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心居 滕肖瀾 第2頁,共2頁

「大學同學結婚。」

「這個年紀?那也夠晚的。」

「人家是二婚。」顧士宏嘆息。

自家人的聚餐,不比在外頭。菜量大,酒喝得再多也不心疼。實惠。坐姿隨意。吃飽了就站起來,看看電視,活動活動,一會倘若有稱意的點心上來,再入座吃。就是始終有那麼一兩個人在忙碌,燒菜、熱湯、炸春捲或是做酒釀圓子。這邊說「別忙了,菜夠了,過來吧」,那邊答「很快很快,你們先吃,馬上就來」。地方小,盤子也是擺得層層疊疊,這隻菜還未吃盡,已換了小盆,又有新菜上來。天冷,一鍋熱湯最討喜,熱了冷,冷了再熱。來來回回地。小孩鑽來鑽去,這人筷頭下吃一口肉,那人再遞過來一勺剝好的蝦仁。人多便不肯好好吃飯,大人自己聊天,也沒心思管他。肆意玩著ipad。便是大人,尤其幾個年輕人,也各自在看手機,刷朋友圈。再大一輩的,聊天也是炒冷飯,每次差不多的話題。也是與時俱進的。早些年,聊小輩的讀書、考試、分配。這些年各家孩子都大了,聊結婚、生子。再過些年,等第四代一個個成了氣候,又該聊他們了。當然也有憂國憂民的部分,全中國乃至全世界的大事,都要談一談。跟自己有關的,國計民生,也要點評幾句。大都是一筆帶過。重點還是一地雞毛。小老百姓的飯桌,吃的和說的,到底是瑣碎。

除了顧清俞,晚餐缺席的還有高暢。顧士蓮的丈夫。「也是吃喜酒。」她解釋。

「大學同學?」蘇望娣問。

「對呀,三婚。」顧士蓮沒好氣地,衝她,「——單位同事。」

「做伴郎?」蘇望娣不依不饒。

「你們昕昕找結過婚的人當伴郎?」顧士蓮反問。

「賣相好,顯年輕,性格又熱鬧,酒量還好。結沒結過婚,其實倒不搭界的。關鍵還是眼光好,會找老婆。站在那裡不用說話,就是一部追妻教科書。」

蘇望娣是有些醉了。平常都喝飲料,唯獨這次倒了點黃酒,先是半杯,喝完又加了半杯。不喝酒的人,這些就足夠胡說八道了。跟小姑子鬥嘴,是飯桌上的保留節目。關係越親近,說話便越隨意。分寸把握不好,就容易過頭。何況還有酒精的作用。其實也是歷史遺留原因。顧士海結婚那陣,顧士蓮投了反對票,理由是蘇望娣面相不好,「下巴短,顴骨突出,竹節鼻,還齙牙」。顧士蓮就是這麼心直口快,也不管這女人完全有可能成為她的大嫂。總覺得大哥那麼老實的男人,該找個更善良溫和的女人才對。倒不是故意針對誰。蘇望娣則認為顧士蓮是看不起自己。顧家不算大人家,但上幾代也都是讀書人,稱得上小半個書香門第。蘇望娣的老孃在渾堂裡替人搓背,老爹直到解放後才戒了鴉片,吃喜酒時嚇眾人一跳,癆病鬼似的一個人。但放在那時候,又有什麼區別呢?家底、祖業、福廕子孫那些,誰又靠得上呢?各門各戶都差不多,排排坐吃果果,一樣拿那幾十塊錢工資,過乾巴巴的日子。上海是好些,黑龍江是苦些,但那是另一層意思。那樣的歲月,許多界定本就是含混不清的。蘇望娣今晚是故意要喝酒,酒能助興。想說又不方便說的話,要說個夠本。兒子娶到千金小姐,牢騷後面是滿滿當當的自豪。鹹魚翻身。賣房湊首付,狼狽是狼狽,但買的是兩千多萬的房子,意義便完全不同。門不當戶不對,但畢竟是高攀而不是低就,說明兒子有本事,人家貼錢也要軋過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顧士蓮比高暢大了整整六歲,當初結婚時蘇望娣也沒少說閒話,「六沖」是不用提了,而且還是倒過來的。顧士蓮長得不難看,但高暢屬於特別出挑的那種。小痞子搭上女幹部。放在當年,為顧士蓮惋惜的佔多數。現在不同了。別的不提,單一頓飯,顧士蓮便打了不下六七個電話。「少吃點酒」「菜式好嗎,熱鬧嗎」「意思意思可以了,別鬧得太兇,一把年紀了」,心神不寧地。別人察覺不到,蘇望娣心知肚明。女人是一點禁不起歲月折騰的,男人不同。高暢五十出頭,臉上沒一根皺紋,一米八二的身材依舊挺拔,遠看就是個小夥子。老公像新郎官,自己像阿婆。年輕時候扎的臺型,現在全還回來了。蘇望娣有點促狹地想。又是一口酒下去,喉嚨那裡熱得像要著火。

