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金寶神枕案(下)

高陽公主依言,附耳過去,只聽水青筠幽幽說道:

「《大唐西域記》乃玄奘大師口述,我來整理編纂而成的,下部裡面記錄了很多國家的童謠謎語,玄奘大師將其用不同文字書寫的,光文字就有伊吾文,高昌文、屈支文、凌山文、碎葉文、迦畢試文、赤建文、颯秣建文、貨羅文、經縛喝文、揭職文、梵衍那文、犍雙羅文、烏伏那文、迦溼彌羅文等二十幾種文字,我自幼學習諸國典籍,對文字語言天賦異稟,在整理校對下部《大唐西域記》的時候,我慢慢的破解了裡面的很多童謠和字謎,將這些謎底的漢字詞句挑選出來,竟然篩選形成了五首古詩……我猜測,這五首古詩……就是你父皇心心念唸的尋找的佛國沙窟和蓑衣墓的線索,我說與你聽,你用心記好。有此五首詩為憑,足可護佑你母子平安……」

一炷香後,高陽公主牢牢的記下了這五首詩,看門的獄卒,連聲催促,高陽公主一步三回頭的走出了死牢,身後陡然傳來了水青筠的一聲大喊:

「照顧好我們的孩子——」

一瞬間,高陽公主淚如泉湧。

三天過去了,玄奘大師仍舊昏迷不醒,水米不進,太宗皇帝對著下半部《大唐西域記》,翻來覆去的看了多少遍,也沒找到頭緒,一怒之下,太宗皇帝親自來到了死牢,找到了扮成辯機的水青筠,看著他的眼睛,徐徐說道:

「《大唐西域記》是你和玄奘大師一起編著的,對吧?」

水青筠合十一笑,張口答道:

「沒錯,而且,我還破譯出了下部中關於那座神秘的蓑衣墓的謎題!」

太宗皇帝瞳孔一緊,冷冷的說道:

「說出謎底,朕就放了你和高陽肚子的孩子。」

辯機笑曰:「既是白猿客棧建造的蓑衣墓,為何不去尋白猿客棧的人?」

太宗皇帝一皺眉,冷聲說道:「白猿客棧神龍見首不見尾,朕去哪裡找他們?再說了,你怎麼知道,朕沒找過……罷了,還是那句話,說出謎底朕就放了你和高陽肚子的孩子。」

辯機緩緩的搖了搖頭,笑著說道:「無情最是帝王家,我已決心赴死,謎題的答案我已經託付給了高陽,這謎底就是高陽和孩子最好的護身符!」

太宗皇帝深吸一口氣,指著辯機說道:「這是你找死,怪不得朕!」

太宗皇帝離去後,徐悲俠揹著一個碩大的黑色布袋在趙藏空的帶領下潛入了死牢,趙藏空信手一摸,鎖銬齊開,水青筠在臉上一抹,恢復了本來面目,幫著徐悲俠一起,從身後的布袋裡撈出了昏睡不醒的辯機和尚,三人手忙腳亂的給辯機和尚套好了鐐銬,鎖好了牢門,各逞手段,溜出了大牢。

半路上,水青筠張口問道:「怎麼樣?那辯機和尚會睡多久!」

趙藏空笑道:「半兩蒙汗藥,一兩麻舌三,一顆軟筋丸。睡一宿,啞三天,手腳無力半個月——」

翌日清晨,辯機被太宗皇帝下令賜死,當街腰斬!

玄奘大師足足躺了半個月,才緩過氣兒來,一睜眼就踉踉蹌蹌的求見太宗皇上,當玄奘法師趕到御書房的時候,太宗皇帝正在批閱奏章。

「皇上……辯機他……」

太宗皇帝緩緩的放下了手中的硃筆,抬眼說道:

「他自己已經做出了選擇,君無戲言,既然辯機死了,那麼那個孩子就能活……」

沒有人知道雙目無神,行屍走肉一般的玄奘法師在那一天,是怎麼走回到弘福寺的,只知道那天,玄奘法師一路踉踉蹌蹌,跌了好多跟頭。

玄奘法師回到弘福寺之後,開始瘋了一般的翻譯經卷,直至圓寂……

太宗皇帝窮其一生,也沒有破譯出那下部《大唐西域記》中的謎題……

永徽三年,張信在西域病逝,死前和流落大漠最終落腳在鎖陽城附近的佛國皇族約定,後世子孫如果因沙窟之事惹上仇家,來到西域,會以一首童謠與佛國後人接頭,那首童謠是這樣唱的:小麥青青大麥枯,誰當穫者婦與姑,丈人何在西擊胡,吏買馬,君具車,請為諸君鼓嚨胡……

