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信仰和渠道

「你信教啊?」紀佳程問。

李如雲坐在副駕駛座位上,望著窗外的夜色,有些疲倦。她笑了笑,答道:「我沒對你說過嗎?」

「你信的是基督還是天主?」

「基督。」

紀佳程瞥了她一眼,嘟囔道:「我以為你今天來是給他做心理輔導的。」

「那不也是心理輔導嗎?」李如雲笑著說,「最後林東昇不是親自把我們送出了大門嗎?你不是說他好多天不出門了嗎,你看這效果多好啊!」

「這明明就是傳教嘛。」

「確切地說,是傳福音。」李如雲糾正道,「我本來並不打算談宗教的,只是和他交談了一會兒,我發現他學識淵博,但是對世上的一切充滿仇恨,這樣的心理疏導難度是相當大的。我必須先和他有話題可談,才能進入他的內心,最終我只能是談論他的孩子,談論她們將去往何處。」

「哦。」

「他跟我講了他對孩子的愛,對兇手的恨,我發現他的內心裡積累了太多情緒,無從宣洩。」李如雲嘆息著說,「這種積累不是可以通過鍛鍊、休假、一兩次心理輔導就可以消弭,這非常難。他懷疑所有人,痛恨一切,他必須有一個渠道。信仰恰恰可以提供一個這樣的渠道。」

「信仰?」

「所以我最後談到了信主,果然,他立刻找到宣洩口,開始詛咒上帝。」李如雲聳聳肩,「他的每一個質疑和責問其實都是他內心的疑惑,心靈的負擔,每解答他的一個疑問,你就能無形中給他減一點壓。當然,我們本來也是樂於傳播福音的,能夠化解他心中的包袱,還能夠勸他信主,這不是一件好事嗎?你看,最後他好多了,還留下了《聖經》,開始向主靠攏。」

「哈哈,」紀佳程乾笑兩聲,「福音啊。」想了想覺得不太禮貌,他又加了一句,「你說的那孩子進天國的話,我聽了挺感動的。」

「哦,其實我的那段講解並不是完全正確的。」李如雲耐心地說,「這個故事在馬太福音、約翰福音等都有記載,我們的理解是,並不是說孩子會進天國,而是說要對神有信心。孩子對自己的父母都是充滿信心,充滿信任的,他們對自己的父母會毫無保留,發自內心地信任和愛。只有對主耶穌有同樣的信心,才會被他引導去天國——只是在那種情況下,我想適當的粗淺理解可能更有益於林先生的心理重建。」

孩子對自己的父母會毫無保留,發自內心地信任和愛,可是父母很多時候卻讓他們失望。林東昇沒能保護自己的女兒,她們死的時候,是不是很無助,會喊「爸爸救救我」?

紀佳程暗自嘆了口氣。

「人如果有了信仰,就有了精神寄託,」李如雲說,「會有歸屬感,會增加勇氣,會有目標——怎麼樣,我們每個週五的晚上都有小組聚會,要不要來聽一下福音?」

「這個,我要帶孩子。」紀佳程撒謊道。

李如雲笑了笑,岔開話題。紀佳程把她送回去,然後驅車回家,一邊開車一邊覺得怪怪的:他們居然還信仰這個信仰那個。

不過那是他們的自由,他沒必要說三道四。真正讓他不平靜的倒是黃小雅的那些嘮叨。剛才先是和黃小雅說話,繼而看林東昇信主,再接著送李如雲回家,一直無暇細想,現在自己一個人了,他終於慢慢咂摸出一點味道了。

韓欣雨在林東昇回國前是康達理的情人,當時康達理已經有了老婆;林東昇回國後,康達理就把她介紹給了林東昇。

林東昇不知情,欣然接受,韓欣雨居然也同意了。說起來對韓欣雨而言,這應該也算是一個好的歸宿,可是她卻又偏偏繼續和康達理保持著情人關係,瞞著老公和他開房。林東昇還因為康達理是個「大媒人」,才會把配方許可給鴻凱生物使用。

現在看來,康達理做了一筆好買賣,既叫林東昇給自己擦了屁股,又藉此取得了配方的使用權,同時還繼續秘密勾搭別人的老婆數年,真是一舉三得。林東昇戴了幾年綠帽子,還把他當知心朋友看,直到後來發現真相。

哪個男人能忍受這個?

