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天師會

黃昏,客棧,我盤著腿,坐在大廳的櫃檯上,靜靜的望著金黃色的夕陽,滿腦子都是陳化昭念出來的那段莫名其妙的咒語,其實這裝神弄鬼的咒語本身沒有什麼值得恐懼的,令我感到深深恐懼的是這段咒語背後的那個組織。

「張大掌燈,今天的事……實在是對不住,你知道的,我蕭家的走馬司,無論哪朝哪代,都是個閒散衙門……我……胳膊擰不過大腿啊!此番拖你下水……也是無奈啊……」蕭自橫站在門口不住的作揖,坐在房樑上吃乾果的陸龜年聽的來氣,在盤子裡抓了一把瓜子,劈頭蓋臉的砸了蕭自橫一腦門兒,蕭自橫甩了甩腦袋,也不生氣,只是低著頭,不住的告罪,求我念在兩門祖師的交情上,一定要幫襯一二。

「老蕭,其實你早就知道,對手是天師會,對不對?」我沉默了半晌,突然問了一句。

蕭自橫面上一紅,抽動了臉頰,賠著笑說道:「軍中派到徐州的諜報人員……被滅了口,傳回來的訊息不準確……我也不……不敢確定……」

我嘆了口氣,點了支菸,腦門子一陣陣的痛。

天師會,發端於晚清,當時列強入侵,天下大亂,江湖邪派中的一些牛鬼蛇神紛紛現世,山東濟寧人梁光弼融合義和拳、白蓮教、紅槍會等派的信徒,創立了天師會,自號乾陽龍華天德普智清平聖人天師,一手拿錢,一手拿刀,四處拉攏信眾,借傳道之名,坑蒙拐騙,販運煙土,壟斷漕運,盜賣文物,欺行霸市,大肆斂財,十幾年的光景,信徒已達百萬,遍佈大江南北,袁世凱死後,北洋政府更迭頻繁,各路武人軍痞土匪,割據一方,相互傾軋,其中三教九流,一應俱全,諸如馬桶先鋒王懷慶、狗肉將軍張宗昌、和尚大帥唐生智、道士督軍劉湘、牌九司令孫殿英之流,數不勝數。各路軍閥混戰,民生凋敝,天師會趁機遊走其中,扶植軍閥,倒賣軍火,供給煙土,一時間財富急劇膨脹,富到流油。這天師會手下,有一個專門做打砸殺人買賣的組織,喚做:神拳隊,這神拳隊,專收四方流民,以義和拳那套「神打」的騙術洗腦,才用「傳授法術」、「神壇點將」、「請神上身」、「刀槍不入」等迷信騙局,吸引信徒,持械廝殺。適才那陳化昭所念的句子,就是天師會神拳隊請神的咒語,我一聽,便知道這趟渾水,原來深不見底,那蒼梧妖道原來和天師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我揉了揉太陽穴,抬起頭來,看著蕭自橫,徐徐說道:「老蕭啊,都這個時候了,也別藏著掖著了,把你知道的關於天師會的事兒,都說出來吧!」

蕭自橫聞聽此話,眼前一亮,張口答道:「您也知道,這些年軍閥混戰,天師會從中倒賣軍火,供給煙土,搜刮信眾,那是掙下了大筆的錢財啊,這打仗靠什麼,爭地盤靠什麼。說白了不就是靠錢麼?有了錢,才能買槍買炮買壯丁,所以說,像打仗,就得先有錢。像天師會這種富可敵國的組織,哪個大帥不得伸長了脖子去巴結啊。反過來,這天師會要想賺錢,少不了玩命兒的營生,那也離不開這幫握著槍桿子的丘八啊。所以說,這軍閥和天師會,那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誰也離不開誰。軍閥前面殺人掠地,天師會後頭撒錢撈金,在眾多的軍閥中,天師會和桂系的關係最為密切,天師會中的徒眾甚至有不少都在桂系軍中任軍職,就在這個組合運轉的正舒服的時候,南京政府為了爭奪軍政大權,成立國軍編遣委員會,舉行國軍編遣會議,開始大刀闊斧的削減桂系軍閥的勢力,這就激起了桂系軍閥的強烈反彈,兩軍對壘,戰事一觸即發,天師會毫不猶豫的就佔了桂系軍閥一方,南京政府派了間諜去徐州,去了三個活人,回來一具屍體,剖開肚子,從食道里掏出來了半張符紙,符紙上就寫著那道咒語……」

