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忙坐起來大口喘著粗氣,四下打量著,可哪有人,整個會議室裡空蕩蕩的。我摸摸腦門發現自己有些低燒,又看看錶,早上7點多了,會議室外面也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我急忙爬起來找到牙缸牙刷去洗手間洗漱。這是重案刑警的一大特點,洗漱用品和衣物都在警局備一套,真遇到大案子,很可能好長一段時間都不能回家。
我和劉千手都屬於重案中隊二探組。二探組一共四人,劉千手是探長,另外兩人是王根生和大玲子,大玲子就是那個頭回看到屍體就吐了的女警。我們三人在一起辦公,劉千手有他專門的辦公室,我吃完早餐回來後發現王根生和大玲子也都來了。劉千手在8點準時來到我們這裡,喊了一聲:「全體去會議室開會!」我能猜出來開會的內容,一定跟昨晚的命案有關,王根生和大玲子不知道這事,顯得一頭霧水。
一個偌大的會議室只有我們四個人顯得有些空曠,但也有好處,就是不擁擠,我們各自找舒服的地方坐下來。劉千手先跟我們仨說了昨晚的大概情況,尤其說到我也去了現場時,王根生和大玲子都投來一絲同情的目光。接下來他把投影機開啟,播了一個畫面:「這是昨晚死的那具女屍,大家看一看。」
我正喝著咖啡,順便抬頭看了一眼,當我看清畫面時,噗的一聲把正喝的咖啡全都噴了出來。王根生和大玲子全古怪地盯著我看,我沒管什麼失態不失態的,其實不怪我有這反應,畫面上的女屍微微咧嘴詭笑著,尤其她那稍有渾濁的眼神也正死死盯著我們看。我可記得清清楚楚,昨晚去現場那女屍壓根兒就沒笑。
我一邊抹著嘴角的咖啡一邊指著畫面問:「頭兒,你是不是拿錯片子了?這是昨晚那個死人嗎?」劉千手也盯著畫面:「我倒希望我拿錯片子了,但一點兒沒錯,這就是昨晚咱們看的那個女屍,很古怪是不?在咱倆離開現場不久,她嘴巴就咧開了,法醫那邊連夜驗屍查詢原因,到最後的結論卻是,這隻能算是一種死後的神經反射。」
我雖然不是學醫的,但這方面知識也懂一些,我打心裡不信這個結論,人死後還能笑?邪門了。我瞧了瞧王根生和大玲子,想知道他倆啥看法。這倆人都眉頭緊鎖,誰也沒說話。劉千手又播了下一個畫面,這是女屍後脖頸的一個特寫,昨晚女屍倒在血水裡,為了不破壞現場,我和劉千手也沒檢視那地方。片子中的後脖頸,竟有一個指甲蓋大的區域結痂了。
劉千手抱著胳膊,拿出一副琢磨的樣子,既像是自言自語,又像跟我們反問地說:「這個結痂的地方挺特殊,我覺得有疑點,但又想不明白疑點是什麼。」大玲子忍不住問一句:「頭兒,法醫那邊報告怎麼說?」劉千手拿起一個本夾子,翻開上面的筆記讀起來:「法醫報告稱,從命案現場來看,並沒任何疑點,女屍腦門的十字架,只能算是她本人的一個怪癖,死前自己割的,至於結痂和詭笑嘛,也都有‘合理’的解釋。」
我們都琢磨這話的意思。他嘆了口氣,又說:「今天早上我和一探組的餘探長一起聊過這事,他的看法,這就是一起自殺案,我們可以結案。」我們三個聽完不由得互相看了看,大玲子繼續當發言人:「頭兒,那咱們就結案唄。」砰的一聲,劉千手把本夾子狠狠地摔在桌子上,能看得出來,他臉上有些怒氣。「不行。」他提高嗓門吼道:「這案子要是結了,我憋屈。」
「頭兒,結案率。」大玲子再次提醒一句。要是一般人聽大玲子這麼說,肯定不懂這話的意思,但我明白。上面有指示,要求各地破案率要高,像一般案子,破案率要達到百分之九十,命案偵破率要求百分之百。這起命案,如果再拖延下去調查,很可能被上面怪罪,劉千手也會捱罵,大玲子建議這一嘴倒不是沒道理。
可劉千手聽完整個人火更大了,也虧得在會議室都是我們二探組的人,他指著窗外罵起來:「那個餘兆軒是個什麼東西,他帶領的一探組破案率是高,但破案水平高嗎?要我說很多都他媽是冤案。他們是挺風光,嘉獎也不少。可咱們二探組我寧可不要嘉獎,不要破案率,只求沒有冤案就行。」
大玲子被說得臉色不怎麼好看,我和王根生一看氣氛不對,也都低下了頭。我打心裡支援劉千手,雖說這麼一來,我每月拿的績效會少很多,但引用一句話,只求問心無愧吧。劉千手也明白大玲子是好心,並沒怪罪什麼,他消消氣以後跟我們說起後續計劃來:「這個案件先放著,大家有時間多去調查,記住我的話,不管疑點多怪多矛盾,真相只有一個,我們要做的,就是務必還這女屍一個清白。好了,散會。」
