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胖子請客吃小龍蝦,就在後面一條街。颱風天,客人少。平常生意好到排隊,此刻也就坐個三五成。兩人叫了五斤十三香,半打生啤。吃到一半,施源和顧清俞走進來。各自打了招呼,位子隔開老遠。展翔聽見顧清俞問服務員:「有不辣的嗎?」服務員回答:「完全不辣沒有的。要麼微微辣。」施源問她:「要不要換地方?」她道:「你喜歡就好,反正我是陪你。」施源道:「我喜歡,你不喜歡,那我也不會喜歡。」顧清俞道:「你喜歡,我就喜歡。」
史胖子聳聳肩,對著展翔做了個「想吐」的表情,低聲道:「兩人在說繞口令。」展翔笑笑:「新婚嘛。」史胖子道:「示威。」展翔道:「不會。那男的又不認識我。」史胖子嘆道:「皮膚忒白,書呆子模樣。跟你展大戶比起來,氣質還是差點。」展翔嘿的一聲,「老早就有人評價過我了,在暴發戶裡面,屬於氣質好的。」
展翔記得,這話是顧清俞說的。巧也是巧,那次也是吃小龍蝦。冰鎮龍蝦。某五星級酒店的中餐廳,那天吃的是創意菜。顧清俞不能吃辣,偏偏又嘴饞。展翔挑的地方。替她抽去筋,剝好遞到碟子裡。她說「謝謝」。他道:「為女士服務,這是最基本的。」又自嘲,「暴發戶想裝紳士,不容易啊。」她一笑,說了那句——「暴發戶裡,你屬於氣質好的。」
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觀察施源。比身份證照片蒼老些,但人很清爽。就像胖子說的,書生氣很足。讀書人模樣。展翔便有些氣不過。弄堂裡赤膊搓麻將的朋友,三教九流魚龍混雜,股票跌進肉裡,做不入流的買賣。偏偏樣子還那樣。這種窩塞只好藏在心裡,叫不響,也坍臺。拆白黨、偽君子那些,好像也套不上。意思不對。
龍蝦端上來。顧清俞戴上手套,拿了一隻,忙不迭甩脫,「燙!」施源要替她剝,她阻止了,「小龍蝦自己剝才好吃。」依然自己來。展翔心裡嘿的一聲,忍不住搖頭。瞥見史胖子似笑非笑的神情,便低下頭,認真剝小龍蝦,繼而叫服務員:「再來三斤——」
史胖子叫人做了個「望星閣」的公眾號,除了線下那些門店,預約、優惠什麼的,線上還可以送貨上門,菸酒小菜、飲料水果都行。他說他的初衷是想建個小區綜合服務平臺,「別的地方我不管,賺萬紫園的錢就夠了。關鍵還是讓大家方便。」他說明星產品除了針灸減肥,還有兒童英語。花了大價錢請的師資。比外面野路子的好許多。現在家長一個個也都是人精,幾斤幾兩,分毫瞞不過的。前兩天試聽,當場就報了七八成。「爹媽省吃儉用,錢花在小孩身上,一點還價也沒有。」
馮曉琴告訴展翔,史胖子開張那天,是她搞的鬼。「我跟那些阿姨媽媽講,二維碼不能隨便刷的,搞不好要中毒的,手機裡的支付寶密碼全被它套了去,錢統統拿光。」她得意揚揚。倒不全是促狹史胖子這事,而是展示了一把她的號召力。「講起來總歸是競爭對手。我們在小區外面,他在裡面,論地理位置我們輸給他。所以氣勢上要滅滅他的威風。」展翔瞥見她神情,忍不住好笑,「我們不是託老所嘛,跟他有啥關係?」
「做生意講不清的。今天託老所,明天託兒所。既要全力以赴,又要留有餘地。」
「生意做得好不好,難講。論口才,誰都比不過你。前幾天豁胖,今天又抖豁。爺叔兩張鈔票在口袋裡跳啊跳,大事不妙。」展翔酒窖裡跑一趟,拿瓶紅酒,「——怪也是怪,你酒量差,酒品也談不上,偏偏爺叔每次喝酒都喜歡找你。」
「以前舊社會有錢人喝酒都要小姑娘陪的,爺叔你弄來弄去也就是封建社會那套。」馮曉琴撇嘴。
「我要真是封建社會那套,現在看到你就要躲得遠遠的。避嫌懂不懂?」展翔說到這裡停下,自覺不妥。馮曉琴卻沒事人似的,順著他:「——懂的,寡婦門前是非多。」
「現在是新社會,寡婦不寡婦,倒真的無所謂。爺叔眼裡望出去,女人只有好看難看之分,其他一律不管。」
