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小兄弟,一路走好

小姜又問了幾個問題,看他實在講不出什麼新的線索,便把筆錄列印出來,叫他簽字,順便說了一些萬一發現新的線索還可能要他協助之類的話。紀佳程簽字的時候聽到老張吩咐別人去調取韓宜筠的通話記錄。簽完字天色已經黑了,紀佳程也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心情,剛才所見、所聞,似乎是一場怪異的夢,連剛才自己做的筆錄內容都有點記不清楚了。小姜把他送到警署門口,和他告別,他突然叫住他,說道:「順便說一句,你昨天說的那個建議,我回去跟我老婆談過了,她答應到林東昇那裡看看,看能不能疏導疏導。」

紀佳程瞠目看了他一會兒,記起自己昨天建議讓李如雲給林東昇做心理輔導的事,現在想來卻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他點點頭,便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車開出警署,紀佳程望著車流,有些茫然。

林曦死了。

這小子是個渾蛋,蠢貨,是個賊,是個沒用的白痴——這些話都是自己給林曦的定義,自己從來沒瞧得起他,可他畢竟曾經給自己當了將近一年的搭檔。那個年輕人曾經在他的指導下辦案子,曾經撰寫檔案,參加開庭,曾經求自己救他。此刻紀佳程終於意識到:自己是他的指導律師,俗話就是「師父」。

他還是個孩子,自己對他是有責任的。

再過兩個月,他就將實習期滿,拿到律師執業證,成為一名真正的執業律師——可是他死了。

回到家裡的時候,趙敏和紀寶寶已經吃完了晚飯,看到紀佳程回來,她就把給他留的飯菜端了出來。由於昨天把紀佳程揍得實在太狠,趙敏心中略有歉意,決定給紀佳程做點好吃的,所以飯菜做得比較豐盛。紀佳程喝了一杯水,待看到面前擺的有一碗紅燒肉時,他呆了幾秒鐘,接著就跑進了廁所。

趙敏看看紅燒肉,又聽聽紀佳程在廁所裡的動靜,擼起袖子,隨手抄起了門邊的雞毛撣子。

不僅僅是紀佳程,事務所的人聽到林曦的死訊,都吃了一驚。幾個合夥人的臉色登時難看起來,立刻聚在一起商議著。紀佳程一言不發,徐律師臉色蒼白,老劉和王律師與其他合夥人琢磨著「善後事宜」:畢竟林曦是自己公司的員工,雖然他偷了東西,但是人畢竟已經死了,事務所對他的家屬是否要表示一下,怎麼表示,這些問題都有不同意見。老劉還擔憂林曦的家屬找事務所「要兒子」,雖說這事跟事務所一點關係都沒有,可是萬一人家鐵了心來訛你,事務所也會頗為頭疼。

紛紛擾擾議論了一兩天,林曦的父母和幾個親屬從外地趕來了,事務所由副主任王律師親自出馬,一見面就「沉痛哀悼」,請他們吃飯,陪他們去公安局認屍,提取dna。林曦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階層,年過半百,母親一聽說兒子被殺,就哭昏了過去,父親幾乎發了瘋,哭喊著非要警察抓住兇手千刀萬剮。就在他們認屍回來,在事務所的會議室裡痛哭的時候,梅園警署負責盜竊案的警官來了,他們先是向死者父母表示慰問,然後就瞭解他們的兒子有沒有提過盜竊的事情,有沒有給過家裡錢,有沒有提過韓宜筠這個人等事宜。

這個情況恍如晴天霹靂,兩個老人都木了:兒子居然是個賊!他們激烈反駁,憤怒質疑,於是正義的使者老劉出場——他先是沉痛表示警察的話是真的,事務所哪些人哪些人都被偷了東西;然後話鋒一轉表示自己作為主任平時對下屬教育不夠,雖然林曦已經是成年人,自己還是應該時時監督他;接著他又做起了好人,詢問警察能否銷案,保住林曦的名譽(警察當然表示不可能,因為韓宜筠有教唆的嫌疑,還沒到案)。

