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誰是兇手

看著劉頭兒的電話,我心裡一時間七上八下的。他這個時候來電,或許是好事,也或許是壞事。有可能來了重案,需要我們去現場走一趟,也有可能是杜興醒來了,還有可能……是杜興死了。我不想往下想,尋思先接通電話再說。這次我搶先問:「頭兒,不管啥事,你一句話告訴我咋的了?」劉千手懂我的意思,咯咯笑了:「杜興醒了。」

我聽到這簡單又精要的四個字,心裡一時間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反正腦袋中不斷閃現一句話,杜興,這爺們兒終於熬過來了,太他媽好了。別看樓道里黑,我還就勢摸黑往牆上靠了過去,我有種對著牆砸拳的衝動,用輕微痛苦來釋放心頭的喜悅。可劉千手話沒說完,他喂喂幾聲給我提醒,又強調道:「再跟你說個正事,按杜興的口供,顧倩婷這人真的有問題,她給杜興倒了一杯茶,杜興喝完就暈了。」

我聽完心裡火氣騰地一下上來了,心說陰公子真沒說錯,這顧倩婷就是個臭娘們兒,虧她還是個護士,心怎麼能這麼黑?我接話建議:「頭兒,既然水落石出,咱們抓她去,你不是派了線人嗎?今晚上咱們就把她堵在家裡。」劉千手嘆了口氣,說實際情況沒這麼簡單,有兩個線人跟著顧倩婷下班回家,但也不知道怎麼搞的,顧倩婷在街上七拐八繞地轉了一通,那兩個線人竟然跟丟了。我挺驚訝,說實話,我見過那些線人的本事,他們不比偵探差哪兒去,可還能跟丟了?不能說他們廢物,只能說顧倩婷不是一般的狡猾。

我剛才還覺得自己腦袋發沉,但被這兩件事一鬧,整個人精神多了,甚至心裡也衝上來一股勁頭。我又說:「頭兒,我現在就回警局,不管顧倩婷跑哪兒了,咱們連夜開工,一定把這狐狸給逮住。」劉千手也這意思,嗯了一聲,還催促我快點兒回來,就把電話掛了。我知道自己剛才就是腦袋一熱,其實身子壓根兒就沒好,我心說自己也別急著走了,既然都到家門口了,還是先上樓吃兩片藥再動身。

可我剛往上沒走幾步呢,背後傳來一股風,緊接著我脖頸上還傳來一陣疼痛。就好像被根針刺了一下,而且刺痛的地方還迅速麻了起來,這股麻勁飛快地擴散著,等傳到我腦中時,我整個人神志迷糊起來。我暈倒前突然意識到,我身後有人,他還用注射器給我喂藥了。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反正混亂中做了好多夢,睡得還口乾舌燥的,轉醒後我慢慢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在一個古怪的屋子裡。這屋子格局很老,牆體都有些裂縫了,估計是個危房,一盞黃燈泡掛在屋子正中,讓整個屋子變得淡黃一片。我躺在一張硬板床上,我試著掙扎坐起來,但發現雙手雙腳都被繩子綁得嚴嚴實實。我回憶起暈前的情景,再四下打量一看,發現有個人坐在一個角落裡。她盤腿坐在地上,旁邊放著一個黑皮包,正凝眉注視著我。顧倩婷!

我以前見她時,她穿著一身白大褂,很有白衣天使的氣質,但現在,她穿一身黑衣黑褲,讓人聯想到的,無疑是個女魔頭。我也不藏著掖著,這時候心裡真的好害怕,顧倩婷這娘們兒可是個地地道道的劊子手,這麼多年來,她到底殺了多少病人,或許連她自己都記不住吧。我知道自己成了俘虜,面對的將是死刑,但我不會求饒,也不會表現出這種心態。我也瞪著眼睛望著她。

顧倩婷沒說話,默默地開啟黑皮包,從裡面拿出一支注射器來,這裡面裝著半管藥。她起身向我走來。我心裡撲通撲通亂跳,胡亂扭著身子試圖再次掙扎,但這能有什麼用?我越掙扎,我四肢的勒疼就越明顯。顧倩婷走到我身旁後,對著我的左胳膊,把注射器裡的藥全推了進去。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反正就覺得整個兒涼意從左胳膊蔓延,直奔心頭。我心裡不住唸叨,完了完了,自己生命即將進入倒計時,按秒來活了,還有啥未了的心事雖然不能實現,那也藉著這工夫趕緊再想一遍。我發現自己很丟人,這時想到的不是兄弟與親人,而是我還沒有結婚,這人生一大喜事自己沒沾到,真的很吃虧。

