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度如何了?」張信張口問道。
沙盤後頭,國君浞醍的弟弟浞鐸探出頭來,一臉焦急的答道:
「已經完成了四分之三了!」
張信皺著眉頭,急促的說道:「不行,還是太慢,還得再快一些!」
說完,張信便快步走到了沙盤邊上,一邊計算,一邊在紙上不住的標註,顯然是在修改某些施工的計劃……
這沙盤上呈現的正是張信大局的核心——佛國城沉沒計劃!
佛國位於幼澤(羅布泊)水域,漢唐之時,幼澤(羅布泊)的水域面積相當寬廣,塔里木河、孔雀河、車爾臣河、疏勒河等西部大河均彙集於此,敦煌、哈密、鄯善、吐魯番、庫爾勒、若羌、且末、和田、阿克塞、肅北、瓜州、尉犁、民豐、于田、墨玉、玉門、鐵門關等地都圍繞著幼澤(羅布泊)佈局。
在佛國地下,岩層之中,有無數地下水溶蝕沖刷形成的洞窟,層層疊疊套在一起,豐水期流水,枯水期乾涸,年深日久,這些洞窟漸漸拓寬,融成了一片,將佛國城的地下逐漸蛀空。這一奇怪的地理現象是浞鐸發現的,因為最近在佛國周圍的大漠上發生了多起地質坍塌的事件,浞鐸帶人前往查探,下到坍塌的地下,發現了這些孔洞。浞醍和浞鐸兩兄弟前往南京,尋訪張信,交談之時,無意間說了這件事。說這無意,聽者有心,誰能想到這件原本和佛國生死存亡不沾邊的事,竟成為了張信佈局的核心。
張信的計劃,就是通過勘探佛國城下的洞窟孔洞後,針對幼澤(羅布泊)的地下水系進行區域性的大範圍蓄水,然後通過對河道的修整,改變即將到來的豐水期大量的地下徑流方向,引導徑流的力量,蓄力衝擊固定的薄弱點,將地質坍塌的面積擴大到整個佛國城,以地質坍塌為助力,將佛國城徹底沉入地下。
這個計劃在最初提出的時候,引起了很大的分歧,浞鐸支援,浞醍反對,作為佛國的國君,他儘管知道讓弱小的佛國徹底從世上抹去,是斷絕一切覬覦財富的強盜念想的最好方法,但是他卻始終下不了這個狠心,直到張信對他說出了那一段話:
「佛國於世,便如三歲孩童持重寶,行於鬧市,強取豪奪之徒滿天下,誰人能不心癢?那個不欲奪之而後快?唯一的辦法,就是尋一機會,讓那孩童扔了財寶,潛身遁去……命和財,終究是要做個取捨。為今之計,將黃金沉入地下,斷了強盜們的念想,伺機保全族人,才是佛國最好的選擇……」
聽了張信的話,浞醍方才下定了決心,依照張信的策略,一邊安排甲士和騎兵,疏散城中老幼婦孺,扮作客商,混在駝隊之中,分批撤離佛國城,沿著絲綢之路,向東西兩個方向疏散,同時在城中佈置疑兵,在街上走動,製造佛國繁華依舊的假象,遮掩百姓撤離的動向;另一邊,又浞鐸帶隊,部署城內青壯兵勇從坍塌的缺口,潛入佛國城下,勘測洞窟佈局,根據河道走向,築壩蓄水,修整河道,挖掘拓寬關鍵支撐點的孔洞,只待一個月後的幼澤(羅布泊)豐水期,水流暴漲,在地下奔騰之際,開啟水壩,沖毀佛國城下的支撐土層,讓整座佛國城沉入地下!
