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追兇

杜興又說:「還記得昨天去派出所看口供嗎?要按死者家屬說的,他爹身子是不好,但還沒到病死的程度。尤其他一個當兒子的,自己老爹什麼情況比誰都清楚,可在醫院卻突然死掉了。」我本想順著他的話再往深了想想,但杜興打斷我的思路,還一把拽起我。我問他幹啥,他說走,跟我去趟醫院,找那個秦大夫。

我沒懂他的意思,但他只強調,讓我一會兒客客氣氣地問話,他就在旁邊仔細觀察,他想驗證一件事情。我倆騎摩托車去的,今天醫院患者特別多,為了能單獨找秦醫生聊聊,我倆還特意掛了他的號。他是專家出診,跟病人單對單服務,這倒給我倆提供了不少方便。等排到我倆時,我倆直接進了診室,杜興還把門順手關上了。秦醫生沒料到我倆會來,一時間愣住了。

我按照杜興囑咐我的,客客氣氣地笑著,用很溫柔的語氣把何雪準公公的事說了出來。我發現這秦醫生屬狗的,說翻臉就翻臉,或者他誤以為我是來找麻煩的,也不看以前的交情,沉著臉跟我哇啦哇啦講起來,還調了資料給我看。那晚何雪準公公是要求輸液來著,他知道這老爺子沒病,就讓他掛了一瓶葡萄糖,裡面加了一些苯巴比妥。我知道苯巴比妥是一種催眠藥物,被他這麼一說,我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而且我倆在診室待的時間挺久,門外患者不耐煩,都有人敲門了。

秦醫生又問我倆還有什麼事嗎?我看杜興也不表示,只好賠笑退了出去,我問杜興接下來幹什麼,我已經按照他說的做完了。杜興沒急著走,帶著我去樓道里吸起煙來。杜興先悶悶吸了一會兒,又跟我說了個事:「李峰,要奪走一個人的生命,絕不單單是殺了他們那麼簡單,還要面對之後來臨的事。但如果有人能利用職務之便去為所欲為時,對他來說殺人就不再有法律上的限制,而他也能從中享受到殺人帶來的‘藝術感’。」

這話說得摸不著頭緒,但我一下聽懂了,甚至手一抖,連吸的煙都掉到了地上。我試探地反問:「大油,你是說,秦醫生是個劊子手,他用藥物來殺人嗎?」「不一定是他。」杜興指正我,還指著窗外給我強調:「你往那兒看看。」我扭頭看去,發現樓下正是醫院後院兒,現在停了一輛小貨車,醜漢和陰公子正在那兒當搬運工往下卸東西呢。

「你說的是他倆殺人?」我有了新的猜測,又問。杜興一聳肩:「他倆搬的應該是藥,如果想調包或者動手腳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現在沒有定論,我還要花幾天時間調查一下。」我覺得真要被杜興說中了,這醫院裡有人殺人,這可是很嚴重的刑事案件,警方還是及早立案介入調查為好。我反駁他的觀點,還說立刻回去跟劉千手商量一下吧。杜興有點兒生氣,跟我說:「聽我的,這事兒先不要驚動他,再說,我剛來重案組,不得找個立功的機會嗎?」反正被他一通勸,我最後尊重了他的決定,杜興這人別看沒多少文化,但人品槓槓的,辦事靠譜。

這事就算臨時放這兒了,回去後我不再多想,又忙活起別的案子來,等到下午5點,我準時下班,想回去睡個早覺。我怕自己又做那古里古怪的夢,甚至還擔心自己失眠,索性想睡覺前喝一杯紅酒。但我翻箱倒櫃找了半天才發現,自己家紅酒在上次跟杜興喝酒時,全被這爺們兒喝光了,目前能找到的,只有半瓶二鍋頭。我心說白酒紅酒不都是酒嗎,一樣喝!我捏鼻子把那二鍋頭全喝了,但不吃菜光喝二鍋頭,酒勁可不小。我喝完就暈乎了,走到床邊撲通一下倒了上去,一點兒意識都沒有地立刻睡著了。

