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慘敗

「關於坦普爾頓先生的疾病?」

「哦,不!關於……關於另一件事……」

「坦普爾頓太太?」

「是的。」

「坦普爾頓太太和醫生嗎?」

波洛對這種事有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天賦。護士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接過了話頭。

「他們此前一直在議論。然後有一天,我偶然看到他們在一起……在花園裡……」

她說到這裡就停下了。我們的客戶明顯正承受著莫大的道德折磨,使得沒有一個人會不識時務地追問她到底在花園裡看到了什麼。她看到的東西顯然足夠讓她做出自己的決定了。

「之後那些發作越來越嚴重了,可特里夫斯醫生卻說那很正常,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還說坦普爾頓先生本來就命不久矣。但我之前從來沒見過這種情況……在我漫長的護士生涯中,從來沒見過。我覺得那更像是某種……」

她頓了頓,欲言又止。

「更像砷中毒?」波洛再次及時伸出了援手。

她點點頭。

「然後,我是說,連病人也說了些奇怪的話。‘他們會替我辦好的,那四個人。他們會替我辦好的。’」

「嗯?」波洛飛快地反問。

「這就是他的原話,波洛先生。當然,那時他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肯定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們會替我辦好的,那四個人。’」波洛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遍,「您覺得他說的‘那四個人’是什麼意思?」

「這我可不好說,波洛先生。我覺得他有可能在說自己的妻子和兒子,還有醫生,說不定也包括克拉克小姐,她是坦普爾頓太太的好友。這就是四個人了,不是嗎?他可能覺得那四個人在暗中聯合起來跟他作對。」

「確實,確實。」波洛心不在焉地說,「那食物呢?你無法對食物提高警惕嗎?」

「我一直都在盡我所能。可是當然了,有時候坦普爾頓太太會堅持自己送食物進來,然後還有我休假的時候……」

「沒錯。而且你對自己觀察到的線索還不夠自信,不敢去找警察?」

光是這句話就讓護士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波洛先生,我是這樣做的。坦普爾頓先生在喝完一碗湯後突然嚴重發作了一次,於是我偷偷地弄了一點碗底剩下的湯汁,並且帶了過來。今天我得到了一天假期,去探望生病的母親,正好坦普爾頓先生的狀態不錯,不需要我隨時看護。」

她掏出一小瓶深色液體,交給波洛。

「太好了,小姐,我們馬上就把這個拿去檢測。如果您能夠在……我想想,一個小時後回來,我們應該能明確您的懷疑。」

問過訪客的姓名,並問清楚她的資質後,波洛把她送了出去。隨後他寫了一張留言條,跟小瓶子裡的湯一塊兒送走了。在我們等待結果的時候,波洛竟出乎意料地開始核實那位護士的來歷。

「不不,我的朋友,」他宣稱,「我當然要小心謹慎。別忘了四魔頭還盯著我們呢。」

儘管如此,他還是很快就打探到這個名叫梅布林·帕爾默的護士確實是百靈鳥協會的成員,也確實接到了這份派遣。

「目前為止一切良好,」他調皮地眨了眨眼,「瞧,我們的帕爾默護士回來了。這不,檢測報告也來了。」

「裡面有砷的成分嗎?」她緊張地問。

波洛搖了搖頭,重新疊好報告。

「沒有。」

我們全都大吃一驚。

「裡面沒有砷。」波洛繼續道,「但含有銻,既然如此,我們會馬上前往赫特福德郡。上帝保佑我們能及時趕到。」

我們決定採用最簡單的計劃,讓波洛直接以偵探的身份上門拜訪,但他表面上的拜訪原因是向坦普爾頓太太打聽她以前聘用過的一個用人。他會聲稱自己從帕爾默護士那裡問到了那個人的名字,並懷疑那個人參與了一起珠寶搶劫案。

我們到達埃爾姆斯達——坦普爾頓宅邸的名稱——時已經很晚了。我們讓帕默爾護士比我們早二十分鐘前往,以免有人對我們同時到達產生懷疑。

前來迎接我們的坦普爾頓太太是個高大陰沉的女人,動作慢吞吞的,眼神里充滿不安。在波洛表明自己的身份時,我注意到她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氣,彷彿被嚇了一大跳,但她回答波洛的問題時的語氣還算平穩。然後,波洛為了試探她,故意說起了一段冗長的妻子毒殺丈夫的故事。他說話時目光從未離開她的臉,儘管她已經盡力了,卻還是無法掩飾越來越明顯的焦慮。最後,她突然語無倫次地編了個理由,匆忙離開了房間。

我們並沒有被拋下多久。很快就有個留著一小撮紅鬍子、戴著夾鼻眼鏡的臃腫男人走了進來。

「我是特里夫斯醫生,」他先做了自我介紹,「坦普爾頓太太讓我代為轉達她的歉意。她現在狀態很糟糕,你們知道的。精神過於緊張。她實在太擔心自己的丈夫了。我已經給她開了安眠藥,讓她臥床休息。但她希望你們能留下來用一頓便飯,由我來招待二位。我們都聽說過您,波洛先生,您好不容易來一趟,可不能這麼快就走了。啊,米奇來了!」

