了。」
門在他們身後剛一關上,哈伯德太太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唉,」她說,「這件事您是怎麼看的?」
赫爾克里·波洛的眼睛閃爍了一下。他說:「我想……我們促成了一齣愛情戲,現代風格的。」
哈伯德太太立刻脫口而出表示不贊成。
「不同的時代,不同的風俗。」波洛喃喃地說,「在我年輕的時候,年輕人借給女孩子通神學的書或是討論梅特林克的《青鳥》(注:《青鳥》(thebluebird)是比利時劇作家莫里斯·梅特林克(mauricemaeterlinck,1862-1949)筆下的六幕夢幻劇。),統統都是情操和崇高的理想。當今卻是與環境不相適應的生活,以及把男女關聯在一起的各種情結。」
「真是胡鬧。」哈伯德太太說。
波洛表示不同意。
「不,不全是胡鬧。基本的原則無懈可擊,但是科林那樣認真的青年研究者,除了關心情結和受害者不幸福的家庭生活之外,他一概視而不見。」
「西莉亞的父親在她四歲時去世了。」哈伯德太太說,「她和她和藹卻愚鈍的母親度過了非常愉快的童年。」
「啊,但她足夠聰明,以至於沒有對年輕的麥克納布說這些!她只說他想聽的。她真是深陷愛河了。」
「您相信那些鬼話嗎,波洛先生?」
「我不相信西莉亞有灰姑娘情結或是她偷了東西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認為她冒著偷無關緊要的小東西的風險,是為了吸引那位認真的科林·麥克納布的注意力。在這個目標上她已經成功了。如果她保持著可愛、害羞、普通女孩的形象,他可能永遠不會關注到她。在我看來,」波洛說,「一個姑娘為了得到她喜歡的人,會嘗試孤注一擲。」
「我覺得以她的頭腦,不足以想出這樣的方法。」哈伯德太太說。
波洛沒有回答,他皺著眉頭。哈伯德太太繼續說:「這麼說,整起事件就是個騙局!實在是抱歉,波洛先生,讓您的時間花費在這樣的小事上了。無論如何,結果好一切都好。」
「不不。」波洛搖了搖頭,「我認為還沒有結束。我們排除掉了一些顯而易見的、相當微不足道的手段。但仍有事情無法解釋;而我……我感覺這裡的問題有些嚴重。相當嚴重。」
「哦,波洛先生,您真的這麼認為嗎?」
「這只是我的感覺……我想知道,太太,我能和帕特麗夏·萊恩小姐談談嗎?我想檢查一下被偷的戒指。」
「為什麼不可以呢,當然可以,波洛先生。我下樓去叫她上來見您,我正想找倫恩·貝特森說點事。」
帕特麗夏·萊恩沒過多久就進來了,她的臉上充滿疑惑。
「對不起打擾你了,萊恩小姐。」
「哦,沒關係。我不太忙。哈伯德太太說您想看看我的戒指。」
她把戒指從手指上摘下來,遞給他。
「這確實是一塊很大的鑽石,但無疑款式過時了。它是我媽媽的訂婚戒指。」
波洛檢查著這枚戒指,點了點頭。
「她還健在嗎,你的母親?」
「不在了。我父母都去世了。」
「真令人難過。」
「是啊。他們人都非常好,我應該和他們更親近一些的,但不知怎的,我和他們一直沒那麼親近。他們去世之後我就後悔莫及了。我媽媽希望女兒苗條漂亮,穿戴講究,喜歡社交。她知道我讀了考古學之後非常失望。」
「你的性情總是這麼嚴肅認真嗎?」
「我想是的,確實。我覺得人生苦短,應該實實在在地做些值得做的事情。」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他推測帕特麗夏·萊恩不過三十出頭。除了草草地塗了口紅以外,她幾乎沒有化妝。鼠灰色的頭髮被她隨意地梳在背後,一對特別漂亮的藍眼睛透過眼鏡認真地看著對方。
毫無誘惑力,天哪,波洛帶著同情暗自琢磨。看她穿的衣服!他們管這種叫什麼來著?像倒著從籬笆裡拖出來的一樣?真的,這個表述太確切不過了!
波洛對她沒什麼好感。他還發現聽著帕特麗夏用有教養卻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說話真是乏味。這個女孩聰明、有修養,他繼續暗自琢磨,唉,可年復一年她會變得越來越無趣!等她年老時——他的思維瞬間轉移,想到了薇拉·羅薩科娃女伯爵(注:薇拉·羅薩科娃女伯爵,最早出現於阿加莎·克里斯蒂於一九二三年發表的短篇《雙重線索》(thedoubleclue),收錄於短篇集《蒙面女人》(poirot’searlycases)中。之後在《四巨頭》(thebigfour)中表明,薇拉女伯爵是波洛唯一傾心的女性。)。異常美麗、光彩照人,即使已經年老色衰!可當今的姑娘們——
可能因為我老了,波洛繼續暗自尋思,即使是這個優秀的女孩,也可能是某人眼中名副其實的維納斯。但他還是懷疑這一點。
帕特麗夏說道:「對於貝絲……約翰斯頓小姐身上發生的事,我真的非常震驚。在我看來是有人故意拿綠墨水那麼做的,使之看起來像是奈傑爾所為。但我向您保證,波洛先生,奈傑爾根本不可能做那種事。」
「啊。」波洛更加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她漲紅了臉,非常著急。
「奈傑爾這個人會讓你感到難以捉摸。」她認真地說,「您知道嗎,他童年時家庭生活很艱難。」
「天哪,又一個!」
「您說什麼?」
「沒什麼。你是在說……」
「奈傑爾。他的處境很艱難。他有挑戰各類權威的癖好。他非常聰明。絕對的才華橫溢,但我必須承認,他有時的行為舉止令人感到非常遺憾。他喜歡嘲笑別人,您知道,他過於蔑視其他人和事,以至於從不解釋或保護自己。哪怕這裡的每個人都認為他是墨水惡作劇的始作俑者,他也堅決不說一句他沒做過這件事。他只會說‘如果他們那麼想,就讓他們那麼想吧’。這種態度真是無比愚蠢啊。」
「這樣會被人誤解,當然。」
「我覺得這是種孤傲的表現。他常常容易被人誤解。」
「你認識他很多年了嗎?」
「不,只是大約一年前才認識的。我們是在盧瓦爾河谷城堡(注:盧瓦爾河(loireriver)是法國第一大河,河谷兩岸遍佈古鎮和城堡,組成了盧瓦爾河谷城堡群。)旅遊觀光時遇見的。那時他染上了流感,繼而轉成肺炎,是我在護理他。他非常虛弱,完全無法照顧自己。在某種程度上,無論他多麼獨立,都需要像小孩子一樣被照顧。他的確需要有人照料。」
波洛嘆了口氣。他突然感覺對愛情非常厭倦……先是搖尾乞憐、目光中帶著崇拜的西莉亞,然後是帕特麗夏,看起來像是熱誠的聖母瑪麗亞。愛情是無可厚非的。年輕人邂逅,接著出雙入對。但他,波洛,幸運的是那些已成為過去。他站起身來。
「小姐,你可否允許我暫時保管你的戒指?明天我必定還給你。」
「當然可以呀,如果您願意。」帕特麗夏相當吃驚地說。
「太感謝你了。同時,小姐你請多加小心。」
「小心?小心什麼?」
「我也希望我能知道。」赫爾克里·波洛說。
他仍然憂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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