我睡著睡著突然覺得有人拽我,但當時睡迷糊了,我掙脫幾下,喊了句別鬧後,又一翻身接著睡。可我能睡著才怪,那人不拽我了,一把捂住我的嘴巴和鼻子,我一下特別憋悶。這麼一弄讓我清醒了不少,當即還嚇出一身冷汗來,我可是自己住,這屋子裡除了我沒別人啊,這折磨我的手從哪兒來的呢?我第一反應是危險,一定是入室搶劫的強盜,看我家裡沒啥錢來了怨氣,要對我下手解解恨。

我揮起雙手想跟對方撕扯,但對方勁真大,一下把我摁住,還悄悄說了一句:「李峰,是我,你他孃的抽風啊?」這是杜興的聲音,我心裡稍微鬆快一些,等坐起來後我又問他:「你咋來我家的?」杜興一摸兜兒,拿出一張硬卡片來。他竟然用這個就把我家門開啟了,我有點兒急了,對他吼道:「你說我抽風?我說你抽風才對,大半夜的來我家不會敲門嗎?跟誰學的?還會撬鎖了?」杜興笑了,還是一種壞笑,他倒挺有心情,跟我解釋起來:「別說兄弟我不地道,我在外面敲了不下5分鐘的門,你也沒開,我只好自己進來了,再者我得勸勸你,你家這破門就是個a級鎖,毛賊一打就開。」

我一合計也是,他在北山監獄當大油,那裡什麼人遇不到,往文雅了說,那裡也是民間奇人異士的聚集地,想找人學開鎖的手藝,不難。我接了杯水喝著壓壓驚,又問他這麼晚摸到我家幹什麼。杜興看了看時間,顯得有些著急,催促地跟我說:「快跟我走,我帶你去個地方。」我不可能被他一句話就忽悠住,問他去哪兒?他回答說:「跟我去海邊吹吹風。」

我冷不丁覺得他有毛病,大半夜去海邊吹風?貌似有這想法的都該去精神病院a區才對,但我也覺得,杜興不是那種亂瘋的人,他這麼做一定有他的理由。我就隨杜興出門,走到門口又發現,這小子來時還帶個旅行包,包裡鼓鼓囊囊得也不知道裝的啥。我問他他還不說,託辭到海邊就知道了。我住的地方離海邊不遠,他還借了我的摩托車,要憑他的飆車速度往那兒開,用不了半個小時就能到。可我倆騎著摩托一齣小區我就發現了,方向不對。我特意給他提醒一句,說方向反了。但這小子不僅沒在乎反倒跟我強調:「沒反。」我一合計,突然樂了,逗他說:「大油,是沒反哈,地球是圓的,咱倆騎個摩托,肯定能繞回來。」杜興沒法,告訴我說劉千手也去,我倆先接他。我心說這也就是他跟劉千手關係好,換作別人,我們兩個警員大半夜把探長帶到海邊去吹風,那不瞧等著被開除嗎?

劉千手早就下樓了,而且大半夜的挺冷,他凍得在原地不住小跑。看到我倆來,他先問一句:「我們到底去海邊幹啥?」其實我之前也這麼問過,這次杜興一樣沒正面回答,還神神道道地說:「我帶你們去看鬼。」我倆都被他弄得直迷糊,我打心裡納悶,心說鬼這玩意兒先不說有沒有,但也沒聽誰說過它愛在海邊出現啊?我那摩托真可憐,這下馱著我們仨,外加一個旅行包,而且我坐最後面,一路上就跟劉千手搶地方了。倒不是我差這點兒地方,而是劉頭兒不往前面坐一坐,我很容易被擠出去,杜興開車這麼快,我真要出去了別說去見鬼了,自己保準立刻成個鬼。

