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聲冷笑,沉聲說道:
「一會兒,你身子的重量會全部掛在繩子上,頸下的繩結會阻斷你的頸部大動脈和椎骨動脈,導致大腦缺血,氣管閉塞形成窒息,血管受壓引起的心臟衰竭,如果在這個過程中,你因為痛苦而劇烈掙扎的話,你的頸椎骨還會斷裂。」
蒼梧一臉神秘的嘆了口氣,拂袖而立,沉聲說道:
「非常人,必行非常道,世人痴愚,怎知我長生之妙,可悲,可嘆……張大掌燈,咱們三日後再會!」
蒼梧道人話音剛落,刑臺上便響了號炮,城門上的四五大漢猛地一拉繩子,一絞繩盤,將蒼梧道人的身子瞬間扯離地面一丈多高,午間陽光刺眼,我只能看到蒼梧道人的身形彷彿一隻紙鳶,被一根身子牽引迅速上升,直至吊在了城樓底下,迎著風左右飄蕩,他的頭深深的垂了下來,臉上還掛著那抹神秘莫測的笑容,兩隻眼似睜似閉的正對著我這邊,看的我心裡一陣惡寒。
半個時辰後,蒼梧道人的屍體從城門上放了下來,唐叔上前搭了搭脈,試了試呼吸,朝著我點了點頭。
「確定麼?」我小聲問了一句。
唐叔又搭了搭脈,沉聲說道:
「死的不能再死了!」
我聞言,長出了一口氣,搓了搓臉,擠了擠乾澀的眼珠,不知道為什麼,我滿腦子都是蒼梧道人死前對我說的那席話,總覺得這件事沒有結束,以至於,我看著蒼梧道人那具屍體彷彿隨時能蹦起來一樣。
沒過多久,一幫五大三粗的和尚走了進來,抬著一具「狗碰頭」棺材,把蒼梧道人的屍體一裹,前後一抬,直奔西郊而去。
這幫抬屍體的和尚,有個名目,南京老話,管這夥兒人叫「埋骨和尚」,只因為在金陵城西郊外有荒地數處,專門掩埋外鄉貧民、以及無人認領的死刑犯屍體。橫挖豎埋,那死人是一層疊著一層,南京城自五代十國那個時候起,就是佛教盛行之地,所謂: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說的就是金陵左近的佛寺盛況。
這西郊的亂葬崗,陰氣森森,民間多傳鬧鬼,人心惶惶。
清咸豐元年,金陵士紳範文藻聯合西郊鄉民,上書官衙獲准,劃撥了西郊一塊土丘平地,修建了一座寺廟,以香火鎮壓怨鬼,百姓俗稱:埋骨寺。然而,這埋骨寺沒興盛多久,兩廣之地便鬧起了長毛(太平天國),咸豐三年,太平軍晝夜圍攻南京,內城的清軍寡不敵眾,全部被殘殺,沒死的也趕河裡淹死。太平軍進入南京城後,搜衙署,逢人便殺。城內六萬旗人中的成年男性全部戰死或被殺,老年婦女和幼童被太平軍全部燒死,成堆的屍骨,西郊的亂葬崗都埋不下了,層層疊疊的堆在地上,被日頭一曬,惡臭味遠飄十幾裡外,這波人剛殺完,三年後,又起了天京事變(太平天國攻克南京後,改名為天京),太平天國鬧內訌,洪秀全密令韋昌輝接誅殺東王楊秀清及其眷屬,在天京城內製造大屠殺。南京被血洗,約兩萬人喪生,這堆屍體也扔到了西郊去了,埋骨寺的和尚白天晚上的埋,埋了三個月才收拾妥當,可誰想,八年後,湘軍攻入南京城後又是一輪屠殺,這一回,殺的那叫一個乾淨,連埋骨寺裡的和尚也沒放過。史書記載:金陵之役,伏屍百萬,秦淮盡赤;號哭之聲,震動四野。正所謂:直教戮滅無遺種,屍湧長江水不流。打那之後,西郊那片地和地上的埋骨寺再也沒有人敢去了,直到兩年前,有個開米鋪的老闆孟江樓,自掏腰包,重修了埋骨寺,原想著請幾個高僧,但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哪找高僧去,找來找去,只尋回來了幾個野和尚,守在廟裡,每月到米鋪領些錢糧,專司埋葬倒斃街頭巷尾的無主屍體,以及處決的人犯,故而得名——埋骨和尚。
眼見得埋骨和尚抬著妖道蒼梧的屍體漸行漸遠,我默默的鬆了一口氣,脫了身上的警服,扔給了蕭自橫,捧著冷水洗了把臉,拒絕了蕭自橫晚間的宴請,腳步匆忙的回到了客棧。
二樓的臥房裡,魯絳睡的正沉,聽到我的腳步聲,魯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身來,笑著問道:
「事情解決了?」
我握起她的手,蹲在床邊,笑著點了點頭。
魯絳的手指輕輕拂過我的眼角,輕聲說道:
「解決就好,你每次出去辦事,我都心驚膽戰……」
我從懷裡摸出了那隻虎符,咧嘴笑道:「沒事的,你安心休養,這筆買賣就賺了這麼個銅疙瘩的回來,唉,回頭你問問大舅哥,有沒有熟悉的古董販子,把這東西看看能不能買個好價兒!」
魯絳捧著那隻虎符,嗔怪道:「這可是先漢的古物,蕭何的兵符,怎麼能賣了他呢?」
我一撇嘴,嘟囔道:「一個銅疙瘩而已,一不能吃,二不能喝,拿著它有什麼用,說起來,老祖宗也真是的,自己被封了留侯,自然是不差錢的,哪裡知道咱們後世子孫的苦啊,你說他老人家當時非約定拿什麼虎符為憑,當時就應該和那蕭相國約好,後世子孫若有事相求,便拿金條百根為憑,哈哈哈,也好寬裕寬裕咱們這些子孫的手頭兒……」
「阿嚏——」話沒說完,窗縫裡一陣寒風吹來,我鼻子一癢,仰頭打了一個噴嚏。
魯絳嚇了一跳,狠命的一揪我耳朵,疼的我倒吸了一口冷氣。
「祖宗莫怪,祖宗莫怪!」魯絳坐起身來,兩手合十,不住的往半空中拜求。
我剛要說話,卻被她狠狠的瞪了一眼:
「這虎符我替你收著了,無論如何,都不能賣它!」
「不賣它,咱吃什麼啊?花什麼啊?」我急忙說道。
「錢我家裡有的是,還養不起你們幾個麼?」魯絳嗔怪道。
「那我豈不是成了吃軟飯的了嗎?」我站起身來大聲說道。
魯絳一扭頭,從床上抓起了枕頭,掄圓了向我這邊扔來,我展臂一抱,接住了枕頭,只聽魯絳笑著說道:
「你知道就好,兀那吃軟飯的小白臉子,還不快去你家少奶奶我做飯去,海三鮮的餃子、翡翠綠的臘八蒜、桂花蝦餅、雙尾蝦託、蘭花肉卷、彩色魚夾、火茸豆瓣、清燉雞孚,一共八個菜,早早的給少奶奶我做上,誤了飯時當心我皮鞭子沾涼水兒,將你一頓好打,哇呀呀呀呀呀——」
我連忙一臉惶急,學著京戲裡的太監奴才,弓腰塌背的打了個千兒,拉著長音唱道:
「哎呦,我的娘娘餓了,奴才這就去備膳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