算起來,這會開得前後不到一刻鐘,可一大早被探長耍了一通脾氣,我們仨出來後,心裡都有些堵得慌。我們每個人手裡都壓著幾個案子,回到辦公室並沒有繼續討論這個自殺女屍案,反倒先著手把一些急活處理完。
我手頭壓著兩個案子,一個是賭博爭鬥殺人的,一個是入室搶劫行兇的,這兩起案件證據確鑿,只等我寫份報告就能移交檢察院。我打算先著手這兩份報告,就刷刷地寫起來,這期間大玲子頻繁出去三次,尤其最後一次,快半個小時了人都沒回來。我知道她幹嗎去了,一定又跟男友吵架了。
大玲子那點兒事,全警局都知道,她以前不是重案中隊的,是從掃黃組調過來的,出了名的警花,但性格卻極其爺們兒。上次為了破一樁大案,她還下了血本臥底當陪客小姐,跟黑道大哥睡過,最後多虧她收集到的證據才將這些臭魚一網摟,可她男友卻嫌她身子髒,天天嚷著要分手。
我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分析,其實沒有誰對誰錯,大玲子為組織、為社會安定失身,跟那些不正經的妞兒不一樣,應該給予理解,可他男友怪大玲子的身子被別人碰,這同樣說不出什麼來。我想著想著無奈地嘆了口氣,還順手向兜裡摸了一把,我記得清清楚楚,自己兜裡本來什麼都沒放,但這一摸之下竟拎了一小段繩子出來。
我看著繩子都愣了,它就是很一般的麻繩,但黑黝黝的,感覺上面沾了不少汙泥,湊過去一聞,還有一股惡臭味。我琢磨了一下這玩意兒到底是哪來的,但想了半天只覺得胖爺們兒的嫌疑最大,他昨天晚上抱了我一下,一定是趁那時候把這髒繩子放進來的。
我挺乾淨一個人,被這髒繩子一弄直噁心,正巧王根生要出去,我撕了一張紙把繩子包好,讓他替我丟掉。王根生前腳剛走,大玲子後腳就回來了,我看她眼皮子有點兒腫,心說一定是躲在哪個犄角旮旯剛哭完。
大玲子倔脾氣不小,盯著我說了一句沒事,又默默坐在座位上發呆。可她哪能沒事,突然間這臭娘們兒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真夠響的,好像有個孩子在屋裡放個鞭炮一樣。我沒料到會有這種情況發生,整個心嚇得一揪。看大玲子也不解釋,我琢磨她還得拍桌子。我也不是她男朋友,更沒啥藉口去安慰她。都說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喊了一句「哎喲肚子疼」,藉機開溜。
去廁所時一個人都沒有,我點了根兒煙,尋思給大玲子緩個十分八分的自己再回去。這期間我又琢磨起女屍案來,尤其那三個疑點:十字架、詭笑和結痂,我覺得只要這其中任何一個疑點能想明白,那整個案件就能告破。
人琢磨事兒時總愛忘我,我一點兒意識都沒有地想繼續吸第二根菸,但就在我要打火時,廁所裡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笑聲:「嘻嘻嘻……」憑聲音斷定,這該是個孩童,我心說這是警局又不是幼兒園,怎麼能有孩子聲呢?尤其這廁所裡也沒人。我拿出一副懷疑的樣子回頭看,小便池首先被排除,至於那四個封閉的蹲位,一時間看不到什麼狀況。
我一邊摸向後腰摁著膠皮棍,一邊從外到裡挨個蹲位檢查,說實話,每當我推開小門時,心裡都有些緊張,總覺得自己會看到一個奇形怪狀的鬼孩子。可直到我推開最後一個蹲位的小門,也沒發現什麼。我一時間挺詫異,合計著難不成自己剛才產生幻聽了?這聽著可嚇人,我沒遺傳病史,以前更沒精神病的經歷,這麼年紀輕輕的要是得上這種病,未來必定一片黑暗。
我被自己嚇住了,還閉著眼睛嘀咕起來,說自己一定是發低燒弄得,不是精神病。我反覆唸叨好幾遍,突然間有一股小涼風吹到我後脖頸上。整個廁所窗戶都沒開,不可能有風。直覺告訴自己,我身後站個人。從接觸女屍案開始,我心裡無神論的觀點一次次受到衝擊,雖然難以想象身後到底有什麼東西,會不會是剛才嘻嘻笑的鬼孩子,但自己這麼幹站著也不是辦法。我豁出去了,吆喝一聲,轉身就要抽出警棍。可映入我眼簾的卻是一個鳥窩腦袋,這不是劉千手還會是誰?