夜晚的海邊很陰森,海浪拍打著沙灘,那嘩嘩的浪潮聲不僅不浪漫,反倒讓我聽著像鬼哭。我們依次從車上跳下來,杜興把旅行包開啟,從裡面拿出三套古怪的衣服來。這衣服純黑色,還是麻料的,劉千手識貨,一看就認出來,對杜興吼道:「槍狼!你個壞玩意兒,帶我們來海邊就算了,怎麼還帶黑喪服來了?」我本來都捧起一套,很明顯這三套衣服是給我們準備的,但一聽是喪服,我立馬有些反感地把它丟回旅行包裡。

杜興嘖嘖幾下,說劉千手真不會說話,這叫喪服嗎?穿到葬禮上叫喪服沒錯,要在平時穿,那不就是一般衣服嗎?我聽這話的同時還往旅行包裡看了看,發現除了衣服外,還壓著一個木盒子和一個望遠鏡。望遠鏡不用說,大號的,外面還裹著一層厚殼子,我知道這是個夜視望遠鏡,就是俗稱的夜視儀。我心說這又是喪服又是夜視儀的,那木盒子裡裝的會是什麼呢?這讓我感到好奇。

杜興不弔我們胃口,嘿嘿一笑,把那木盒子開啟。冷不丁看到盒裡的東西時,我有種噁心反胃的感覺,也就是大半夜的胃裡空,不然我得吐了。木盒裡放著三張臉皮,其實我也不知道這麼形容準不準確,看形狀,它們就跟女子敷臉的面膜一樣,也露出眼睛、脖子和嘴的空子來,但它們顏色很怪,綠油油的。杜興不急著解釋,先示範地拿出一個臉皮,小心翼翼地貼到自己臉上。這臉皮裡面一定帶著黏膠,貼上去就不下來,我發現杜興一戴上它瞬間變得異常猙獰,尤其一笑或者一說話,臉皮也跟著動。

我和劉千手全皺著眉看他,劉千手還說:「杜興,你給我說明白了,到底怎麼回事?要真是帶我倆胡扯,在我沒發火前,趕緊回去還來得及。」杜興指著海灘跟我們說:「行了,告訴你們吧,這海灘上還有兩個人,咱們一會兒穿好衣服戴好面具,找個隱蔽的地方觀察著,我敢打賭,咱們要不來,這裡肯定會發生兇案。」我意識到問題的嚴重,身為一個警務人員,雖然現在是下班時間,但也要以跟罪惡做鬥爭為使命。我不知道大油的具體計劃是什麼,但也跟劉千手一樣,匆忙換起衣服來。

黑喪服很大,我沒怎麼費勁就穿上了,只是貼「面膜」時,它上面的黏膠刺激得我皮膚癢癢的。杜興帶頭,我們仨彎著腰慢慢湊到一座房子旁邊,這房子是給海灘管理員休息用的,現在正好成為我們的掩體。杜興先探頭拿著望遠鏡找了一番,等確定目標後,招呼我倆看看。我看時,發現海灘上並排坐著兩個人,都是男青年,一個我不認識,另外一個竟是陰公子,他倆還互相摟著腰,說不出的曖昧。我瞬間腦袋跟被電流擊中一樣,麻木了。我拿下望遠鏡呆呆地看著杜興。

杜興趁這期間也把陰公子和醫院的事說給劉千手,看我望著他,他反問一句:「你想不到吧?」我是真想不到陰公子能是個男同,更想不到他和他的小夥伴能在這個時間來海邊約會。杜興又說:「傍晚跟蹤時,我發現陰公子在地攤兒買了一把匕首藏在襪子裡,那匕首還是開過刃的,他買這種刀具幹什麼?他以前殺過人坐過牢,今晚一定會行兇。」

我覺得大油分析得有理,而且男同的心理跟一般人不一樣,他們中誰有犯罪的念頭也解釋得通。劉千手盯著我們三人的打扮看了看,問一句:「槍狼,陰公子想殺人,咱們卻打扮成這樣?有什麼道理?」杜興嘿嘿笑了,只說了四個字:「嚇唬,套話。」我懂他的意思,他是想讓我們嚇唬人,其實這跟杜興的心態有關,我倆都跟醜漢承諾過,饒陰公子一次,不追究他偷襲我的責任了,但杜興心裡也不痛快,仍想把這場子找回來。我們打扮成這樣,陰公子保準認不出我們來,先嚇唬一通套套話,再考慮要不要把陰公子帶回警局,也算一舉兩得。而且杜興玩心很盛,跟我們說了句準備好後,就突然衝了出去。