等警察走了,林曦的父母如同木偶,他們在精神上受到了嚴重的打擊,這已經摧毀了他們長久以來的信念。老劉這時使出了最後一招,表示雖然按照規定律師事務所沒這個義務,事務所的同事們也有不同意見,但是他作為主任,考慮到林曦涉世未深,畢竟同事一場,還是發動大家捐了些錢,事務所也基於人道主義拿出兩萬塊,希望能稍微彌補一下父母的喪子之痛。說到這裡,老劉動情地談起自己也有一個兒子,多麼理解為人父母的不易。聽了這番感人至深的陳述後,林曦的父母幾乎對老劉感激涕零了。

城市的天空陰沉沉的,泛著灰色,紀佳程扒著辦公室的落地玻璃,從高樓往下望,能夠看到老夫妻在親屬的陪同下慢慢走出大樓,他們走得很慢,很慢,突然,母親似乎要坐倒了,其他親屬架著她,慢慢往遠處走去。

5萬塊,這就是林曦的父母帶走的。這是林曦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留給父母的。

紀佳程坐到辦公桌前,望著桌上的茶壺,茶壺上面現在蒙了一層灰,林曦在的時候,他每天早上都會拿著茶壺泡茶,翻紀佳程的抽屜,什麼茶貴就泡什麼茶,與此相應的,紀佳程的茶壺和所有的茶杯都會洗得乾乾淨淨。紀佳程望望門口,那個年輕人再也不會伸個腦袋進來,有些猥瑣地笑著說:「紀哥,是個美女哎!」

紀佳程突然一陣心悸,繼而就是遏制不住的憤怒。

就算他再怎麼不堪,他畢竟是個人,他是自己的徒弟。你引誘他,你教唆他犯罪,最後你殘忍地殺死他——韓宜筠,你——他——媽——的——該——死!

你年輕,漂亮,有著天使的面孔,性感的身材,可是你再怎麼打扮,也掩飾不住你的蛇蠍心腸,魔鬼的本質。若這世間真有上帝,願上帝讓你以命償命,以最痛苦的方式。

紀佳程握住拳頭,把額頭貼在拳頭上,他的姿勢如同在禱告。

小兄弟,一路走好。

一個城市能承載多少悲傷?

紀佳程和李如雲走進林東昇的家時,裡面整潔了許多。黃小雅臉色灰黃,紅著眼睛裡外忙活著;林東昇穿了一件乾淨的襯衫,似乎洗過了澡,坐在沙發上痴痴地望著靈臺。靈臺上薇兒的照片已經換成了正式的遺照,桌上的水果也換了新的。這顯示了黃小雅的重要性:她不恢復正常,一切就要混亂。

李如雲向靈位鞠了個躬,坐到林東昇身邊,握住了他的手。

多年前她從國外留學歸來,開辦了自己的心理診所,現在已經小有名氣,要她做心理諮詢需要提前至少兩週預約。她曾是紀佳程的心理醫生,溫和,理性,富有女性的溫柔,她的一舉一動都讓人感到安全,這大概是心理醫生特有的能力。她的這種特質迷住了她現在的丈夫小姜,讓他心甘情願地當一個老婆奴。

若非和林東昇的關係,紀佳程真不願去麻煩她,因為這等於欠了李如雲和小姜一個大的人情,這年頭什麼都好欠,就是別欠錢和人情。然而除了這樣他想不出什麼辦法幫林東昇,他可以口吐蓮花把死的說成活的,但律師畢竟不是心理專家。