水青筠和徐悲俠離開佛國,經過將近一個月的跋涉,趕到了玉門關,將張信塗抹修改過的佛國城防圖交給了守將叔孫邕,叔孫邕亮出了自己的使節印信,叔孫邕點齊了三千兵馬,讓長子叔孫驟堅守玉門關,自己帶著小兒子叔孫勖領著兵馬直撲佛國城,雙方短兵相接。
此時,佛國城中的百姓已經在甲士的掩護下分批撤走,整個佛國城中只剩一千守軍,這一千人,在張信的指揮下,和叔孫邕的兵馬血戰了五個晝夜,城池幾經易手。
第六天夜裡,三通鼓響,唐軍蟻附爬城,佛國守軍寡不敵眾,城池失守,唐軍入城,直撲佛國宮殿,大火焚城,佛國皇族在浞醍和浞鐸兄弟的帶領下,死戰不退,緊守皇宮大殿三晝夜之後,浞鐸戰死,浞醍失蹤,叔孫邕大勝,攻佔了王宮的寶庫,開啟了庫門,寶庫之中,全是純金鑄造的金身佛像,密密麻麻,一望無際……就在此時,叔孫邕留守玉門關的小兒子叔孫勖趕到了佛國城,給王神策帶來了李世民的親筆信,原來唐太宗那邊急等著用馬,王神策這邊久久沒有訊息傳來,皇帝一著急,差了信使到玉門關打探,叔孫勖不敢耽擱,趕緊來報。
叔孫邕和扮作王神策的水青筠一商量,一致認為這許多財寶和馬匹數量龐大,實在無法一同運走,再加上匆忙趕路,唯恐有失。
此二人決定,留守在此看護財寶,讓叔孫邕的兩個兒子把馬匹帶回玉門關給朝廷應急,二人將這裡的情況寫了一封奏摺,和馬匹一同帶回去,等到皇帝派兵前來接應,在分批的運送財寶。二人商議妥當,寫好了奏章,叔孫邕的兩個兒子帶著五萬馬匹直接出了佛國城。
就在叔孫邕的倆兒子走後不久,一個被髮跣足的佛國貴族出現在了佛國城門之外,此人正是失蹤的佛國國王浞醍,浞醍堵在城門外,指名道姓的要見叔孫邕。
叔孫邕驚奇之下,在衛兵的保護下來到了城門口,城門處,浞醍如癲似狂,倒提一杆標槍,直直的插在了地上,左手握酒杯,右手提酒壺,自斟自飲,笑一聲,哭一聲,喝一杯。眼瞧的叔孫邕近身,浞醍長眉一挑,大罵了一聲:「好狗賊——」
叔孫邕聞言大怒,正要拔刀,冷不防浞醍舉手一摔,將手中酒杯在地上摔成了粉碎,就在酒杯破碎的一瞬間,叔孫邕只覺頸後一涼,整個人飄飄忽忽直衝上雲霄,低眼一看,自己的無頭的身子直直的撲進了塵埃,身後的徐悲俠雙手持刀柄,閃著寒光的刀身正從自己的頸上劃過。
摔杯為號!突襲殺之!
這正是張信早就佈下的殺局!
「走——」徐悲俠一聲大喊,和扮作王神策的水青筠翻身上馬,並鞍而行,向東狂奔,叔孫邕的警衛猛地回過神來,下意識的就要追趕,剛跨上馬,就被水青筠神箭連發,一一射下馬來。
浞醍立在城門,兩臂大張,抱拳在胸,衝著徐悲俠和水青筠離去的地方,深揖一躬,大聲喊道:
「存亡續絕,大恩不敢忘——」
話音未落,一種唐軍長刀出鞘,將浞醍圍在當中,浞醍冷眼看了一眼插在地上的標槍,指著槍身在地上緩緩移動了半寸的影子笑著說道:
「時間到啦——」
「轟隆——轟——轟——」伴隨著一聲沉悶的炸響,佛國城地下深處傳來了一陣雄渾如雷的震吼,彷彿有無數只遠古巨獸,在地下奔騰碰撞,一瞬間,地面開始龜裂,圍繞著佛國城出現了大片的溝壑,塵土倒卷,遮天蔽日,整座佛國城閃電一般向地下沉去,下沉的速度極快,所有的唐軍知覺的心臟一陣劇烈的抽搐,個個臉色鐵青的蹲在了地上,有的捂著頭哀嚎,有的捧著肚子,不住的嘔吐,整座佛國城瞬間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佛國城正東三十里,張信一人一馬,立在一座荒山之上,身後一陣馬蹄響,水青筠和徐悲俠滾鞍下馬,走上前,站在了張信身後。
「掌櫃的,你在幹什麼?」
「等!」
「等什麼?」水青筠問道。
「我在等風來——」
張信眯了眯眼,緩緩的張開了五指,平伸在空中,看著漸漸鼓盪的風吹起了他的衣袖。
這段時間,張信一直在觀測佛國城的氣象變幻,數十日之前,張信就算出今日必有大沙暴,張信以會發生沙暴的今日為原點,布了一些列關於時間的局,每一步的節點都在他掌中牢牢掌握,掏空佛國城下的沙窟的工期,蓄水築壩的期限,徐悲俠哪一天到玉門關,玉門關發兵到佛國城需要多少時長,攻防需要拉鋸多久……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在大沙暴來臨的這一天,沉沒佛國城,掩埋一切痕跡,將佛國和唐軍徹底掩埋,從此這世上再無佛國……
「呼——」大風騰起,遠處一座黑壓壓的接天黑幕狠狠的壓了上來!
黑沙暴到了!
這場黑沙暴整整颳了一個月……
整座佛國城憑空消失在了沙漠裡,孔雀河斷流,開始改道,綠洲和草場被深深的掩埋,待到叔孫邕的兩個兒子帶著朝廷大軍趕來接應的時候,這裡已經變成了一片沙漠,一切都好像從未出現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