他胡亂揮舞著手臂,嘴裡咿呀咿呀地怪叫著,看架勢跟傳說中的鬼怪有一拼。我和劉千手都被這小子的舉動驚呆了,我還問劉千手:「頭兒,咱倆也瘋一把嗎?」劉千手眨了眨小眼睛沒回答,突然間也衝了出去,而且還哇哈哈地叫著,拿出一副京劇裡的腔調。我發現了,劉千手別看年紀不小,三十多歲的人了,但玩心不小,只是他這身打扮,明顯就一邋遢鬼。他倆這叫聲都故意壓著音,根本聽不出原來的嗓音來,我沒這本事,一合計自己還是求穩吧,別為了吼幾嗓子反倒露了餡。我也瞎揮舞著四肢,但悶聲跑了出去,索性當一隻啞巴鬼。

我們仨突然出現在海灘上,尤其一臉油綠綠的,那多嚇人可想而知,這倆約會的男青年一發現我們出現,全嚇毛了。陰公子心理素質挺強,沒急著跑,而另外那小夥兒,雙腿倒騰得飛快,撒丫子逃,連鞋都跑丟一隻。杜興衝到最前面,也最先遇到陰公子。陰公子一摸襪子,把匕首拿了出來。我發現這小子挺狠,一上手就衝脖子去了,杜興不躲的話,保準當場被戳個窟窿。但杜興不是一般的戰士,輕巧的一個躲避,又耍了一個擒拿,立刻把陰公子摁在地上。

陰公子使勁掙扎著,表現得很倔強,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著:「他孃的,你們是誰?為什麼抓我?」杜興捏著嗓子怪笑,說:「我是鬼,要殺人。」可陰公子不好糊弄:「你是鬼?鬼才信呢,你身上有體溫,你們就是人!我看你們是歹徒才對,我身上沒錢,也跟你們沒樑子,你們為什麼想殺我?」杜興把臉向陰公子面前湊了湊,這樣顯得更加猙獰:「小子,誰說殺人非要有理由的?你今晚不就帶著匕首不懷好意嗎?而且你以前就沒殺過人?」陰公子很奇怪,被這話問得一下冷靜不少,也不接話了。

杜興沒理會他的沉默,繼續說:「你就是一個敗類,從牢子裡放出來還不消停,仍想著殺人,而且你還真能選地點,大晚上把那男孩兒殺了,往海里一丟,只要把傷口和屍體處理妥當,你就能逍遙法外是不是?」「不是!」陰公子反駁了,尤其他急得眼睛裡出現了血淚。我發現人的眼淚要是血紅色的,真的很可怕,他眼睛被淚水一遮擋,瞬間有種紅彤彤很嚇人的感覺。「你才是敗類!」陰公子吼道,情緒一激動,他還把隱藏在心裡多年的秘密說了出來:「我殺人?我憑什麼不殺?15歲那年,我被兩個男孩兒強姦了,其中一個我當年殺了,另一個活到現在,我留著他幹什麼?」

這話出乎我們所有人的意料,我一直以為陰公子當年殺人,就是年少衝動,沒想到還有這麼一檔子事,而且往深了琢磨,他弄不好不是男同,只是為了想殺那個強姦過他的男孩,不得不表現成這樣。杜興反應最大,表情一會兒愣一會兒驚訝的,最後一把拎起陰公子的衣領,追問一句:「你當時殺人判刑時怎麼不說這話?」陰公子嘴唇直哆嗦,老半天回了一句:「我不知道你是誰,怎麼知道我過去的,但我問你,要是你,你會把男人強姦你的事說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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