我咀嚼著蕭自橫的話,腦子裡構架著整件事的脈絡,眼下,我已經踏入了和蒼梧道人爭鬥的旋渦裡,一想起客棧將要面對的是天師會這樣一個龐大而恐怖的組織,我心裡便一陣驚駭,猶如一葉扁舟在滔天大浪之中上下沉浮。

「帶我去看看那具身體!」我一抬頭,跳下了櫃檯。

「張大掌燈,您肯繼續幫忙了?」蕭自橫喜上眉梢。

我一臉鄭重的答道:「我既不是幫你老蕭,也不是幫官府,當官的爭權奪位搶地盤,打來打去,從不顧百姓死活,我只是希望……南京城裡能少死幾個人……」

停屍間,寒氣透骨。

蕭自橫輕輕的掀開了三號鐵床的白色蓋布,漏出了一具眼色慘白髮青的屍首。

我戴上了塑膠的驗屍手套,走到了屍體的面前……

「這就是那位派往徐州城外的間諜……代號甲十三……屍體實在鐘樓上發現的。」蕭自橫簡單的介紹了一下屍體的身份,隨後拿起了紙筆,做好了記錄的準備。

「此人的年紀大概二十六歲,指甲縫裡有黑色粉末,是碳粉,指尖有硫磺味……是火藥,雙手都有大量的白色粉末。」

我用竹籤掛下了一些粉末在舌尖上舔了一舔,隨後吐掉,接著說道:

「微鹹、辛辣……應該是硝酸鉀,硝酸鉀、硫、碳,死者生前在大量製作火藥!鞋底有紅泥土,這種紅土多產自南京郊外,土裡面摻著不少灰白色的粉末,粗細不一,沒猜錯的話,應當是骨灰!郊外,紅泥,骨灰,能同時滿足以上三點的,只有一個地方,那就是——埋骨寺,寺中有一座焚屍爐,名曰:化骨樓。天國攻破南京城,屠城半月,為防止屍體腐爛,散播疫情,埋骨寺的焚屍爐足足燒了三個月……無數的屍首,煉完了之後,大多直接把灰揚了,長年累月下來,地上的紅泥裡都混進去了無數的骨灰渣滓……由此可以推斷,這位甲十三死前在埋骨寺附近大量的在製作火藥,在看他的手腕、腳腕,並無佩戴枷具和捆綁毆打的痕跡,說明他不是被迫關押,而是隨同很多人一起,秘密的潛入了南京城,也許是這位甲十三發現了什麼大秘密,以至於這秘密需要他必須連夜出逃。」

說到這兒,我摘下了手上的手套,接過了蕭自橫手裡的紙筆,在本子上勾畫著南京城的街道地圖。

南京鐘樓,位於南京城中,明代南京鼓樓西側,南京鐘樓始建於1382年,也就是明洪武十五年,分上下兩層,下層為拱形無樑城闕狀,上層為重簷四坡頂,據蕭自橫說,發現屍體的當晚,巡街的警員聽到鐘樓附近有腳步異響,打著手電上了石階,甲十三的屍體從二樓墜落到了一樓,巡警拾級而上,到二樓檢查,卻沒有發現一個人影,這不科學,你我都知道,這鐘樓從基座到樓頂,足有二十多米高,上下只有一條樓梯,不是所有人都有陸龜年那樣的輕功,所以巡警到達現場的時候,行兇之人一定就在現場,老蕭,如果換成你,你會在哪裡藏身呢?」

蕭自橫沉吟了一陣,眼睛驟然一亮,高聲喊道:「樓頂!就是樓頂!躲在重簷之內,避開巡警的視線,待巡警離去,再潛回鐘樓,順著樓梯溜走!」

我點了點頭,指著甲十三的頸下說道:「致命傷在頸部,一刀斃命,下手的肯定是個職業的殺手,甲十三自知無法逃脫,只能將神拳隊請神的符紙吞下,為的就是在自己的身體裡留下線索,告訴我們——神拳隊的人已經潛入南京城了!」

蕭自橫一驚,喃喃自語道:「神拳隊、天師會、火藥、埋骨寺……你是說……天師會派了神拳隊的人潛入了南京城,藏在埋骨寺,製造火藥,要有某些大動作。」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介面說道:「偏偏這個時候,蒼梧妖道死而復生,創立了什麼非常道,鼓動百姓,裹挾亂民,在南京城裡四處搞事,我不信這些事是巧合!這是一盤大棋啊……有高人佈局啊!」

蕭自橫眉頭一緊,急聲問道:「那……那現在該怎麼辦?」

我沉思了一陣,笑著說道:「為今之計,非得夜探埋骨寺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