「那阿姐呢,除了好看之外,別的就沒了嗎?」
「已婚婦女不算。」
展翔拿個醒酒器,將酒緩緩倒入。琥珀色的液體隔著玻璃,再加上頭頂的吊燈,幾番折射,四下裡迂迴,透出的光竟有些清冷。再拿兩個杯子,放在旁邊。講到顧清俞,動作便不夠流暢。馮曉琴看在眼裡。「爺叔,」她叫他,「上海灘的男人我見得不算多,但也不太少。講起來你算是相當可以的了。」展翔嘿的一聲,「——又來了,老三老四。」
今日的酒喝得比往常快些。展翔照例向她介紹這酒的產地和年份。哪裡買來,價格多少。馮曉琴依然那句「這酒給我喝,是浪費了」。展翔告訴她:「其實我也不懂。一般來講,貴的酒味道總歸好些。不是酒好,是鈔票好。」
「爺叔,」馮曉琴停頓一下,還是問道,「一個人有十幾套房子,是什麼感覺?」
「早幾年還有點感覺,現在已經麻木了。」展翔實話實說,「二十年前炒股票,螢幕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綠,一顆心也跟著上上下下,像坐過山車一樣。後來炒房,開頭兩套也是,怕政策變,怕市場不好房價跌,又怕下家出花頭變卦。天天看報紙做功課,鈔票賺得提心吊膽。虧得那時候年輕身體好,否則真是頂不住的。」
「辛苦銅鈿。」馮曉琴道。
「這話是嘲我。」展翔凝視酒杯,緩緩地,「我自己知道,再辛苦也是個投機分子。天底下辛苦的人太多了,吃不上飯的也一抓一把。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這種話既騙人,也傷人。世界原本就不公平。除了運氣好,我屁都不算。我有自知之明。」
他說著,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到底喝得快了,頭有些暈。對面的小女人,也到底不是她。否則最後那句便不說了。他老孃前天還勸他找個女人,說誰誰誰的親戚,手頭有個不錯的,年紀也輕,三十歲不到,長得又好。勸他去相一相。被他回絕了:「我不缺女人。」他媽聽了,一巴掌上來,年輕時種地的手,到老了依然力道不減,說話中氣也足:「你不缺女人?我問你,給你生孩子的女人有嗎?老了病了肯服侍你的女人有嗎?」他依然笑,「這種女人,我不要。」他媽氣得掄起一旁的掃帚,沒頭沒腦往他身上砸,「你去尋個仙女吧,供著她擺著她,中看不中用——」他媽雖然讀書不多,看問題卻犀利,講話也到位,「你以為你有幾張鈔票,穿兩件名牌衣服,買幾部進口車,拿杯葡萄酒晃來晃去,就不是農民了?你一口本地話藏得再好,別人也聽得出來。人家嘴上叫你先生老闆,心裡其實在罵,鄉下人神兜兜,衝頭阿缺西(滬語,指傻子)。」他避過他老孃的掃帚,笑得更加沒心沒肺。他老爹老孃都是老實人。但老實歸老實,手條子是毫不留情的。小時候踢球打碎鄰居家玻璃窗,一頓生活;讀書時交白卷,冒充家長簽名,一頓生活;騙女同學看通宵電影,一頓生活;偷爹媽錢去炒股,一頓生活;偷偷瞞著他們買房子,又是一頓生活。從小打到大。歲數上去,便看出老爹老孃其實是害怕。打得越狠,心裡越怕。闖禍也分很多種的。打碎玻璃交白卷那種,倒還不太要緊,怕的是後頭那些,簡單說來便是——不知天高地厚。莊稼人靠天吃飯,是禁不得一點折騰的。老天爺折騰,那是沒法子,自己折騰,便是作死。什麼田種什麼米,什麼米養什麼人。守本分是頂要緊的。在他們看來,展翔這小赤佬其實是有些不守本分的。一路提心吊膽。賺不該賺的錢,愛不該愛的女人。錢賺了也就算了,但女人不是說來就能來的。「越界」這個詞,很要命。兩位老人家都是經過坎坷的,曉得人再聰明,也跟不上這變來變去的世界。睡一覺,變個模樣,說話間,又是一個模樣。二十萬的房子倏忽漲到兩百萬、兩千萬,焉知將來不會又跌到兩萬?因為跟不上,也看不懂,便近乎虔誠地,對這世道始終存著敬畏。說到底,人還是要循規蹈矩。窮光蛋脫底棺材買房子賺大錢,那是越界,四十歲不結婚滿腦子光想著得不到的女人,也是越界。他老孃恨不得拿根繩子綁了他去相親,三下兩下結婚,再弄個小把戲出來。展翔耳朵聽得都磨出繭了,拿出軟佻皮的功夫,只是不理不睬。
