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這事兒不對。」小姜說,「我怎麼覺得咱們可能被涮了。」
「可咱們還是得去。」
「嗯。」
接下來一段時間大家誰都沒有說話,天色漸漸昏暗,已經跑了一下午,每個人都又飢又渴。車轉到南奉公路向西狂奔時,小姜又接到了電話。
韓宜筠的電話開機了,康達理的手機也開機了,兩個人發簡訊確定在一個南橋鎮附近靠近主幹道的路邊見面,定位發現兩人確實在那個地點附近。
小姜立刻重燃希望,指揮手下向那邊飛馳而去。天色漸黑的時候,他們趕到了所稱的地點附近,那是一條寬闊的雙向十車道的主幹道,路上車不多,路的兩邊有小的支路,有樹叢,有綠化帶,還有長滿樹木的土坡,幾十米外一個高架路從這條主幹道上方交叉而過。這周邊地形複雜透了。
他們沒看到韓宜筠和康達理。
老張立刻打電話詢問,留守的人回覆說,康達理的手機已經關了,無法確定位置,但是韓宜筠的手機還開著,訊號位置就在這裡。
「散開,搜!」
現在也顧不得什麼打草驚蛇了,等天黑了,抓人就更不可能了。偵察員們立刻分散開在路的兩邊搜尋起來。小姜帶著個小夥子,在樹叢中艱難搜尋著,臉和手被劃出一條條血痕,又痛又癢。十幾分鍾後,馬路對面的土坡上響起了叫嚷聲,人們從樹叢、支路中奔出,紛紛越過馬路,向黑色的土坡衝去。
在一棵樹下面,小姜看到了韓宜筠的臉,她大睜著眼睛,張著嘴,滿臉驚恐,一動不動——已經死了。她的喉管被割斷,血染紅了整個身體,奇怪的是臉上卻非常乾淨,沒有一點血滴。小姜上前摸了一下她的鼻子下面,又摸了一下她的脈搏,她的身體已經冰冷了。
康達理不見蹤影。
小姜踉蹌了一下,靠在一棵樹上,一股深深的挫折感籠罩了他。他呆了幾秒,終於想起自己該做什麼,吩咐道:「保護現場,把這事兒報告老大。通知他們出現場……」
老張點點頭。
「還有,」小姜一把抓住他,牙齒咬得咯嘣作響,「把康達理定為嫌疑人,報上去——上網,協查,通緝他!」
韓宜筠的死讓這個案子變得簡單了,特別是她手機裡留下的資訊證實了康達理的嫌疑。雖然這個案子還有一些細節未查清,但是過程已經基本能猜出來:韓宜筠和康達理合謀殺死了薔兒、薇兒,基於金色的車這個因素,欣雨很可能也是他們殺害的。他們的目的就是佔有配方。也許下一個本來是林東昇,不過林曦的突然介入打斷了原定計劃,韓宜筠讓林曦偷配方的事康達理可能是不知道的(不排除他們各自心懷鬼胎),林曦送了自己的命,卻也因此讓韓宜筠和康達理不得不躲起來逃亡,在此期間,韓宜筠和康達理產生了矛盾,康達理終於殺死了韓宜筠。
即便搞到配方,康達理也已經成為犯罪嫌疑人,現在再盜搶配方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法醫檢驗發現,韓宜筠身上汙濁,顯然長期未洗澡,處於營養不良的狀態,肚子裡幾乎沒有食物殘渣。小姜對紀佳程說起這事時,兩個人都分外疑惑:難道韓宜筠捱餓了?通常女人出門身上會背一個挎包,可是韓宜筠身邊並沒有物品,說明是被康達理拿走了。小姜認為從前期調查來看,韓宜筠逃亡相當匆忙,沒帶什麼衣物和現金,兼之已經被協查通緝,不敢拋頭露面,因此這段時間的躲避一定是非常艱難,過著飢寒交迫的日子,這可能是她終於無法忍受,要求拿錢準備跑路的原因。
