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正常的人世間,看到身旁的小販叫賣著糖葫蘆,我內心那個波濤洶湧澎湃啊,恨不得衝上去把他那架子上的糖葫蘆通通舔一遍。
大師兄挾持著我們一路往狀元府走去,一路上他一言不發,我猜不透他的想法,但隱約覺得大概有什麼事情發生了,不由得有點慌張,我望向姜溱,她看起來亦是惶恐不安的樣子。再望望周圍的路人,似乎也交頭接耳地談論著我們,我愈發忐忑了,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恐慌。
將近狀元府,大師兄轉頭對我道了一聲:「淺兒,對不住了。」
我只覺脊骨一麻,便被他挾持入懷。他用食指與拇指,不輕不重地捏住我的咽喉,我絲毫不敢動彈。
隨著姜溱的放聲尖叫,狀元府的門被迅速開啟,衝出來的是一名小家丁,我瞧著挺眼熟,就是一時半會想不起來。
小家丁也跟著姜溱放聲大叫:「來人啊,來人啊,夫人夫人回來了。」
這會兒我算是想起來,這小家丁就是那奉我若神明的小五兒嘛。我很想與他講,夫人是回來了,但夫人現在還在敵人手裡,你完全可以不必如此歡欣鼓舞。
人一個一個從門內魚貫而出,我見著了那些熟悉的面孔們,忍不住了打了聲招呼:「大家好。」
「夫人好。」眾人齊聲道。
瞧瞧,這就是大戶人家的規矩!再次回到正常的人世間,看到身旁的小販叫賣著糖葫蘆,我內心那個波濤洶湧澎湃啊,恨不得衝上去把他那架子上的糖葫蘆通通舔一遍。
大師兄挾持著我們一路往狀元府走去,一路上他一言不發,我猜不透他的想法,但隱約覺得大概有什麼事情發生了,不由得有點慌張,我望向姜溱,她看起來亦是惶恐不安的樣子。再望望周圍的路人,似乎也交頭接耳地談論著我們,我愈發忐忑了,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恐慌。
將近狀元府,大師兄轉頭對我道了一聲:「淺兒,對不住了。」
我只覺脊骨一麻,便被他挾持入懷。他用食指與拇指,不輕不重地捏住我的咽喉,我絲毫不敢動彈。
隨著姜溱的放聲尖叫,狀元府的門被迅速開啟,衝出來的是一名小家丁,我瞧著挺眼熟,就是一時半會想不起來。
小家丁也跟著姜溱放聲大叫:「來人啊,來人啊,夫人夫人回來了。」
這會兒我算是想起來,這小家丁就是那奉我若神明的小五兒嘛。我很想與他講,夫人是回來了,但夫人現在還在敵人手裡,你完全可以不必如此歡欣鼓舞。
人一個一個從門內魚貫而出,我見著了那些熟悉的面孔們,忍不住了打了聲招呼:「大家好。」
「夫人好。」眾人齊聲道。
瞧瞧,這就是大戶人家的規矩!
寶兒和範天涵是最後出來的,寶兒一見我們就哭了,哀求著:「大師兄,求求你放開小姐,求求你不要將小姐的頭擰下來!」
我一聽還有這個可能性,脖子就忍不住一陣發癢。
我望向範天涵,他似乎比我記憶中清瘦蒼白了些,見我望他,他僅是一笑,微微掀唇,吐了兩個無聲字。
「莫怕。」我心裡模仿了一下,大概是這兩個字罷。
寶兒和範天涵是最後出來的,寶兒一見我們就哭了,哀求著:「大師兄,求求你放開小姐,求求你不要將小姐的頭擰下來!」
我一聽還有這個可能性,脖子就忍不住一陣發癢。
我望向範天涵,他似乎比我記憶中清瘦蒼白了些,見我望他,他僅是一笑,微微掀唇,吐了兩個無聲字。
「莫怕。」我心裡模仿了一下,大概是這兩個字罷。
大師兄掐著我脖子的手緊了一緊,大聲道:「範天涵,交出蕭子云,我便把淺兒交還給你。」
範天涵抱拳道:「段大俠此言差矣,子云早就移交官府法辦,豈是容範某做主。還望段大俠理解,將範某妻子放回,範某定當萬分感謝。」
「少廢話。」大師兄的手又緊了一緊,「你若不放了蕭子云,我今日便了結了淺兒。」
大師兄一用力,指甲便陷入我的脖子肉裡,疼我直想罵娘。
