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墨璃青犴

「掌櫃的,您聽錯了,我說的就是他們家的宣統皇帝,怎麼著吧?」

敏貝勒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咧著嘴冷笑道:「很好!」

言罷,右手五指猛地一張,在陸龜年的面前虛抓一把,握指成拳,攥在胸前,就在陸龜年閃身一讓的瞬間,敏貝勒的手霍然張開,懷中的小狗猛地抽動了一下鼻翼,迅速的嗅了嗅敏貝勒手掌上方一寸處,就好像感知到了敏貝勒抓住的某一團空氣一樣,眼珠一轉,看向了敏貝勒的眼睛。

敏貝勒雙眼一眯,右手食指、無名指、小指內合,中指、拇指外張,輕輕的喊了一句:

「蹤——」

那懷中的小狗猛地打了一個激靈,搖頭一甩,彈開了身上蓋著的毯子,悄無聲息的順著敏貝勒的身體滑到了地上。

適才那狗裹著毯子,只露出個腦袋,看不出形貌,此刻那狗站到地上,月光之下,只見那隻狐狸大小的小狗長毛小耳,尖吻細尾,牙尖腿短,背弓腰寬……

「這是……青犴?」我張大了嘴,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小狗。

青犴也稱胡地野犬,是有文獻記載的記載的中國古代非常稀少而珍貴名犬。《史記·趙世家》中把胡犬與代馬、崑山之玉並列為趙國的三寶。《淮南子·道應訓》裡說,三代之時,周文王的勢力激劇膨脹,商紂很是擔心,於是就把他抓到朝歌,囚禁起來,周文王的大臣為了營救周文王,就花重金蒐羅天下奇珍。最後得到一隻青犴,獻給紂,紂大喜之下,就把文王給放了,由此可見這隻青犴的名貴,三年前,敏貝勒酒後曾提起,說這謠傳已經滅種的青犴犬,其實並未消亡,據說在古三胡之地的呂梁山中,還有遺種,他欲親往尋之,當時我以為他不過是一句酒話,想不到真的被他找到了。《埤雅》也說:犴,胡犬也,似狐而小,黑喙善嗅。我原本只是寫信讓他帶一隻嗅犬來幫忙,不料,敏貝勒卻帶來了青犴這種傳說中的嗅探神物。

就在我愣神的當口上,那隻青犴耳朵一豎,眼睛一亮,直奔著陸龜年就躥了過來,陸龜年腳尖一點,一個後仰,抓住了裁縫鋪的門主,頭上腳下,狸貓一般倒爬著竄上了牌匾後頭,兩隻手指在房簷這麼輕輕一搭,凌空一翻,猶如一羽鴻毛一般,落在了屋脊之上,一回頭,陸龜年猛然瞧見一道蒼青色的影子貼地而飛,竟然也跟著躍上了屋脊,正是那隻青犴如影隨形,銜尾追來,陸龜年眉毛一挑,瞥了一眼青犴,俯身自屋簷上撈起一塊瓦片,腳步故作踉蹌,使了個懷中抱月的手法,將手裡的瓦片閃電一般擲出,那瓦片帶著呼呼的風聲,劃出了一道凌厲的弧線,直奔青犴而去,青犴四腿短小,騰挪不快,眼看就要被擊中,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之際,只聽「嘩啦」一聲脆響,半空中猛地躍出了一隻黑色短毛的大犬,那大犬四肢修長,耳薄、下垂、耳尖鈍圓。

頭長而窄,呈錐形,頸部細長,肌肉隆起呈弓形,至肩部逐漸加寬。

後肢長於前肢,腳趾為兔趾狀,整隻犬足有半人高下,撲躥有力,踏著屋簷的瓦片凌空一躍,一張嘴,將半空中的那塊瓦片咬在口中,落地後,兩眼死死的盯著陸龜年,上下兩排大牙猛地咬合……

「咔嚓——」那塊石瓦碎成了四五片,被那大狗一甩頭,吐在了地上。

青犴衝著陸龜年叫了兩聲,人立而起,搭在那大狗的腿上,幾個蹬踢,爬到了那大狗的背上。

「我去,這倆狗他媽成精了……」陸龜年咕噥一句,慢慢的向後退去,那隻大狗也跟著一步步的向前逼近。

那隻大狗我是認識的,它叫墨璃,是敏貝勒早年訓練的獵犬,犬種取自山東濟寧,這種狗銜取慾望、捕獵慾望極高,咬合力驚人,耐力好,乃是上好的護衛犬。

敏貝勒看著房簷上人犬對峙的場面一聲大笑,跳著腳罵道:

「我的兒,可曉得厲害了麼?」

陸龜年一眯眼睛,毫不示弱的反口啐到:

