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五年,龍泉寺塔林內,一名中年和尚正在一座涼亭內,整理著隨身的藥箱,月明星稀,一個渾身籠罩在黑色披風中的女子,拂開了斗笠上的黑紗,露出一張嫵媚明豔的面龐,只見那女子望著那和尚的背影,訥訥的喊了一聲:
「白哥哥,是你麼?」
那和尚肩膀一震,好久才恢復平靜,只見那和尚一聲長嘆,回過身來,一張風霜滿面,朗逸消瘦的面孔上寫滿了蕭索。
「阿彌陀佛,女施主,這世上再無獨孤白,只有個和尚懸智……」
原來這女子姓閻,名庭芳,乃是大學士閻敬圓的女兒,閻敬圓與戶部尚書獨孤傕兩家是世交,獨孤傕的獨子獨孤白,與閻庭芳自小青梅竹馬,一雙小兒女自幼便有婚約在身。
然而,世事無常,禮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入參機務,累加少師、特進光祿大夫、上柱國夏言與謹身殿大學士、少傅兼太子太師,少師、華蓋殿大學士嚴嵩在朝堂上的爭鬥越演欲裂,時稱「夏嚴黨爭」,獨孤傕是夏言的學生,自然是夏言這派的骨幹力量。
夏言出身儒門世家,為人方正不阿,屢次進言,反對嘉靖皇帝煉丹求仙。漸不為皇帝所喜。一日世宗將沉香水葉冠賜予夏言、嚴嵩等大臣,夏言面有怒色,不肯冠之,而嚴嵩每次出朝都會戴此冠,還特地用輕紗籠住以示鄭重。世宗見狀,越喜嚴嵩而嫌夏言。嘉靖二十一年,首輔夏言革職閒住,嚴嵩加少保、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入閣,仍掌禮部事。嘉靖二十七年,夏言因支援收復河套,再遭嚴嵩誣陷,終被棄市處死,年六十七。夏言一倒,百官人人自危,閻敬圓也在其列,為了和獨孤家劃清界限,閻敬圓第一時間登門撕毀了婚約,將女兒送入了宮中,以保方家平安。嚴嵩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剪除夏言的羽翼,獨孤傕首當其衝的被尋了個由頭,被午門斬首,族中男丁悉數流放,獨孤白身為獨孤傕的獨子,自然在流放之列,途中,押解的差役收了黑錢,欲將獨孤白殺死,幸被過路的白猿客棧第三十二代佛煙李鴻廬所救,收做了傳人弟子,醫術大成之後,獨孤白下山行醫,走遍大江南北,觀盡苦樂冷暖,思及平生經歷,情愛恩仇,心中憤懣難平,一怒之下,在京城的龍泉寺出家,得了個懸智的法號,做了個常伴青燈古佛的和尚,不再理凡塵俗世,直至今時今日,那每每在夢中來去的閻庭芳戴著黑紗斗笠,走進了獨孤白清修的塔林!
「白哥哥,你從不曾忘了我的,對不對?」閻庭芳眼中含淚,伸手想去抓懸智的手掌,卻被懸智閃身躲開。
「紅粉骷髏,人間情愛,都是雲煙過眼……」懸智不敢睜開雙眼,只能緊皺著眉頭誦經。
「是的,你從未忘了我,天下的寺廟這麼多,你為何要在京城出家,京城的寺廟這麼多,你為何又選在皇家敕建的龍泉寺?」
閻庭芳摘下了頭上的黑紗斗笠,向前又走了一步。
「貴妃娘娘,您還請自重!」懸智側過身去,和閻庭芳拉開了距離。
閻庭芳微微一笑,柔聲說道:
「宮裡宮外兩重天,訊息不通,若不是特意打探,你又怎會知道我被冊封為了貴妃?」
懸智一時語塞,囁嚅了一下嘴唇……
沉默了半晌,懸智緩緩睜開了雙眼,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喉嚨裡擠出了五個字:「他……待你可好?」
閻庭芳怔了一怔,展顏一笑,眼睛裡淌出了兩道淚來,反問道:
「自古九五帝王,可有哪一個是長情的?」
懸智嘆了口氣,想說什麼,卻躊躇和很久,始終沒有再說出一個字。
閻庭芳抹了抹臉上的淚水,從髮髻上拔下了一根玉簪子,託在手裡,遞到了懸智的面前,笑著問道:
「白哥哥,還記得這根簪子麼?」
懸智一聲苦笑,澀聲說道:
「記得,十三歲那年,我送你的,想不到,你現在還留著……」
閻庭芳揉了揉通紅的眼眶,笑著說道:
「你還記得,送我簪子的時候,你說過什麼嗎?」
「無論天南地北,見簪如面,但凡所求,我無有不應!」懸智憶起年少往事,眼底泛過一抹淚光。
「小妹如今有事相求,還請白哥哥救我!」話音未落,閻庭芳雙膝一彎,跪在了塵埃之中,兩手抓著懸智的腳腕,泣不成聲。
懸智嚇了一跳,連忙躬身攙扶,疾聲說道:
「你這做什麼?我一個出家人,能幫你什麼?」
閻庭芳趁機,一把抓住了懸智的手掌,抬起一雙淚眼,一字一頓的說道:
「鬼手佛煙張三眼,水袖蓑衣不老生!」
「你在說什麼?我不知道……」懸智的眼中閃過一抹慌亂,一拂衣袖,撥開了閻庭芳的手,但是懸智的神情也被閻庭芳敏弱的捕捉到了。
「咚——」閻庭芳一個頭磕在地上,腦門上瞬間見了血……
「白哥哥,不會錯的,錦衣衛的陳公公當年曾得我一飯之恩,他告訴我說這天下最好的醫者,就是白猿客棧的佛煙,而白猿客棧的佛煙就藏身在龍泉寺,法號懸智,本名獨、孤、白……小妹求你,救我一救!」
眼見自己日思夜想的愛人跪在塵埃中叩頭不止,懸智無論如何也狠不下心,躊躇了一陣,一咬牙,托住了閻庭芳的肩膀,蹲下身來,將髮簪插回到了她的髮髻上,看著她髮絲中隱現的幾縷白髮,澀聲說道:
「僅此一次,此後,你我再不相見!」
閻庭芳聞言,站起身來,撲了撲身上的土,抽泣這說道:
「白哥哥,馬車就在門外,具體的情況,我在車上跟你細說……」
懸智將藥香背在身上,取過紙筆,在亭子裡的石桌上鋪了一張信紙,簡單的寫了幾行字,蹲下身來,將信紙壓在了一座石碑底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沉聲說道:
「沒事,我給大掌燈留了個字條。咱們這就出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