壁畫上的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之後的事,李羅睺很清楚了。

永徽四年,高陽公主意圖擁立荊王李元景謀反事洩,唐高宗賜其自盡……

高陽公主臨死前,手抄了一份《大唐西域記》的下部,並將其一分為五,由心腹家將保著那個她和辯機的孩子分頭潛藏到了民間,銷聲匿跡。

從唐高宗到五代年間,那個孩子及他的後人一直在多方努力,湊齊高陽公主手書的那份《大唐西域記》,終於在五代十國的時候,五本合一,湊齊這份《大唐西域記》的辯機後人,名叫花懸應,在後周柴世宗手下任一校尉,隨著挖寶的亂軍西出玉門關後,悄悄離隊,憑著祖先的指引線索,進入了蓑衣墓,但是出來之後,整個人都瘋了,時而發狂時而正常,這位花懸應回到中原後,將高陽公主手抄的那份《大唐西域記》下部,重新一分為五,三份隨著自己下葬,其餘兩份藏在了兩處深山古冢之中!花懸應的墓被天師會挖開了,裡面的三份《大唐西域記》被頭陀、卞驚堂、葉貂裘三個人一人一份取了去,其餘的兩處古冢,被化名荒木隆一的李羅睺和道葛拉斯的考古隊掘開,各得了一份。

民國十九年,天師會頭陀綁走了我的兒子張凜之,要挾我幫天師會進入蓑衣墓,我被迫西出玉門關,途經鎖陽城,在城中塔兒寺,見一幼童拍打藤球,口中念道:小麥青青大麥枯,誰當穫者婦與姑,丈人何在西擊胡,吏買馬,君具車,請為諸君鼓嚨胡……

「騙子——騙子——都是騙子!」

李羅睺一聲大吼,身子一晃,險些栽倒在地。

「什麼佛國沙窟?什麼蓑衣墓?什麼《大唐西域記》?都是白猿客棧的張信佈置的騙局,一千年……一千年……他的騙局轉了整整一千年!張寒早就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他在鎖陽城的時候就和佛國的後人接上頭……鎖陽城……塔兒寺……和尚,是寺裡的那些和尚!枉我李羅睺機關算盡,把所有的賭注都壓在了這座沙窟上,想不到……想不到我被一千年的張信耍的團團轉……可悲——可笑——」

李羅睺歇斯底里的一陣大吼,身旁的葉貂裘跑了過來,沉聲說道:

「院主!還有三成黃金!還有三成,壁畫裡交代了,當年佛國城中的黃金,張信沒能全部熔掉,還有三成沒動……咱們沒輸,還有機會!」

李羅睺聞言,雙眼一亮,狠狠的搓了搓臉,一邊深呼吸,一邊喃喃自語道:

「對!對!我還沒輸,還沒輸!破陣,我得破了這流沙河上的九宮八卦陣……」

就在李羅睺苦思冥想的計算破陣之道的時候,我和魯絳已經穿過一道乾涸的河床,來到了一座城池腳下,在那城池邊上,立著一塊石碑,齊刷刷的跪著五個人,我定眼一看,那五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陸龜年、根叔、唐駒、梁戰和李青眉。

聽見我的腳步聲,陸龜年朝著我一擺手,指了指身邊的一個空位置,示意那是給我留著的,我皺了皺眉頭,拉著魯絳走了過去,剛走到石碑前面,就被根叔伸一掌打在膝蓋窩上。

「撲通——」我一個趔趄,結結實實的跪在了地上。

魯絳剛要說話,石碑後頭緩緩走出了魯胥的身影。

「哥,你怎麼進來的?」

「張家的祖宗建造這座蓑衣墓的時候,留了個後門,順著古孔雀河道就能直達這裡,一處暢通無阻,咱們鎖陽城分別的時候,張寒塞了一個紙條給我,紙條上有簡圖,我順著圖,很順利的就到這兒了,想不到唐叔早我一步,老早就到了,我倆等了沒幾天,這老幾位就都來了。」

說完這話,魯胥一把拉住了魯絳,笑著說道:

「妹妹啊,那是他們張家的事,樂意跪就跪著吧,走,哥領你吃點東西去。」

魯絳搖了搖頭,小聲說道:「說什麼呢?我現在也是張家的人……」

說完這話,魯絳一把推開魯胥,小步挪到了我身後,膝蓋一彎,也跪了下來。

我剛跪倒地下的時候,腦袋一低,正好看到地上刻著的一行小字:

「孫子!抬頭!」

我下意識的一抬頭,正好看到石碑上刻著的半面文字:

「好孫子,我是你祖祖祖祖爺爺張信!看到爾等,我是既欣慰,又心痛啊!欣慰的是,我布了千年的局,終於到了收口的時候了;心痛的是,爾等竟如此窩囊,竟然要靠著祖上埋的局才能與對頭周旋。試想我白猿客棧,自祖師張良創立以來,歷代六人,哪一代不是驚才豔豔,睥睨天下之輩。怎麼到了你們這一代,如此不堪……我都懶得罵你們,得了,跪足三個時辰再起身進城吧!」

我看了石碑上的話,伸手抹了一把冷汗,暗道了一聲慚愧,左右瞟了一眼客棧的其他夥計,一咬牙,老老實實的低頭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