寶兒忽然大叫:「大師兄,你指甲太長,你別掐小姐!」
……
大師兄聞言果真鬆了鬆手勁。寶兒真是大智若愚,心細如髮。
寶兒吼過後,大家都沉默了下來,場面一時有點僵持。我這麼被劫持著實在不甚舒適,只好小聲提醒大師兄道:「大師兄,叫囂呀。」
大師兄恍然大悟,大聲道:「範天涵,我讓你放了蕭子云!否則我一把捏斷她的脖子。」
我只能說,大師兄在叫囂的技巧實在有待加強,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話。
範天涵嘆一口氣道:「段大俠,你與清淺是同門,而子云是我表妹,我若能將她搭救出來,自是義不容辭,但子云這次犯的是刺殺皇上的大罪,其罪當誅,我保她不了。」
哇!刺殺皇上啊……這罪挺大的啊……
大師兄又不淡定了,他掐我脖子的手又收緊了,「這都是你設下的陷阱,她言你帶她進宮晉見皇上,突然就一群人圍住她了。」
範天涵道:「段大俠如何知道?莫非你私闖大牢?那日太后大壽,皇宮內人來人往,我一轉身就不見了子云,再次找到她時,她已被大內侍衛層層圍住了,她當時手持長劍砍傷了兩名大內侍衛,而皇上的黃袍也被她割破了一角,眾目睽睽之下證據確鑿,我就算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她。」
大師兄還想說甚麼,我忍不住打斷道:「那個,你們能否移駕府內說話,這樣我點累。」
這一大幫子人堵在門口,跟演大戲似的。
姜溱忙附和道:「姐姐身子虛,不宜久站。」
大師兄遲疑了一下,點頭道:「我們裡面說話。」
就在他側身那一霎那,範天涵忽然躍起,一腿掃向大師兄,大師兄堪堪躲過,範天涵一掌劈來,大師兄扣住我的手用力收緊,我忍不住唔了一聲。
範天涵掃了我一眼,臨時收回掌,做出個請的動作道:「段大俠裡面請。」
於是一幫子人都進了將軍府,院子裡早有人準備好了太師椅。我被大師兄按著坐在太師椅上,他立於我椅背後,手仍然掐住我脖子。
這個姿勢有點詭異,但比方才舒適多了,我也就不再計較。
大師兄道:「範天涵,蕭子云對你有情有義,即使她處事過激,也都是出於愛,你如此陷害她又於心何忍?」
我忍不住撲哧一聲。
大師兄並不理我,還在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地勸說範天涵:「你設計囚蕭子云無非是想逼我交出淺兒,現淺兒我已送到你面前,只要你放了蕭子云,我立馬放了淺兒,而蕭子云我會帶她遠走高飛,今生今世永不出現在你們面前。」
我聽著覺得也有理,忍不住道:「所言極是。」
範天涵道:「非我不願放子云,只是子云犯下滔天大罪,由不得我。」
大師兄忽地收緊手指,他拇指與食指緊緊扣住我的喉骨,我瞬間呼吸不暢,只覺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
「慢著!」範天涵急道。
大師兄冷冷地睥他,手勁不但絲毫未松,反而愈收愈緊。
此刻我倒不十分難受了,只覺徹底心涼,我本以為大師兄再怎麼著都不會真的傷害我,看來我太瞧得起自己,也太瞧得起我們多年的同門之情。
我收起漫不經心的態度,啞著聲音:「天涵,千萬莫放蕭子云,至多我給她陪葬就是了。」
範天涵與我對望,眸黑若墨,似是與我心意相通,但說出來的話卻是:「鬆手,我派人去將蕭子云從牢裡帶出來。」
我大怒。
大師兄聞言微微放鬆了力道,手指卻也還是扣著我的咽喉。
我用力吸了口氣,威脅道:「範天涵,你若敢放蕭子云,不用他了結我,我自己咬舌自盡。」
範天涵僅是回了我三個字:你閉嘴。
我深受打擊。
蕭子云很快被小五兒帶了進來,她手腳皆為鐵鏈所鎖,卻一點沒有監下囚的卑微,昂首挺胸得猶如一隻驕傲的麻雀。