我苦熬著等到最後的嚥氣與閉眼,但過了一支菸的時間,我一點兒事都沒有。這可奇怪了,我心說顧倩婷不是想弄死我嗎?我抱著一副懷疑的念頭向她看了看。顧倩婷知道我咋想的,她伸手對我臉頰拍了拍說:「小夥子,這是退燒藥,你拿出一副活不起的樣子掙扎老半天干什麼?」我被她這麼一說,才猛然發現,自己身上真有些熱乎乎的,還挺舒服。「為什麼不殺我?」我開口問了這句,這也是埋在我心頭的最大疑問。「殺你?」顧倩婷說著搖了搖頭:「你白天在醫院表現不錯,念在這個的分上,我先把你的病治好了。」別看她沒往下說,但我能猜到,這臭娘們兒是想先治病,再殺人,合著不管咋樣,我都要死。

顧倩婷又蹲了下來,把臉往我面前湊,問了一句:「你是叫李峰對吧?」我沒回答她,冷冷地等著下文。顧倩婷突然樂了,跟我說:「小夥子,你是個警察,專門抓那些惡人,這是好樣的,但你知道嗎?有些人別看沒傷害他人,可也是惡人。」我真想嗤她一聲,合著她殺人有理了是不?再說,病人去醫院看病,又有什麼惡的說法嗎?

我不給她面子,搖搖頭,表示我的觀點。沒想到我這麼一弄,把她惹火了。她又在我臉頰上輕輕抽了兩下。「李峰!或許你吃的鹽太少了,還沒看懂這個社會。我16歲就進了醫院,在那裡待了20多年,什麼病人沒見過。沒錯,大部分病人不該死,但有三類病人,必須要死。」

她伸出三根手指,依次數著:「第一,本來沒病,卻非要嬌氣無理取鬧的老人,不該活在世上;第二,治不起病的人,只會讓親人朋友的擔子越來越重,不該活在這世上;第三,生活不能自理的植物人,不該活在這世上。」我面上很平靜地聽她把話說完,其實心裡早就罵上了,心說你敢說我吃的鹽少?我看你他媽是吃鹽吃傻了吧,任何一個人,只要他還活著,就都不想死,這三類病人或許是讓人有些無奈,但還沒到有罪的程度,還不足以付出死的代價。

或許我眼中表現出來什麼被她捕捉到了,她嘆了口氣,望著房頂,拿出一絲沉思的樣子說:「護士,不應該只懂得救人,還應該把一些不該救的人殺掉,這才能叫作真正意義上的天使。」我這次實在沒忍住,反駁一句:「姐們兒,你真要想殺人,光殺病人算什麼能耐,有本事你去殺貪官,殺腐敗分子去,跟你說,殺這類人才算你本事呢,你的功德也會無量。」其實身為一個警察,說剛才那些話真有些不太合適,怎麼能教唆別人去殺人呢?但我是真被整鬱悶了,才口無遮攔。

顧倩婷聽完也很生氣,尤其看我一點兒都不贊同她的理念,她又把手伸出來,想抽我嘴巴。都說再一再二不再三,我被她抽過兩回都夠鬱悶了,她竟打上癮了是不?也就是我現在不能動彈,不然保準反抽她一頓,把這頓大嘴巴給打回去。看她的手要抽過來,我猛地一張嘴,向她虛咬一下。我是下定狠心了,心說反正早晚都一死,她敢羞辱我,我就死前咬下她幾根手指權當墊背了。顧倩婷被我嚇了一跳,迅速把手收回去。

我倆又對視起來,這麼過了一小會兒,她突然笑了,跟我說:「警局還有一個邋遢警察叫劉千手對吧?那爺們兒挺壞,找人跟蹤我,我先饒你一會兒,等把劉千手逮過來,讓你倆做個伴一起死。」我心裡咯噔一下,如果一般人說要逮劉千手的話,我保準覺得好笑,劉千手什麼人?簡直就是成了精的兔子,能被逮到才怪呢。但這個顧倩婷,給我感覺很厲害,她要去捉劉千手,弄不好真能得手。她說完還站起身,把那黑皮包挎在肩上,頭也不回地走出屋子,從外面把大鐵門插得死死得。這麼一來,我算被禁錮在此了。

剛才跟顧倩婷接觸時,我心裡真的很害怕,等她走了後,我本以為這股害怕勁兒會減輕不少,可誰知道反而更嚴重了。有人跟我說過,把一個人放在完全黑暗的屋子裡,用不了幾天,這個人就會徹底瘋掉,而我現在所在的這個小屋,雖然有個黃燈泡亮著,但我覺得,一點兒不比黑暗小屋差哪兒去。尤其四周靜得可怕,彷彿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我擔心劉千手的安危,自己已經被折翼天使虜來了,他是下一個目標,無論怎麼想,這事都異常悲觀。