紀佳程對此頗為同意。
韓宜筠死亡現場並沒有明顯的掙扎、搏鬥痕跡,身上有多道新鮮傷痕,疑似遭過虐打。死亡現場提取了雜亂的鞋印數枚,經鑑定都是41碼的,和在康達理家提取的其他鞋的碼號相同。鞋底花紋是一個國外名牌皮鞋的鞋底花紋,搜查康達理家時找到了這個牌子的鞋盒子。
還有很多細節需要釐清(比如:韓宜筠和康達理是怎麼合謀的?金色的車在哪裡?韓宜筠和康達理在那天下午是如何及時聯絡的?康達理為什麼要虐打韓宜筠等),卻已經影響不了大局。這是一個犯罪手段極其殘忍、犯罪後果極其嚴重的系列案件,犯罪嫌疑人只有一個結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兇手之一已經斃命,另一個則被警察全力抓捕,落網一定只是時間問題。紀佳程長出了一口氣,和小姜喝得很盡興,喝到動情處,他大發感慨,先是吃飽了撐的,往地上倒一杯酒「祭奠死者」,然後談到兩個可憐的孩子,大罵兇手沒有人性。他又勸小姜和李如雲要一個孩子,以便享受「父女之愛」,小姜說萬一是男孩怎麼辦?就為了這個問題,兩個損友醉醺醺地爭論了一個小時,各自很晚才回家。
於是第二天紀佳程去找林東昇通報情況時,戴著個墨鏡,只要摘下眼鏡,就能看到他的左眼是青的。在他出門時他很有男人氣地批評了趙敏,嚴肅警告她下次打的時候一定不可以打臉,並且限定她打的地方只能侷限於脖子以下。趙敏謙遜地表示完全接受他的建議,紀佳程這才帶著勝利的神情出了門。
林東昇和黃小雅都不在家,在他們門口紀佳程看到了幾個房產中介,穿著筆挺的西裝,掛著胸牌,正在帶人來看房子。兩個穿白襯衫的中介已經帶著一家人走進房子,另幾個穿著藍色、黑色制服的中介站在門口竊竊私語,拿著相機拍照。
想不到林東昇說幹就幹,真的開始賣房子了。
這些中介都不認識紀佳程,其中一個穿藍色襯衫的「大背頭」一眼瞥見紀佳程站在大門口,又見他西裝革履,戴著墨鏡,眼望別墅,顯然是個「有錢購房者」。「大背頭」左眼一瞟,看到紀佳程腰間掛著一個汽車鑰匙,右眼一斜,看紀佳程的皮鞋上有沒有灰塵。又見他打量別墅,若有所思,毫無為難的神色,定是一個深藏不露的有錢人,立刻奔過來招呼道:「老闆!看房子?吉屋出售!房東全家要出國移民,再不回來,急於脫手,所以把這房子打折出售!千年難碰到的好機會呀,有興趣的話,來看看房子!在這一帶,這個價位,你再也碰不到這麼好的房子了!」
紀佳程先是一怔,繼而想笑。這房子裡面的人一個一個死於非命,還敢說這是「吉屋」;還有什麼「出國移民急於脫手」,虧他想得出來。幹這行的估計都這個套路。沒等多想,「大背頭」已經盛情邀請紀佳程進去看房,紀佳程略猶豫間,「大背頭」就開始介紹起了這房子的周邊,環境。
「房東在嗎?」紀佳程問。
「大背頭」大受鼓舞,認定這是看房人對房屋感興趣,想要談價錢的意思。
「房東已經不在這裡住了,」「大背頭」說,「他現在馬上要出國了嘛!幹咱們這行有個規矩,籤中介合同之前,不能讓購房者和賣房子的人見面,免得把咱們拋開,是不是?來,咱們看看房子,看一看嘛!」