看到李如雲坐到林東昇旁邊,紀佳程簡單介紹了一下李如雲是自己的朋友,他本想說她是心理專家,李如雲卻搶先用溫和的聲音說:「都是朋友,我是來看看有什麼能幫忙的。」

紀佳程站起來,走出去了。

李如雲的心理疏導從來都是一對一進行,紀佳程怕黃小雅進去打擾,便坐在院子裡的石桌前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說了幾句就卡了殼,不知如何說下去了。孩子的死當然不是一個好話題,想來想去,紀佳程決定選一個共同憎恨的目標——韓宜筠。

他首先假意詢問黃小雅這兩天是否見到了韓宜筠,知不知道韓宜筠可能在哪裡,然後就憤怒地講起了自己的助理被殺的事,大罵韓宜筠心狠手辣。果然,黃小雅的情緒激動起來。

「紀律師,不是我這時候落井下石,你說世界上有這樣的人嗎?」她氣憤地說,「姐姐屍骨未寒,就在靈堂裡當著家人和孩子的面鬧事;口口聲聲為了姐姐,對孩子卻不管不問,只盯著老林的配方;帶帶孩子,就把孩子丟了……就知道要錢!別的什麼都是假的!」

紀佳程連連點頭,心裡有些膩味,黃小雅讓他想起了祥林嫂。可是他又不能冷了場,就順著她說道:「她這個人,做的事情真是……那天晚上孩子丟了,不忙著找孩子,還跑來和你吵架,嚷嚷什麼配方配方,還動手打人,什麼東西……」

「她想的什麼,我們都知道,孩子什麼的根本不重要,」黃小雅激烈地說,「最好孩子都死了,哪天她把老林氣死,這個家的一切就真是她的了!」

紀佳程握緊手裡的茶杯,想起了韓宜筠差遣、脅迫林曦偷配方的事,這個女人真的是不擇手段,沒什麼不做的。

「孩子真可憐……當媽的沒個媽媽樣,當阿姨的又毫不關心,她們家的女人怎麼都是這種德行?自己在外面風流快活,兩個孩子撇在家裡不管不問,回來談的只有錢錢錢!我是外人,卻比她們更像親人,孩子都把我當媽媽……」

「丟下孩子,自己風流快活,真是——真——那什麼,你說欣雨也在外面風流快活啊?」紀佳程詫異地問。

「……」黃小雅張張嘴,卡殼了。停了半晌,她狠狠心答道:「都這時候了,也沒啥可隱瞞的。這些年老林為這事也一直鬧心,韓欣雨和康達理是情人,經常出去幽會,有時還在外面過夜呢。」

「什——什麼?」

「為這事老林和韓欣雨吵了不知多少次了,他和康達理也就是因為這事關係惡化的……」黃小雅低著頭說,「韓欣雨以前……是康達理的女朋友啊。」

「啊……啊?」

紀佳程大吃一驚,覺得自己算是碰到了猛料:林東昇的老婆居然會和康達理有這種關係?他看了一眼黃小雅,心裡揣測,這女人在為自己第三者插足找理由,爭取同情。

「紀律師,好多人都說我是第三者,是狐狸精,其實我挺冤的。我給老林當秘書的時候,他們夫妻倆已經反目了,哪個女人願意當第三者啊?」

果然來了。紀佳程在心裡說。

「要是韓欣雨和老林感情好,老林怎麼會來找我呢?」黃小雅認真地說,「可是韓欣雨根本不像一個老婆,你知道嗎,她是康達理介紹給老林認識的,老林一看就喜歡上了她,他哪知道韓欣雨是康達理的女人?後來結了婚,生了孩子好幾年,他才發現這件事。你知道怎麼發現的嗎?」

紀佳程搖搖頭,微微張著嘴巴聽著。

「他發現了酒店住宿發票,」黃小雅壓低聲音,「那天韓欣雨說是到外地辦事,可是那發票卻是本市的。後來有一次韓欣雨說到外地出差,老林就偷偷跟著她。韓欣雨拎著拉桿箱沒去機場,你猜老林看見了什麼?他看見韓欣雨和康達理摟著進了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