他給馮曉琴講以前莊裡的趣事。宅基地拆遷,換市郊的公房。他家算少的,只得了兩套小的。有一家,因先前宅基地上造了好幾層,拆遷按面積算,竟換了五六套。那家的兒子,與他差不多年紀,生得面團團大阿福似的,人也極憨,家裡人會盤算,賣了小房子換大房子,幾次三番,目前房產也值上億。這人在機場做搬運工,嚴寒酷暑,機坪上搬那些行李貨物,一年賺的工資還抵不上一副清一色。卻勤勤懇懇,連遲到早退也極少。旁人想不通,他卻說,要做榜樣給兒女看,不好當懶料坯,再怎樣,班還是要上的。還有一家,也是兒子,宅基地換了公房,急急地賣掉,炒股,還有期貨。現在只剩下自住的那一套。不工作,也不結婚,整天拿著手機刷抖音,也不知有啥好看。花銷倒是不多,衣服一年四季就兩套,吃的也簡單。無不良嗜好。家人替他張羅相親,他約姑娘去肯德基,這也罷了,結賬時竟說aa制,問姑娘討一半錢。這樣一個宅男,偏偏前陣子迷上了影片女主播,一齣手便是打賞好幾千,見了面後更是送這送那。皮包、首飾、化妝品。近日被家人發現,一算,半年花了八十多萬,卻連人家小手也未攙過。再看微信記錄,那女人一口一個「乾爹」,連個「親」也沒掙上。
「好好壞壞,哪裡都一樣。說出來都是故事。」展翔邊說邊笑,瞥見馮曉琴怔怔瞧著自己,若有所思,「——爺叔在點撥你做人的道理,不要開小差。」
「我曉得,爺叔在講寓言故事。」
「爺叔書讀得少,滿肚皮都是實戰經驗。」
馮曉琴望了他一會兒,接過他手裡的酒杯,放在桌上,「爺叔你醉了。休息吧。」
不久,望星閣的英文班出了些狀況。有學生中途想退班,被拒絕後投訴到工商局。孩子家裡應該有些門路,很快便派人下來,除了退款的事,竟還把培訓中心兜底查了個遍,發現個別老師存在資歷造假。史胖子找人周旋,好在事情不大,罰了些錢也就罷了。小區裡哪有秘密,群裡轉一圈,嘴巴里再傳一圈,那老師很快便被捅出,原來竟是施源。小班是一對四,學費算下來一節課是六百多,老師拿一半,差不多便是三百。小區里人人腦子都是小算盤,一節課三百,一週算他十節課,三千,一月就是一萬二。「顧老師女兒的老公,會點英語,淘寶上買了幾張文憑,偷偷教小孩,被城管抓了」——便成了這樣的版本。
施源告訴顧清俞,是史胖子那裡缺人,生源到了,錢也付了,老師卻沒跟上,好說歹說央求他代幾天課。顧清俞淡淡一句:「你應該同我說的。」他猜她有些生氣,便道:「你別聽人家瞎說。」顧清俞反問:「人家瞎說什麼?」他一怔,「我沒造假。那些證書都是辛辛苦苦考出來的——主要是史老闆幫我編了個履歷。」見她依然不吭聲,說下去,「我在外面給人家當翻譯,有現場也有同聲,費用比這高得多。我又何必去做這個,而且還在自家小區。真是臨時幫忙,才代過三次。」顧清俞聽他語氣有些急,不似平時,結婚以來還是第一次見他這般倉皇。愈發淡淡地:「翻譯的事,你也沒同我說過。」不待他開口,加上一句,「其實說不說,也沒什麼。我不在乎這些。」這口氣又是瀟灑得過了頭。聽在施源耳裡,便近似於冷漠了。本來預備解釋的話,應該是無用武之地。索性也不說了。