我上來一股勁頭,心說自己絕不能坐以待斃。別看被綁著,但我琢磨出一個笨法子。我使勁兒拽扯幾下,發現雙手還能有略微活動的空間,尤其繩子還有一段正好貼著床角。我想這麼使勁兒晃著,讓床腳把繩子鋸斷,但過了半個鐘頭,我徹底放棄了。我發現這麼做很難,那繩子一點兒破損的跡象都沒有,反倒把自己累個半死。如果我仍堅持磨繩子的話,難以想象,當顧倩婷回來時看到我累死在床上會是什麼表情,反正她肯定不會同情我就是了,或許還會呸一口,罵一句逗比。

我又把注意力放在其他辦法上。其實該著自己運氣好,我身上有個秘密連顧倩婷都沒發現。我小時候左手掌受過重傷,當時骨裂了,雖然後來治好了,但左手的柔韌性比一般人要強很多。我賭一把,賭自己左手能硬生生從繩釦裡拽出來。我先活動一會兒左手,這種活動可不是一般的動動手指這麼簡單,全是幅度很大的動作,甚至一度讓我難受得齜牙咧嘴。接下來開始用力,將全身力氣都集中在左手上。說白了就是使勁兒往外拽,這不是輕鬆的活兒,尤其拽得力氣越大,勒得就越疼。到最後,我疼得還止不住哼哼,覺得自己左手都要跟胳膊分家了。我擔心這麼弄下去,整個左手會廢掉,但如果用犧牲一個左手換來整個人的逃脫,還是值得的。漸漸地,我額頭上開始滲出大量的汗珠,但突然間左手一鬆快,我徹底地鑽出了繩釦。我望著左手心疼壞了,現在的它哪還有個手的樣子,很多地方都被擼破皮了,鮮血淋淋的,看著好不瘮人。

我緩了一會兒,讓左手恢復一下,緊接著就給自己鬆綁,從硬板床上跳了下來。我躺的時間太久了,冷不丁下地都有些不適應了,差點兒腿一軟跪在地上。我沿著床邊走了走,讓身子骨適應一下,這期間又仔細打量了整間屋子。不得不說,接下來怎麼逃出去,我一點兒思路都沒有。這屋子可是地地道道拿水泥蓋出來的,跟抗日時期的小碉堡一樣,我又沒工具又沒炸藥,全憑一個肉軀想破牆而出,有些不太現實。至於那鐵門,更讓我心裡直想呵呵。光看著就知道它鐵皮很厚。

為了驗證猜測,我助跑幾步對著鐵門狠狠踹了一腳。顧倩婷是個變態,她把我抓來後,將我的外衣、鞋子、褲帶什麼的統統拿走了,現在的我光著倆大腳丫子,穿了一身秋衣秋褲。咣的一聲,我一腳踢上,大鐵門除了響一聲外,一點兒晃動的意思都沒有,我反倒捂著腳丫子疼得夠嗆。破門而出的想法也被完全否定了。之後我試了其他一些辦法,反正每次都以失敗而告終,也讓我的自信心越來越受挫。

最後我乾坐在硬板床上,人都有些發呆了,望著整個屋子沉默不語。也怪剛才就想到逃了,這麼待了一會兒,我突然反過勁兒來,心說自己為什麼要逃?坐在這裡守株待兔不也一樣嗎?反正顧倩婷也不知道我掙脫出來了,在她回來的一剎那,我躲在大鐵門旁邊偷襲她,不一樣克敵制勝嗎?當然這麼想有一個很重要的前提,就是顧倩婷還能回來,她要是把我丟在這兒不管,那我可真把自己玩兒慘了,我抱著一顆偷襲的心,最終卻會餓死在這個屋子裡。但我賭了,賭顧倩婷能回來,甚至還就此琢磨起套路來。

現在沒任何武器,要想穩妥地偷襲成功,只有勒人的辦法可行。正好床頭有繩子,我弄了半天捋出一小股來,還試著抻了抻,發現這繩子的長度挺理想,但有點兒糙,使起來不太順手。一般要讓繩子變得有點兒彈性有點兒順滑,最好的法子是浸油,但現在沒油,我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找水。屋裡沒水可我有尿,雖然尿味不怎麼好聞,但講實用是真的。我把那一小股繩子放在地上,又從褲襠裡把棒子掏了出來。

人發燒時沒什麼尿感,尤其我還沒咋喝水,這泡尿撒得這個費勁,最後硬是鉚足了勁兒往外擠。就在我擠尿的時候,大鐵門那兒有了反應,咣噹咣噹直響,好像有人在外面拉扯。這世上有種痛苦叫作憋尿,比它更痛苦的就是正在擠尿的時候又遇到意外把尿強行憋了回去,我只覺得自己憋得整個小腹都火辣辣地直疼。我以為是顧倩婷回來了,趕緊提上褲子,順便把那繩子拎了起來。我也不知道顧倩婷之前給我打了什麼針,反正這次尿的尿怪味好大,我差點被自己的尿味燻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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