在他忽悠的時候,紀佳程跟著他走進去了。「大背頭」應該來得次數很少,紀佳程對這院子、別墅比他熟悉得多。進入房間,紀佳程發現靈堂什麼的全部不見了,房屋的傢俱還在,一些裝飾品如照片什麼的也不在了。
林東昇賣房子、搬出去,紀佳程對此一無所知,現在林東昇在哪裡住?租房子嗎?紀佳程想,也許這是個好機會,他把房子賣了,搬到黃小雅家裡去,兩個人「共同創業」,名正言順地成為夫妻——對於黃小雅來說,這是一個很理想的結果,作為一個長期以來為林東昇付出巨大犧牲的女人,她也應該有個好的歸宿了。
紀佳程想到這裡,打消了向林東昇詢問住處的想法:這畢竟是他們的事,可能牽涉他們之間的感情,人家搬個家賣個房子,自己就去東打聽西打聽,這種做法不合適。至於韓宜筠斃命的訊息,他可以通過電話告訴林東昇和黃小雅。
望著這幢將要屬於別人的聯排別墅,紀佳程有些傷感:物是人非,而且這「物」也將歸別人。林東昇將走上一條義無反顧的道路,也許前面是天堂,創業成功,也許前面是地獄,負債累累。他跟著「大背頭」走上樓梯,隨手拉開幾個抽屜,裡面空空如也。樓上樓下的物品都已經搬空,只剩下一些大件傢俱。
這是真的要賣房子了。
紀佳程嘆了口氣,轉身下樓,「大背頭」跟在後面詢問著他對房子的意見,紀佳程說回去和太太商量。在樓下「大背頭」拉住紀佳程,堅持要紀佳程留一個電話號碼,以便保持聯絡。
誰也不知道訊息是怎麼洩露出去的,生物科技公司的老總涉嫌殺人被通緝,立刻引來了記者和媒體的長槍短炮。鴻凱生物的大門緊閉,裡面人影全無。到了下午,羅東陽從後門低著頭擋著臉夾著包出來,遠遠就被人認出,他一路狂奔,衝到自己的車上,開車就跑。
這一幕在電視上播出,效果是爆炸性的,特別是記者不知怎麼聽說康達理涉嫌殺害兒童,網上又出現傳言說康達理殺害兒童之前還對兒童進行了性侵犯,康達理和鴻凱生物幾乎成了過街老鼠,那些隱私一件件被網民扒了出來。紀佳程一開始看著很解氣,覺得這是惡有惡報,不過事情的發展出乎紀佳程的預料:鴻凱生物如同被掏空的大廈,公司經營幾乎停滯了,很快出現了員工圍在公司前面討要工資的局面,媒體記者們興高采烈地在旁邊拍攝報道。
這一切僅僅發生在一週之內。羅東陽被員工們、供應商們攔堵、推打著,討要工資、獎金和貨款,他衣衫凌亂,臉上帶著血痕,躲避著鏡頭,幾隻手撕扯著他的衣領,不讓他離開。這一幕通過電視螢幕擴散出去,將他那張絕望的臉呈現在更多人面前。工商、勞動的人進駐公司,查封賬目,準備處理拖欠員工工資和欠款問題。
一個在國內行業內處於領先地位的大公司,瞬間崩塌。
就在新聞報道這一幕的第二天,這個刑事案件畫上了休止符。
康達理的屍體被發現了。
他的屍體漂浮在一條河的河面上,撈上來的時候,雙手用一副塑膠手銬銬在前面。巧合的是,他溺死的位置離紀佳程和林東昇兩家當初燒烤的那個森林公園不遠。他的口袋裡放著他的手機,他用這個手機給羅東陽和員工們發了一條他人生中最後一條簡訊——也許更像是遺言。
「目前的局面都是因為我而導致,連累了大家,只能說一聲對不起,以死謝罪。」
刑十三隊沿河打撈搜尋,沒找到手銬的鑰匙,也不能確定他的落水點。矽藻實驗表明他肺裡的水的矽藻成分和河裡的水相同,經過一番調查,最後認定,康達理是自殺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