他一點兒沒被嚇到,瞪個眼珠子盯著我脖子看著。
我大鬆了一口氣,還問了一句:「我說劉頭兒,你走路咋不弄個聲兒出來?」劉千手回我一句:「我進來時就喊你了,你一動不動的。喂……你現在別動啊,讓我看看你後脖頸。」
他一說後脖頸我就想到了結痂,我知道他一定想借這個機會研究些東西,可問題是他拿我研究,我一點兒都不習慣這種感覺。但劉千手就是堅持,我不得不轉過去讓他看了一會兒,直到嘖嘖幾聲後,他又跟我強調:「放下手頭的工作,跟我出去一趟。」
我猜他一定有想法了,這學習的機會不能錯過,我急忙一口應下來。我倆開一輛警車又去了現場,現在這裡很冷清,別說人了,老鼠都沒一隻,尤其剛進屋,別看大白天的陽光挺足,但還讓我有種壓抑感。
劉千手輕輕把門關上,原地蹲了下去,眯著他那小眼睛,四處劃拉起來。我側個腦袋瞧著他,真不知道這爺們兒在看啥。我好奇地問了一句:「劉頭兒你幹嗎呢?」劉千手被這麼打斷很不耐煩,揮了揮手說:「一邊兒玩兒去,別打擾我思考。」
我算碰了冷板凳,不過有他這話我也真不客氣,隨便找個角落搬了把椅子坐著。當然了,我也不是閒著沒事,依然遠距離觀察他。我發現劉千手好怪,一會兒咧嘴樂上一樂,一會兒又愁眉苦臉撅鼻子,甚至偶爾臉上還露出一絲兇光來,這也就是了解他的為人吧,不然我早就湊過去打他一棒子,再帶他迅速去精神病醫院。
他一直反覆做這些表情,最終把我弄煩了。我打了個哈欠,窩在椅子上準備睡會兒。就在我迷迷糊糊的時候,屋子裡突然傳來嗒嗒嗒的聲音,跟我昨晚睡覺後聽到的那個一樣,像雞爪子在水泥地上走。我這次睜眼快,還立刻四下看著。劉頭兒不在原來的位置上,這一下我慌了,不知道這麼一個大活人去哪兒了。
這裡是兇案現場,尤其那女屍死時還很詭異,我真不敢保證會不會出什麼邪門、靈異的狀況。我急了,使勁兒喊了一嗓子:「劉頭兒。」本來我就是擔心劉千手的安危,沒想到剛喊完,劉千手就氣沖沖地從臥室走出來,指著我說:「李峰,我警告你,你不能消停點兒嗎?」
我可不理他的什麼警告,又問:「剛才你聽到嗒嗒嗒的怪聲了嗎?」劉千手皺著眉看我:「什麼嗒嗒嗒?就聽你在這鬼哭狼嚎了。」我心裡咯噔一下,能看出來劉千手不像在開玩笑,難不成我精神真的出了什麼問題?
劉千手一轉身又回了臥室,我是真怕自己在大廳待著了,一起跟了過去。他正蹲在床邊,那一床的血跡雖然已經乾枯,但仍能讓我感覺到昨晚那一幕。他連比畫帶嘀咕老半天,最後長嘆了一口氣,還對我擺手要煙。我點了兩根,遞給他一根,自己抽了一根,借這機會,我倆還聊了起來。
劉千手問我:「李峰,你知道什麼是聰明的兇犯嗎?」我沒料到他會問這個,我隨便想了一個答案,可沒敢說出來,心說看一個人聰明不聰明,找套題測測iq不就結了?劉千手看我沒回話又往下說,他指著現場:「聰明的兇犯,在他每次作案前,都會把可能出現的問題想好幾遍,包括作案方法、行走路線、允許的最長時間,以及在作案中遇到哪些意外、怎麼處理等。這樣的兇犯很可怕,他們的反偵破能力特別強。」
我琢磨他這話,一下懂了他之前怪異的目的:「劉頭兒,你剛才是把自己當成罪犯了?用換位思考的方式琢磨昨晚的經過?」
「沒錯,要想了解這種人,最有效的法子就是把自己當成他們。」隨後他臉上又浮現出一絲愁苦的表情:「我前前後後想了好多種可能,但又依次被排除掉了,到現在也沒搞懂,兇手是怎麼進來殺人的。」
我看他那糾結樣能感受到他現在的內心有多麼糟糕。劉千手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事,說了聲對了,又把手機拿出來,翻開一張照片給我看。我徹底服了他,一般人手機裡都存些美女、風景圖片啥的,甚至再狠點兒,存點兒小電影也行,可他這照片,竟然是女屍的腦門,就是畫有十字架的地方。
這下好了,被照片一顯,整個一特寫,尤其十字架附近往外翻的肉皮,讓我瞧得那股反胃勁兒又來了。看我有種要捂鼻子的衝動,劉千手提醒一句:「李峰,嚴肅點兒,快跟我說說,你看到了什麼?」
我心說我現在還不嚴肅?再繃臉的話臉皮都快繃裂了。我壓著性子湊近瞧瞧,可這就是一個十字架,再沒其他什麼了。我搖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劉千手用手點了一處地方,再次問我:「這裡,沒有異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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