「明年預備送朵朵去奧地利讀書。」臨近尾聲時,顧士蓮宣佈。成為這晚第三個準備買房的人。「盧灣區那套已經掛牌了,準備賣掉後買到浦東,不是萬紫園就是白雲公寓。跟你們做鄰居。」她說下去,聲音歡快得有些彆扭,「——三房換兩房,差價給朵朵做學費。」

晚飯後,馮茜茜陪姐姐洗碗。水池裡厚厚一摞碗盆。一個洗,一個收拾。流水線作業。每週如此,習慣了。馮茜茜說她看見顧士蓮眼圈紅了,「她是覺得丟臉嗎?人家越買越大,她卻越買越小,浦西到浦東。」馮曉琴說:「沒那麼簡單。」馮茜茜道:「這家人也挺作。」馮曉琴沉默一下,「過日子哪有不作的?」馮茜茜說:「姐夫就不作。就他一個人沒吭聲,從頭吃到尾。」馮曉琴笑了笑,「你姐夫是傻得可愛。」

便是再傻,顧磊這晚也被感染了某種情緒。他問妻子:「你是不是有點怪我?」——是指小老虎剛出世那陣,馮曉琴說了幾次,買四期的房子,哪怕一室一廳也好。萬紫園不是學區房,但唯獨四期,當時有傳言說要建一所名校的分校。顧磊沒答應。傳言不可盡信,再說學校真要建起來,何以見得只有四期能獨享,一期二期三期四期,門牌號都是一樣的,開發商也是一個,斷斷沒那樣的道理。顧磊平常沒什麼主意,唯獨買房這件事,自始至終,都是投堅定的反對票。馮曉琴心裡明白,「執著」並不代表果斷,有時候反而跟「猶豫不決」是一個意思。但這話不能說,說了傷感情。後來四期果然成了學區房,房價比周邊硬生生高了兩成。人一輩子,機會有很多。但只有真正抓住了,才叫機會。否則就叫懊惱。馮曉琴二十歲不到便來了上海,尋找機會。各種各樣的機會。未必都能抓住,但至少試過了,便不懊惱。顧磊也是她的機會之一。最靠譜的機會。和買房子一樣保險。雖說保險的男人錯過了保險的買房機會,多少也是種懊惱,但好在眼下並不是沒房子住。浦東內環邊的小三房,進出便利,生活設施齊全,總價也要八百萬朝上了。將來小一半總是她的。比起那些同期來滬目前還住在出租屋裡的小夥伴們,她很知足了。該爭取的時候爭取,該知足的時候知足,日子才過得下去。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她用了個很中肯的詞,安慰此刻顯然有些懊惱的丈夫。同時拍了一下旁邊還在玩ipad的兒子的屁股,「——睡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