她冷冷地掃了大師兄一眼:「段展修,你真捨得對你的小師妹下手?」
而她對上範天涵的表情卻是深情的,「表哥,你要相信我,我沒有行刺皇上。我並不知道他是皇上,他看起來也不像個皇上。」
那倒也是,一般人都想不到長那麼醜一人也能當皇帝。
範天涵回道:「子云,這事會有人去查個水落石出,屆時自然會還你清白。我希望你勸段大俠在尚未鑄成大錯前放了清淺。」
蕭子云冷笑:「莫非你還看不出來?他們二人合夥騙你呢,段展修對嫂嫂可是心疼得很,他帶走嫂嫂的這段時間,指不定二人早已互通款曲。」
大師兄忙辯解道:「我與淺兒之間清清白白,若有甚麼私情,我又何必挾持她回來救你?」
蕭子云又一聲冷笑:「我看是王清淺對我懷恨在心已久,鼓譟著你來誘我出大牢好殺了我吧?當時我就不該聽信你,讓你帶走這女人,我就該趁其不備一掌劈死她。現在也不會倒讓她以受害的名義來加害於我。」
這樣她都能想得出來,不愧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毒者見毒。
大師兄幾次張嘴欲解釋都未果,最後只好對範天涵道:「解開她身上的鐵鎖。」
範天涵望我一眼,我搖頭,大師兄見狀使力扣住我的喉骨。
範天涵大手一揮,院內所有的人都退了出去,他從腰間解下鑰匙,開了蕭子云手腳鐵鏈的鎖。
大師兄見鎖一開,對蕭子云大聲道:「快走,我隨後來。」
蕭子云卻不動,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掌朝我劈來,而我在大師兄的箝制之下絲毫動彈不得……
「你敢!」一聲怒斥,範天涵抽了劍朝蕭子云疾刺而去,不料蕭子云卻不管不顧,掌風絲毫未曾遲緩地朝我劈來,我在大師兄手中動彈不得,眼睜睜望著她的那一掌離我愈來愈近,直至我能看清她掌心的紋路。
此人掌紋雜亂,命途多舛,性子獨斷剛烈……
蕭子云那一掌劈來,我只覺五雷轟頂,一瞬間前塵往事如同飛快翻動的書頁,老人們說將死之人都是如此,得將人生重新過一遍,下了陰間好跟閻羅王交待一番。
我看到了圓滾滾的寶兒,扯著我的袖子說小姐我們去聽說書吧;我看到了我爹蒙著眼和眾姨娘在院子裡捉迷藏,他一頭撞上了樹,抖落了無數葉子;我看到了範天涵手裡拉著線,笑著道,你的紙鳶這麼沉,如何飛得起來;我看到了範天涵手執墨筆,偏頭道,你過來讓我畫一筆;我看到了範天涵拍著我的頭道,清淺你聽話,去給我燒南瓜粥;我看到了範天涵大吼大叫,清亮眸子充滿血絲,清俊面上青筋畢露,近乎癲狂之態。我努力想聽清他說了些甚麼,卻只能聽得「不準」二字……
我將死,你何不講點有深度的?連我都想了一句別有深度的留言——若我死去,後會有期。造化弄生死,天不老,情未了……
我醒過來時在範天涵的懷裡,他摟著我坐在庭院裡,眼睛似乎望著哪個悠遠的地方。我想提醒他地上髒,還想提醒他摟得太實我快被勒死了,但我才一掀唇就覺有什麼東西從嘴角緩緩流下,「我……要死了麼?」
範天涵垂頭以大拇指替我拭嘴角,我垂眼望了一望他的拇指,是血,他那麼平靜的模樣,我差點都以為他擦的是口水了。
他道:「清淺,莫怕。」
我想跟他說怎麼可能不怕,但我一開口卻只能咳血,他低頭吻住我,他的唇貼在我唇上,就那麼僵硬而血腥地貼著,他道:「別說,我們以後說。」
這樣不好,人們總以為很多話可以留在以後說,但有時候真的就沒有以後了。
我抬手欲推開他,卻始終只能軟軟地抵在他胸前。
他緩緩離開我的唇,一滴冰涼的淚從他面上滑入我唇,他對著我勾著嘴角微笑,「血腥味好重。」
你看這人還會笑,他大概想弄死我很久了,我若死了他可以娶一個全新的妻子,她替他煮早膳,替他生兒育女,替他拔去新生的白髮,替他遞上柺杖……我一想到這些事都將由別的女人來完成,不免難過了起來。
我包著眼淚,問了摺子戲裡我最唾棄的一句臺詞:「你……愛我麼?」