「今日,便叫你認認老子!」

言罷,腳步一頓,迎著墨璃犬衝了過去,墨璃犬一歪腦袋,後腿一蹬,張開大嘴向半空中的陸龜年脖頸要去,就在墨璃犬的牙齒將要觸碰到陸龜年的一瞬間,「嘩啦——」陸龜年的外衣猛地一股,整個人手腳頭臉,驟然一縮,瞬間消失不見,墨璃犬一嘴咬下去,只扯下了一件外衣,被墨璃銜在嘴裡,迎著風呼啦啦的亂飄,一團猿猱大小的黑影從衣服底下猛地飛了出來,正是施展了縮骨術的陸龜年,只見他在屋簷上一個彈射,飛在了半空之中,青犴犬抽動了一下鼻翼,猛地一陣狂吠,墨璃聞聲回頭還沒來得及躍下房頂,半空中的陸龜年渾身骨骼一陣噼啪亂響,展臂伸腰,恢復成了正常大小,凌空一個縱躍,按著敏貝勒的腦袋,落到了他的身後,手中一道微光閃過,一根細若髮絲的鋼線便套上了敏貝勒的脖頸,墨璃揹著青犴從房上一躍而下,衝著敏貝勒身後的陸龜年一陣狂吠,卻不敢靠近……

「自己人,手下留情!」

我怕陸龜年犯渾,傷了敏貝勒,連忙高聲喝止住。

敏貝勒脖子上一痛,手指往下巴底下一摸,正摸到那根鋼絲,只見敏貝勒的臉上閃過了一抹複雜至極的神色,隨後又瞬間歸於平靜。

「想當年,朝廷搞洋務,想師夷制夷、中體西用,光緒三十一年,我阿瑪命萬炳臣集資在漢陽赫山附近設廠,購買洋人機器三十部,生產鋼絲鋼釘,漢陽冶鐵素有所長,官匠西學,融匯己長,自成一家,所產鋼絲柔韌纖細,質量上乘,遠超洋貨……唉,我這手指頭一摸,就知道這鋼絲乃是當年漢陽產的上等品,十幾年了……十幾年了……一轉眼十幾年了,洋務沒有錯,變法也沒有錯,怎麼這大清就這麼稀裡糊塗的亡了呢……」

敏貝勒一瞬間紅了眼眶,看著我定定的問道:「你們張家都是聰明人,能告訴我是為什麼嗎?」

我走上前去,掰開了陸龜年的手,將兩個人從中分開,青犴和墨璃感覺到了主人的悲愴,湊到他的腳邊,不住的蹭著他的褲腿,同時惡狠狠的盯著陸龜年的一舉一動,隨時等待著主人的指令。

我拍了怕敏貝勒的肩頭,小聲說道:

「我剛才和客棧的夥計談起祖上的過往,我張家的先祖張良曾經說過:這天下只要還有世襲的皇帝在,便便是一家的天下,一家的天下是不可能有千秋萬代的,若要千秋萬代,除非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敏貝勒囁嚅了一下嘴唇,仔細的咀嚼一下我話中的意味,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苦笑著說道::

「皇帝就是個王八蛋,沒說錯……沒說錯……」

眼見敏貝勒一下子洩了精神,萎靡不振,原本眼睛瞪得鬥雞一樣的陸龜年一時間也沒了興致,一臉尷尬的站在原地,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揣好,胡亂摸索了半晌,從褲兜裡掏出了一把乾果,扭著腦袋,瞟著敏貝勒,把乾果遞了過去,敏貝勒苦笑著搖了搖頭,接過了陸龜年手裡的吃食,錯了一把臉,竟又換成了一副玩世不恭的大耍兒嘴臉,指著腳邊的墨璃和青犴,沉聲說道:

「青犴擅嗅,墨璃擅鬥,正好用於追狩。」

說完,便引著青犴和墨璃走進了裁縫鋪的廚房,青犴一進廚房,瞬間來了精神,在牆角東聞聞,西望望,時不時的坐在地上,面帶沉思,好像在分辨什麼……

一炷香後,青犴猛地回頭看向了敏貝勒,衝著敏貝勒點了點頭,敏貝勒揪過墨璃的後頸,在它的耳邊耳語了一陣,隨即撮指成環,置於唇上,鼓氣一吹,伴隨著一聲尖利的哨響,墨璃和青犴風一樣的跑出了裁縫鋪,向東北方向奔去,敏貝勒緊了緊腰帶,小跑著追了出去……

「走!不能蕭自橫了,咱們先走,沿途留記號,讓他跟上!」

我一聲斷喝,跟在敏貝勒身後,帶著梁戰和陸龜年順著空無一人的街道,拔足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