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是在宰相府家吃的,宰相府的飯菜著實好吃,尤其是餃子,那胖乎乎圓滾滾的餃子,吃得我恨不得連舌頭一起吞下去。
悲哀的是,我沒把舌頭吞下,我把範老夫人包餃子裡的銅錢吞下了。
一頓飯下來,大家都在嚷嚷著誰吃了那幸運的餃子,還吵著要沾喜氣。我一聲不敢吭,我總不能告訴大家我把那幸運的銅錢吞了,要沾喜氣的都來摸我的肚子……
於是,那枚幸運銅錢的行蹤成為除夕晚最詭異的一個謎。
吃完年夜飯後便大家圍著吃酒,蕭子云言語不多,範宰相更是寡言到人神共憤,而範天涵在他爹面前更是徹底的循規蹈矩,於是只有我與範老夫人一搭一唱地評價門□竹的聲響。
只是我心裡有事,難免心不在焉,幾次回範老夫人話都牛頭不對馬嘴,幸得她只純粹需要個搭腔的進行她的長篇大論,至於搭腔的搭了些啥倒是一點不重要。
回府途中,路上倒是很熱鬧,道路兩旁擺滿了各式小攤,捏麵人的,畫糖人的,賣糖葫蘆的……當然最熱鬧的還是那些放炮的小孩兒,闢辟啪啪左甩一個右甩一個,好幾回我都被嚇一跳。
又一個甩炮丟到我腳下,範天涵從身後拉了我一把,我轉頭狠狠瞪了那甩炮的孩子一眼,五六歲長得很精緻的小娃娃,仰著天真無邪的小臉望著,我見他長相可人,不好意思繼續端著窮兇極惡的面孔嚇他,彎下身子軟了聲音道:「小孩兒,你這樣的行為不好,會嚇著路人的。」
說著還伸了手揉他腦袋以示慈愛。
豈知那小孩斜了嘴角笑:「阮二少我這是炸美人炮,既然炸到你了,你就從了我罷。」
我尚且在欣慰國家的少年如此眼光獨到,那阮二少已是撲上來攬住我大腿。
我尚未反應過來,範天涵已拎了那阮二少的領子。
阮二少被拎在空中,懸空的小短手和小短腿拚命劃著蹬著,像倒翻著的烏龜,十分可樂。
範天涵一手拎阮二少,一手拍他腦袋,教訓著:「阮二少,小小年紀就當街調戲良家婦女,你爹孃怎麼教你的?」
阮二少絲毫不軟,尖叫著:「大人欺負小孩,大人欺負小孩……」
那聲音之大,引無數路人側目,我忙衝上去抱過他,安撫道:「別叫別叫。」
他趁機往我懷裡鑽,邊鑽邊嚷嚷:「雖然你有點老,但我不會嫌棄你的,我們成親罷,我會對你好的。」
妾身啼笑皆非……
範天涵在一旁逗那阮二少:「臭小子,實在抱歉,她已是我的妻子了。」
阮二少從我懷中抬頭,期待地望著我:「美人,他騙人的吧?」
美人我不忍地點頭。這男娃兒緩緩鬆開抱著我的雙手,拉好自己的衣服正色道:「我會等你的,等你紅杏一枝想出牆,等你人老珠黃被遺忘。」
我樂不可支,拍著他腦袋道:「你真是個痴情種啊,唉,我真是恨不相逢未嫁時啊。」
他揮開我的手,道:「你少將我當小孩使,我告訴你,我在家鄉可是遍地紅粉知己。」
我忙不迭點頭:「看得出來看得出來。」
範天涵笑著插話:「小子,上個妄想勾引我妻子的人,墳前的草長得已經比你高了。」
我睨他一眼:「哪裡?我想去上香。」
阮二少不滿我們忽視他,拉拉我衣襬道:「美人娘子,我得回去了,我長大後會回來找你的。」
我露齒一笑,自覺笑得猶如春天第一朵綻開的花般嬌豔欲滴,道:「快回去罷,我們有緣再會。」
阮二少又依依不捨地拉扯了許久,最終我們總算含笑望著他走遠。
「高興了?」範天涵突然道。
我愣愣的啊了一聲。
他道:「你用完晚膳後便一直魂不守舍的樣子,怎了?」
我這才想起,嘆了口氣:「其實……我……」
他皺眉:「到底怎麼了?吞吞吐吐的都不像你。」
我心一橫:「其實我把那餃子裡的銅錢吞了下去。」
他一愣,睜大眼望了我許久,緩緩道:「你就是為這個,一整晚悶悶不樂?」
我鄭重點頭,我肚子裡有個銅錢耶,比有個小娃娃還嚴重!
他狐疑道:「你這麼副苦海深仇的模樣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不吭聲,淡定地眺望遠方,嘆道:「若我有個三長兩短,你續絃便是了。」
他震驚了,笑不可竭,「哈哈……莫非……哈……你以為……哈哈……吞個銅錢就能死人?」
這事還得追溯回我是個頂著個毛毛髻的小總角時,某日我無意間發現爹將娘最喜愛的珍珠送給了五姨娘,一氣之下我便衝上去奪了過來,他們倆欲過來搶,我便將珍珠含嘴裡嚇唬他們我要吞下去,他們反過來嚇唬我言若是吞下著珍珠,便會腸穿肚爛而死,我生來怕死,便把沾滿唾沫的珍珠吐還給他們了。
而這事過後,一直並無人為我更新訊息,我便一直以為吞了珍珠會腸穿肚爛而死,試想一下,那圓溜溜的珍珠吞下去尚且腸穿肚爛,可見我們的腸子與肚子是個多麼脆弱的所在,而我吞了個銅錢!銅錢!那薄薄鋒利的邊緣一劃,我的腸子就開花。
範天涵還在笑,我很是喪氣,只覺事到如今多說無益,便自顧往前走,北風呼呼吹得我心涼。
幾步之後,範天涵趕了上來,攔在我面前,無奈地笑:「又耍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