他還是笑,拭過血的拇指又來拭我的淚,「愛。」
我微微嘆息,「能愛多久呢……」
這話在我而言只是對即將逝去的生命的感嘆,但在範天涵聽來大概成了一句詰問,又大概人們總是對彌留之人有問必答的,於是他摸著我臉頰道:「一輩子。」
這回答有歧義,一輩子可以是我的一輩子,也可以是他的一輩子,我的一輩子眼看就要完,他的一輩子還很長。
但我不準備與他計較了,反正女人一世所求莫過於一個「愛」字,我既得,足矣。
我緩緩閉上眼睛,範天涵在我耳邊輕輕道:「歇一歇罷。」
自古以來英雄俠客都是很難死的,於是我醒來時,內心一片澄明,我在心中默默肯定了自己是是個俠女。
俠女床前圍滿了人,我爹、寶兒、姜溱、白然、蕭副將……獨獨缺了範天涵。
我正想開口詢問,卻發現嗓子乾啞得如同吞了碳。
寶兒是第一個發現我醒了的,她衝上來握住我的手:「小姐,你總算醒了……你都昏迷了十天……」
她一動作,其餘人等也激動了起來,哭的哭,笑的笑,紛紛向我表示他們有多麼的焦急以及擔憂,我爹甚至指出,我此次至少害他折了十年壽。寶兒又指出,那麼他其實命不久已。
我擠出一個公鴨嗓:「天涵呢?」
場面瞬間安靜了下來,一個個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樣,我扯了離我最近的寶兒問:「姑爺呢?」
寶兒一聲不吭,淚水一顆一顆滴在我手背,灼得我手直髮顫。
姜溱言,那日我死在了範天涵的懷中,他摟著我在庭院裡坐了一天一夜,然後替我辦了喪事,那幾日里,他一直很平靜,並未過分悲慟。
直到我釘棺那日,時辰將到卻遲遲未見他現身,並且四處尋他不著,我爹猜他大概不忍在場觀看,於是便令木匠莫誤了時辰趕快動手。
他們在棺木內見著了側躺攬著我的範天涵,他身上著壽衣,平靜安詳。姜溱替他把了脈,筋脈盡斷。
他們還言,範天涵改了靈堂輓聯:
生死相許
難求生前長相守必得泉臺永相隨
本該是個梁祝般的美滿結局,但由於添了天涵這個死者,又得重新算時辰才能入殮,入殮那日,寶兒趴在我胸口嚎哭,忽然聽到我的心跳,嚇得昏了過去。姜溱大驚之下腦子開竅,跑回山上尋找她神醫師父的靈丹妙藥,竟發現號稱出外行醫救濟世人的師父在窩裡睡覺,原來她師父出門行了七天醫,覺得太累了,便放棄了懸壺濟世的念頭。於是姜溱帶著神醫回來,神醫言我雖被拂雲掌傷了元氣,但我由於我亦練過拂雲掌,體內有真氣護體,故我並非真死,是真氣為了護體而詐死,待真氣逆轉,自然會清醒過來。
而神醫對著範天涵發表了感嘆,他道他行醫多年,從未見過筋脈斷得如此徹底的人。他還說斷筋之人,若七日內不能續上,便是迴天乏力,他將範天涵帶走研究,今日已是第九天。而姜溱再回山上,卻不見了師父與姜溱的影蹤。
世事奇妙,我活了二十餘年,從不知我體內有個叫真氣的好物,這會兒卻覺真氣在我體內猛烈亂竄,使我喉頭俗套地一甜,嘔出一大口血。
爾後便是平靜而漫長的等待,即無以淚洗臉,也無痛徹心扉。生若無可戀,死又有何懼,我只是在等待,等待一個使我理直氣壯的結局。
這日,我在書房打盹,我近日來養成一個習慣,喜歡伏在書案上睡覺,總能夢見範天涵,魂牽夢縈什麼的,甚是喜人。
我睡得迷糊,只覺有人推一推我,「清淺,我回來了。」
我抬頭望,見是範天涵,便道:「怎地又是你?」
他食指點一點我的鼻尖,笑道:「常夢見我麼?」
我掰了手指算與他聽:「第一次是去邊疆找你的途中,第二次是我復活後首次入眠,爾後每次我入眠就會夢著你,我數不清了,但今日是第十八次了。」
他苦笑,「不是說數不清?我離開三個月,你才睡了十七次?」
我點頭並誇獎他:「你算數很好。」
他俯身親一親我:「我很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