「跟那樣的女人過日子,有勁嗎?」上週回父母家,跟弄堂裡幾個朋友打牌。隔一陣,再回到那樣肉狎氣的氛圍,聽天南地北的方言,一張牌高高舉起,重重摜下,菸灰隨之彈起。也是感慨。他其實並不常打牌。父母不喜歡,況且也沒癮,又何必去惹他們不悅。家中一架鋼琴,常年拿布套蒙著,當桌子用。偶爾也會掀開,過年過節或是有客,他父親先彈一段,再是他。父親是童子功,兩歲時開始練,便是擱下再拿起,底子還在。他畢竟不同,幼時父母在外地,信裡再三關照,要學鋼琴。無人督促,象徵性地學了點,形式大於內容。旁人說,施源真不得了,會彈鋼琴——要的只是那句話罷了。換了他,處在他父母那層,多半也會如此。一言難盡。倒是評彈更地道些,父母愛聽,他天生樂感好,聽多了,也能哼個三五分。一個大男人,擅長的是麗調。唱《黛玉焚稿》,「風雨連宵鐵馬喧,好花枝冷落在大觀園。瀟湘館裡無聲息,有一位抱病的佳人雙淚懸。」還有《木蘭辭》,「唧唧機聲日夜忙,木蘭是頻頻嘆息愁緒長,驚聞可汗點兵卒,又見兵書十數行。」麗調音樂性強,不拘一格,樂感好的人,便是初學,也能唱得似模似樣。有時哼得入情,搖頭晃腦,他母親便在旁邊笑他「小痴子」。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家裡的氛圍,總是透著某種介於亢奮與哀怨之間的味道。像認命,又像賭氣。看著懨懨的,卻又時常一激而起。直到現在,他父親依然只看臺版書,豎排到底不如橫行方便,讀幾頁便放下。一會兒再拿起來。寧可發呆,也不做別的。父母不常吵架,但一吵就是要死要活。也不是那種潑婦罵街式的。母親平常說上海話,吵架時便換正宗蘇州話,父親竟是用英語。尋常吵架不會,只有大吵時才用上。這讓他們的吵架更多了幾分儀式感,有了某種莊嚴的意味。施源記得,2007年他把父母的大半積蓄,還有他工作幾年攢下的錢,統統投入股市。那時旅行社收入不低,中專畢業反比許多大學生賺得還多。他父母退休回來,關於兒子的將來,一直是希望他出國。美國、加拿大,還有澳洲那邊都有親戚,可以照拂。施源自己也同意。雅思也早考出來了。也是命中註定,那時竟莫名其妙中了個新股,不到一月,翻了幾倍。那是中國股市最瘋的一陣。錢能生錢,變魔術似的。都覺得到頂了,偏偏還一個勁往上躥,生生把人的慾望給勾起來。愈是後面進去的,愈是忍不住。便是那新股區區一千股,賺的錢也夠大半年薪水了。若是再多投些下去,那還了得。於是施源建議,是否可以把出國的那筆錢先用來炒股,他一個朋友在證券公司做,有內部訊息。他做好被父母拒絕的準備。甚至頭上砸兩個毛栗也有可能。誰知父親竟說好。母親咕噥兩句,也是有氣無力的。父親說:「我就不信,我們倒了這些年的黴運,還會繼續倒下去。觸底也要反彈的呀。」用的是股市裡的術語。自己聽了也笑。一家三口把存款數了又數,留下些基本開支,其餘悉數投了進去。電腦上操作,按下「買入」鍵時,三人臉上都是異常鄭重。反倒不如之前那般忐忑了。父親反覆說著「聽天由命」,話這麼說,其實恰恰是不認命。滿腦子都是「否極泰來」那些。不久,滬市衝到6100多點。瘋了。原想著見好就收,到底沒那麼容易。魚頭魚尾,哪段都捨不得。稍一耽擱,頓時便掉頭了。大勢轉了風向,原也不是一跌到底,有的是止損的機會。但那種時候,竟像是自己跟自己較勁了,咬牙切齒地。與其說跌的是股票,倒不如說是殘存的一點希冀。過去的,現在的,將來的。昏天黑地混作一團,後來連自己也糊塗了。怎麼就到了這種境地。原先那些不止,另外又借了錢放進去。真正是賭徒心思了。跌到攔腰一刀那晚,到底是灰心了。這輩子不指望了。他聽見父母在房裡吵架,各自指著對方話裡的破綻,像小孩子那般無理取鬧。也是從未見過的。最後,母親用蘇州話尖叫,歇斯底里地:「倷去死!」父親回敬一句:「gotohell(下地獄吧)!」那瞬他聽得竟想笑了,心底裡一點點空下去。倒不覺得痛,只是空蕩蕩的。什麼東西碎了,成了渣。又是自暴自棄地。想,就這樣吧,看你能到什麼地步。
「床上功夫大概不錯。」豆漿店老闆猜測。算是回答之前那位的問題。那人道:「你怎麼曉得,施源跟你說過?」豆漿店老闆道:「看施源面色就曉得了,白僚僚灰撲撲,臉頰瘦成兩個洞,一副困不醒的模樣。」幾人哧哧笑起來。施源攥著一副半好不壞的牌,打得也是溫暾水一般。被人嘲,只是微笑不語。又一人道,莉莉這陣竟是不怎麼來。才說得半句,旁人使個眼色,慌忙打住。