紀佳程相信,這就是林東昇和鴻凱生物翻臉的真正原因,只不過後來這感情糾葛和利益糾葛攪在一起,沒人會故意提及這個。等韓宜筠再殺進來一通亂攪,這案子就徹底失控了。

偏偏這時候韓欣雨死了,死得疑點重重。紀佳程愈發迷惑:假如康達理和韓欣雨有這層關係,他怎麼會殺死韓欣雨?孩子又是誰殺的?

這些問題讓他越來越混亂,小姜也同樣如此。幾天後的一個晚上,聽紀佳程講了這些事,小姜先是訕笑,講了一番當今社會「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之類的話,惡意地想象了一些不道德、不健康的畫面。等他說完這些廢話,喝了幾杯啤酒,他和紀佳程的臉不約而同地沉了下來。

「真是亂。」

「嗯。」紀佳程問,「現在有線索了嗎?」

「初步計劃是把孩子的案件和林曦的案件合併偵查。」小姜說,「這事兒已經請示上去了,唉。」

「合併?」紀佳程問,「你覺得孩子的案件和林曦的案件有關聯?——你不會認為是韓宜筠殺了孩子吧?」

「沒說一定是她殺的,」小姜說,「可是現在她失蹤了,這把她推到了最可疑的位置上。」

「那是她外甥女,而且是別人帶走的,不是她。」

「這能說明什麼?能說明孩子不是她殺的?有個同夥行不行?」小姜說,「她在外面借了高利貸,她缺錢;有外國公司向她買配方,所以她必須把配方弄到手,才能擺脫經濟危機;要想得到配方,只有把林東昇和兩個孩子都幹掉,她才有機會,對不對?後來發現配方在你這裡,就逼著林曦來偷配方;林曦不聽話了,為免事情敗露,再把林曦做掉,我覺得這些在主觀上和邏輯上很成立嘛!」

「你這……」紀佳程額頭冒著汗說,「你這有證據支援嗎?你不會憑想象就給她定罪吧?」

「我要有直接證據就好了,不過林曦總是她殺的吧?」小姜殺氣騰騰地說,「證據嘛一步步來,先把這娘們抓住了再說,否則的話……」

「林曦是怎麼死的?」

「勒死的。」小姜嘆了口氣,「我們還得謝謝你呢,叫林曦塞了個錄音筆。隊裡的分析員整整整理了一天多。你那助理啊,他硬是把自己作死了。」

「為什麼這麼說?」

小姜躊躇了一下,嘆息道:「那天,這小子塞好錄音筆,就跟韓宜筠說查出點眉目來了,又說配方很快就能到手。韓宜筠當然就很高興了,兩個人應該是在客廳就開始辦事,辦得那叫一個瘋狂。後來韓宜筠還對他說,其實她對這小子是有真感情的,當初威脅說他強姦要報警,完全是為了督促他快點拿到配方,兩個人可以快點過更好的日子。」

這不很好嗎?紀佳程想,該錄的全錄下來了。林曦要是聰明的話,就該快點辦完事走人。

「後來過了一段時間,反正裡面都是那種調調,」小姜搖搖頭,「那小子對韓宜筠說,其實,配方根本不在紀律師手裡,已經還給林東昇了。」

啊?紀佳程吃了一驚——怎麼這麼沉不住氣?林曦的腦袋缺根弦到這種地步?

「韓宜筠立刻就急了,和他吵,叫他不要撒謊,還威脅說報警告他強姦。」小姜說,「你那小子比韓宜筠還狠,說這段時間早就錄了音,交在了朋友手裡,錄音裡韓宜筠已經承認了利用強姦罪名脅迫他盜竊的事,說大不了一拍兩散,大家一起坐牢。他反過來還威脅韓宜筠,說如果韓宜筠不答應老老實實跟他過日子,以後聽他的,他反而要去向林東昇說這件事,大不了大家一起坐牢。」

搞什麼!紀佳程在心裡大罵:那天還在外環垃圾場邊跪在地上說自己後悔了,你這叫後悔啊?這是鬼迷心竅!

「韓宜筠聽他這麼說,就沒聲了,接著這女人哭啊哭的,哭了一個下午。那個林曦一會兒對她兇,一會兒對她好言好語的,就是脅迫她真心真意跟自己。到了晚上,那女人就哭著說:‘你不要說了,到了這個地步,我也沒有辦法。你說是什麼就是什麼吧,只求你以後對我好一點。我知道,我年紀比你大,你現在喜歡我也就是圖個新鮮,將來你玩膩了,肯定會把我甩掉。我做女人的,你對我好,是我命好,你對我不好,是我命苦。你現在既然要我,你就得好好對我,別欺負我。’」

說到這裡,紀佳程和小姜的眼睛同時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