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沒有下雨。
沒有人會來追悼一個罪犯,林東昇的身後事很簡單,簡單得令人心酸。履行完一切法律手續後,他的屍體在殯儀館孤零零地躺了一段時間,終於被推進了火化爐。推進去之前,紀佳程按照殯儀館工作人員的提點,給他用酒精擦了擦緊閉的眼窩,意思是讓他能夠明目,看清楚通向另一個世界的路。
火化爐前除了工作人員,只有他一個來送行的,火化完畢後,紀佳程給他選了個300元的骨灰盒,抱著他的骨灰去了墓園。這一次沒有其他親友送別,沒有儀式,只有一個工作人員在前面引導。來到林東昇和欣雨的雙人墓前,另一個工作人員開啟了墓穴。欣雨的骨灰盒上面蒙了一層灰,紀佳程把林東昇放在她旁邊,不管他們生前有何恩怨,從這一天起,他們將共同在這裡長眠了。
墓穴被封上了,紀佳程給兩個工作人員一人塞了一包煙,工作人員點頭離開。林東昇和欣雨的墓碑被擦拭過,這是他們最後的居所,在他們旁邊是薔兒和薇兒的墓,這一家人死後在這裡團聚了。
「我……我……可能……要……要去……地獄……我……看……不到……孩子……了……」
那是你的事,現在你們住得這麼近,晚上去串門吧。李如雲曾說過,孩子對自己的父母都是充滿信心,充滿信任的,他們對自己的父母會毫無保留,發自內心地信任和愛。向你的孩子道歉,取得她們的原諒。也許在那以後,你們又可以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了。
紀佳程蹲在墓碑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軟包裝中華煙,小心地開啟,從裡面抽出三支來。口袋裡有一隻新買的一次性打火機,他把煙放到嘴裡點著,嗆得咳嗽了幾聲。
「老林,我沒你那麼有錢,你知道趙敏那傢伙一個月才給我幾毛零花錢……200塊錢的煙我買不起,這包煙花了50塊,算給你送行了。」
紀佳程把煙一支一支地擺到墓石上,用一個小石片壓住,望著渺渺升起的青煙,發了一會兒呆。
「算了,全給你點了吧。」
他把所有的菸捲倒出來,一字排在墓石上,用打火機一個個點燃。
「有件事得跟你說一聲,黃小雅死了。」
他望望墓碑。
「小姜他們本來還在準備材料,想申請國際通緝,材料還沒準備好,黃小雅在德國已經自殺了。也不知道是怕這邊通緝,還是事兒辦完了,覺得活著沒意思了,反正自殺了……這也算報應吧。」
紀佳程嘆了口氣。
「死在那邊真好。」他說,「她要是死在這裡,你的骨灰到底要和哪個合葬呢?唉!」
紀佳程搖搖頭。
「你就偷笑吧,還有我這麼個朋友,」他咕嘟道,「老林,我們相識一場,不管有什麼恩怨,今天就算翻過去了,死了死了,一了百了,你就睡吧。到那邊記得照顧好你那倆孩子,你那老婆實在不是個能帶孩子的好女人啊。」
煙慢慢地燃盡了,紀佳程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再次望了望石碑上的字和照片。
「我走啦,東昇。」
他揮了揮手,似乎林東昇還活著,又向薔兒和薇兒的墓碑揮了揮手告別,心裡知道自己不會再來這裡了。走了兩步,他站住了,又回頭望了望。
「對了,你上次勸我搞搞包裝,我覺得這建議不錯,我要換車了,看中了一輛榮威。老林,我原來還指望從你那裡賺點錢,你知道現在車牌子有多貴……說起這事我就想抱怨,答應我的律師費和法律顧問費一分都沒有,你還差點殺我,現在呢,我反倒要給你落葬,還要倒貼錢給你,你想想我攢點私房錢容易嗎?還有骨灰搬運費,唉……」
紀佳程長嘆了一聲,最後指了指林東昇的墓碑。
「你小子欠我錢,記住啊。我不找你要了。」
他轉身下山,再也沒有回頭。在他的公文包裡裝著林東昇與鴻凱生物公司勞動爭議仲裁案的案卷,最後一頁是結案報告。在那頁紙上紀佳程寫了「結案」兩個字,加蓋了律師章,還滴了紅色的印油,看起來就像那張紙染上了血。
這個案子結束了,永遠的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