與顧清俞重逢的前幾日,莉莉忽問他:「你住到我家來,好不好?」他一怔,「——你家和我家,只隔一條弄堂。」她道:「那好,去你家也行。」他擠出一個笑容。她隨即告訴他:「我懷孕了。」說完,留意他表情。若他說「不」,她便打算向他討流產的錢,還有精神損失費。不必多,十萬便夠。其實也不是錢的問題。與他曖昧了這些年,都是順著他依著他,男女雙方不對等,愛與不愛倒在其次,關鍵是憋屈。她瞥見他怔在那裡,未待他開口,陡然笑起來,搶在前頭說了句——「騙你的啦,看把你嚇的。」
「其實真沒什麼勁。」打牌那天,他這麼回答,臉上帶笑。牌友們都以為他在說笑。這樣的宣洩半真半假,但也有些用處。他居然還接住了豆漿店老闆的話頭,告訴他們「功夫不咋的」,惹得這幾個人愈發來勁,想要問些細節。他賣關子,故意停下。笑得似是有無限內容。
——「我知道,莉莉找過你。」
施源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對顧清俞說這個。而且還是在這當口。瞥見她神情一變。到底是沒屏住。破罐子破摔。愈是形勢不妙,反而愈是不管不顧。說話不經大腦。但真的很暢快。人只有自暴自棄到了極點,才會生出那樣畸形的快感來。渾身每個細胞都膨脹開,再猛地一個激靈,瞬間又收縮了。像吸毒時的痙攣。「我吸過毒。」他一字一句地告訴她,「我媽拿刀架在脖子上,逼我戒掉了。但保不準哪天還會再吸。」他看見她有些駭然的神情,說下去,「——當初那個施源,早就不在了。我知道,你也知道。」這話恁的乾淨利落,又是一激靈,痙攣般的快感。這情形,像極了高考成績揭曉那瞬,他不哭反笑,眼淚卻無聲無息地落下來。還有跟財務公司簽下那120萬的借款合同,末尾紅紅的一個手印,他看也不看,把合同飛快地塞進口袋,響亮地吹記口哨,倒唬得那人一驚一乍。再就是他與顧清俞重逢那晚,中介一句「皮肉生意」,鄰桌兩個女孩投來異樣的眼光,他只作不知,拿咖啡的手穩穩當當——人若是將自己擺到低得不能再低的位置,便再無畏懼。萬般皆可。
顧清俞一動不動。沉默得有些可怖。這樣剝皮拆骨地說話,既陌生,又似早就料到了。她曾以為會是自己先爆發,比如結婚前幾天,莉莉忽來尋她。「我真的很愛他的。」怕她不信,加重語氣又說一遍,「真的,我真的很愛他的!」她瞥過這女人乾燥得有些蛻皮的兩頰,髮色染得久了,鬢角新生出幾根細細的棕發,輕輕晃著。——「哦,那又怎麼樣?」她聲音冷得像冰。瞥見這女人錯愕無助的神情。那瞬,她忽對施源生出幾分怨恨。是他,將她置於這般尷尬的境地。讓她在這滿身魚腥味的俗氣女人面前,咄咄逼人得莫名其妙。那些平常不屑到極點的場景,兩女爭一男,原配鬥小三,爭風吃醋雞零狗碎,此刻落在自己頭上。偏偏對手還是那樣的女人。「你想要什麼?」竟又像是鬼使神差,生生要把這戲份做足。臉上沒一丁點表情,望著這女人,有些嘲弄地:「你想要什麼,直說。」
施源從冰箱拿了罐啤酒,坐在沙發上。顧清俞翻看一本雜誌,半天仍是那一頁。兩人隔著半尺距離。他小口小口地喝酒,她一行行地看書。沉默與其他情緒一樣,都會戛然而止。莫名地。像是接縫處沒扣好,前後沒連上。瞬間便脫了節。之前的情緒卻兀自在臉上,有了時間的積澱,少了些沒頭沒腦的稜角,竟是深雋許多。
「你有什麼話,都可以同我說。」半晌,她道。
他盯著手中的啤酒罐,一動不動。「其實,我就是想給我爸媽買套房子,讓他們臨老過幾天好日子。用我自己的錢。你的錢一分也不要。」他想這麼說。但這話又像是總起句了,後頭彷彿跟著諸多內容,非得一句句說下去不可。你一句,我一句,纏纏繞繞,沒完沒了。他實在是沒精神。此時此刻,總結句更合適。乾淨爽利。
他仰頭,把啤酒一口喝乾。
「要不,還是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