一個年輕人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他長著一張圓臉,看起來無比愚蠢的眉毛高聳著,好像永遠處於震驚之中。他跟我們握手的時候尷尬地笑了笑,這明顯就是那個「有點缺陷」的兒子。

不一會兒,我們就都圍坐在餐桌旁了。特里夫斯醫生離開房間,應該是去開紅酒了。就在此時,那個年輕人的表情突然發生了戲劇性的轉變。只見他俯身向前,盯著波洛。

「你來是為了父親的事。」他點著頭說,「我知道。我知道很多事情,但他們都不這麼認為。如果父親死了,母親會很高興,因為這樣她就能嫁給特里夫斯醫生了。她不是我的生母,你知道的。我不喜歡她。她做夢都想讓父親死去。」

這一切實在太可怕了。幸運的是,沒等波洛來得及回答,醫生就走了回來,我們不得不開始一段迫不得已的東拉西扯。

緊接著,波洛突然癱倒在椅子上,虛弱地呻吟了一聲。他的臉上寫滿了痛苦。

「我親愛的先生,您怎麼了?」醫生大喊一聲。

「只是一陣突然發作的痙攣,我已經習慣了。不,不,我不需要您的幫助,醫生。不過能讓我到樓上稍微躺一會兒嗎?」

他的要求馬上就被滿足了,我陪他到了樓上,看著他倒在床上,大聲呻吟著。

剛開始那一瞬間我還信以為真了,但很快便發現波洛是在——用他自己的說法就是——演一場鬧劇。而他真正的目的其實是讓我們被留在樓上,靠近病人的房間。

因此,在所有人都離開的那一刻,當他猛地坐起身時,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快,黑斯廷斯,窗戶,外面長著常春藤,我們可以在他們起疑之前爬下去。」

「爬下去?」

「是的,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棟房子。你看到他晚餐時的樣子了嗎?」

「醫生?」

「不,是小坦普爾頓,他把玩麵包的樣子。你還記得弗洛西·門羅死前告訴我們的事情嗎?克勞德·達雷爾習慣用麵包從桌子上沾走碎屑。黑斯廷斯,這是個龐大的陰謀,那個一臉蠢相的年輕人就是我們的死敵——四號!趕快。」

我並沒有費心與他爭辯。儘管整件事看起來太難以置信了,但無論如何,拖延都是不明智的。我們儘量安靜地順著常春藤爬了下去,隨後徑直走向小鎮上的火車站。這時正好能趕上八點三十四分發車的末班車,保證我們能在十一點左右回到倫敦。

「陰謀。」波洛若有所思地說,「到底有多少人跟他們是一夥的?我懷疑整個坦普爾頓家都是四魔頭的手下。莫非他們只是想把我們騙到那裡去?還是有別的什麼想法?莫非他們想一直偽裝下去,把我留在那裡,直到他們有時間……做什麼?我現在開始好奇了。」

他再次陷入了沉思。

回到寓所後,他在起居室門口攔住了我。

「注意,黑斯廷斯。我懷疑其中有詐,讓我先進去。」

他先走了進去,讓我感到有些可笑的是,他還用一隻舊套鞋小心翼翼地按下了電燈開關。隨後他像一隻誤入陌生領域的貓一樣在屋子裡轉起了圈圈,小心謹慎,輕手輕腳,隨時警惕著危險。我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乖乖地待在牆邊沒動。

「我覺得沒什麼問題,波洛。」我不耐煩地說。

「看來是的,我的朋友,看來是的。但還是保險起見。」

「見鬼。」我說,「反正我得先把火生起來,然後抽一管煙。我可算捉住你一回了。你最後用的火柴,沒有像平時那樣放回架子上——這可是你一直強迫我做的。」

我伸出手,緊接著便聽到波洛警告的喊聲。我看到他朝我撲過來,我的手剛碰到火柴盒。

然後,我的眼前出現了一片藍色的火光,並聽到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最後只剩下黑暗。

我醒過來,發現我們的老朋友裡奇韋醫生正彎腰看著我。他臉上閃過如釋重負的表情。

「躺著別動。」他柔聲說,「你沒事。還記得嗎,剛才出了個意外。」

「波洛?」我呢喃道。

「你在我家。一切都很好。」

我心中湧起一陣冰冷的恐懼。他的顧左右而言他讓我害怕得喘不過氣來。

「波洛呢?」我追問道,「波洛怎麼樣了?」

他意識到我肯定已經猜到了真相,再繼續逃避是毫無意義的。

「你奇蹟般地生還了……而波洛……卻沒有這麼幸運!」

我大喊一聲。

「沒死吧?沒死吧?」

裡奇韋低下頭,強忍著自己的感情。

我拼命掙扎著坐了起來。

「波洛雖然死了。」我虛弱地說,「但他的精神永存。我會繼續他的工作!葬送四魔頭!」

然後我便倒回床上,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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