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保佑瑪喬麗·菲爾普斯現在可別回來,」溫西心中暗忖,「我一定要問個明白……您這樣難過,一定有什麼原因。」他繼續說道,「我覺得您不是那種無病呻吟的女人。」
「您這樣認為的嗎?」她坐起身來,直直地看著他,「他說……他說……我胡思亂想……他說……他說……他說我對性有一種病態的狂熱。我想您大概可以把這歸類為弗洛伊德的問題吧。」她急忙補充道,臉上泛起了一層難看的紅暈。
「就是這樣而已?」溫西說,「我認識的好多人會把這樣的話當作讚美呢……不過您顯然不是這樣的人。他說的狂熱,具體是指什麼?……」
「噢,站在教堂門口囉裡囉唆纏住助理牧師說出來的那些蠢話,」她憤恨地說,「全都是謊言。他當時的確是——的確是——裝作他想要我……那個禽獸!……我沒法兒告訴您他說的那些話……我實在是太蠢了……」
她倒回沙發裡哭了起來,臉上那些不斷往下流的難看的眼淚滲進了靠墊裡。溫西坐到她的身邊。
「可憐的孩子。」他說。那麼,這就是瑪喬麗那些神神秘秘的暗示,以及像貓一樣殘忍的納奧米·魯茲沃斯的冷嘲熱諷背後的意思了。這個姑娘顯然是渴望愛情的,甚至可能會想象著擁有愛情。她曾經跟安布羅斯·萊德貝里在一起過。在正常與非正常之間有一道深不可測的鴻溝,但是它又是如此狹窄,很輕易就會使人會錯意。
「聽我說,」他摟著安因抽噎而顫抖的肩膀安慰道,「您說的這個人……是不是彭伯西?」
「您怎麼知道的?」
「噢!——那幅肖像畫,還有很多其他痕跡。你曾經鍾愛過的東西,你後來卻又想藏起來,遺忘掉。無論如何,他說出那些話來就說明他是個無賴——哪怕這些話是真的,當然它們肯定不是。我猜您一定是在魯茲沃斯家認識他的吧——是什麼時候?」
「差不多兩年前。」
「您當時就很喜歡他嗎?」
「不是的。我——嗯,我當時喜歡另一個人。但是那也是個錯誤。他——他就是那種人,您知道。」
「他們無法控制自己。」溫西寬慰地說,「那麼您是什麼時候改變想法的呢?」
「另外的那個人走了。過了一陣子,彭伯西醫生——噢!我不知道!他有一兩次送我回家,後來他又邀請我共進晚餐——在蘇活區。」
「您當時向任何人提過多默爾夫人這個有趣的遺囑嗎?」
「當然沒有。怎麼可能呢?我也是直到她去世之後才知道的。」
她語氣裡的驚詫聽起來不像是裝出來的。
「您當時是怎麼想的?是不是覺得您可以繼承她的遺產?」
「我知道我一定能繼承一部分。姨媽告訴過我她希望我能過得衣食無憂。」
「當然,還有那兩個侄孫。」
「是的,我覺得她會把大部分的錢留給他們。這是她的一片好心,可憐的人啊。本來不應該發生這麼多可怕的麻煩事的。」
「人們在立遺囑的時候總是容易稀裡糊塗的。這麼說,在當時看來您有點兒像是一匹黑馬嘍。嗯,這個好人彭伯西向您求過婚嗎?」
「我記得他求過婚,但是他否認了。我們談過開診所的事,我本來是要幫助他的。」
「您就是在那個時候放棄了繪畫,轉而研究醫學書籍並且學習急救的吧。您的姨媽知道您訂婚的事嗎?」
「他不讓我告訴她。這是我們的秘密,他想等到他的情況好轉之後再提這件事。他不想讓姨媽覺得他是衝著錢來的。」
「我敢說他分明就是。」
「他總是說他非常愛我。」她悲慘地說。
「當然,我親愛的孩子,您這樣的情況並不少見。您告訴過您的朋友嗎?」
「沒有。」溫西想到了同萊德貝里的那段戀情可能已經給她留下了傷疤。另外——女人到底會不會把事情告訴另一個女人呢?他對此一直相當好奇。
「我猜,多默爾夫人去世的時候您和他的婚約還存在,對嗎?」
「不錯。當然,他告訴過我屍體有點兒問題。他說您和芬迪曼家的人想騙走我的錢。我自己其實並不是很介意——這筆錢對我來說確實太多了,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用。但是,您知道,這對開診所來說就很重要。」
「是的,有了五十萬英鎊,就可以開一家相當體面的診所了。那麼,當時您為什麼讓我吃了個閉門羹呢?」
他笑了起來——回憶起了當時的情景。
「聽我說,」他說,「我準備告訴您一件會讓您吃驚的事情,但是您遲早也會知道的。您有沒有想過,是彭伯西謀殺了芬迪曼將軍?」
「我——這麼猜想過。」她說,「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但是您知道他們在懷疑我?」
「噢,是啊——既然涉及受益人之類的問題,他們不可能不考慮到您。其實所有有可能作案的人,他們都會懷疑的。」
「我一點兒也不責怪他們。但是您知道,我沒有做那件事。」
「當然沒有。是彭伯西。我是這樣認為的。彭伯西想要錢,他受夠了這種窮日子,並且他知道您肯定能得到一部分多默爾女爵的錢。他可能從芬迪曼將軍那裡瞭解到了他們的家庭糾紛,所以希望您的那一份會是很大一筆錢。所以他開始接近您。但是他很小心,他要求您不要把事情告訴任何人——僅僅是為了以防萬一,您知道。說不定錢會有專人管著,使您無法把錢給他,也可能您要是結婚就會失去這筆錢,或者可能您拿到手的只是按年支付給您的一小筆生活費。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就會想著去找一個更有錢的人。」
「我們在討論開診所的事情的時候就談過這樣的可能性了。」
「是的。接下來,多默爾女爵生病了。將軍前去看望她,得知他將獲得遺產。然後他又去了彭伯西那裡,覺得有點兒暈眩,就立即告訴了他這件事。您完全可以想象他說:‘您一定要讓我好好地活下去,直到拿到那筆錢。’這對彭伯西來說,可是一個不小的打擊啊。」
「確實如此。您知道嗎,他甚至完全不知道我還能拿到一萬兩千英鎊。」
「噢?」
「是的。將軍當時說的顯然是:‘如果我活得比可憐的弗利西蒂久,那些錢就都是我的了。反過來,錢就都歸了那姑娘,而我的兩個孫子一人只能拿到七千英鎊。’所以——」
「等一等。彭伯西什麼時候告訴你這些事的?」
「嗯,是後來——當他要我去跟芬迪曼兄弟調解的時候。」
「這樣就說得通了。我還在奇怪為什麼您突然就同意調解了。我當時想,您——呢,或者是彭伯西聽說了這件事,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來除掉芬迪曼將軍。所以他讓將軍服下了一種延緩發揮效力的藥物——」
「可能是裝在很厚的膠囊裡的藥粉,這樣消化的時間比較長。」
「好主意。是的,非常有可能。後來,將軍並不是像他希望的那樣直接回家了,而是前往俱樂部,並且死在了那裡。而羅伯特——」
他解釋了羅伯特的所作所為,然後總結道:「那麼,到了這時候,彭伯西的處境就很糟糕了。如果他向大家提及屍體的奇怪姿勢,他就無法順理成章地開具死亡證明。在這樣的情況下,就必須對屍體進行解剖和檢驗,我們就會發現其中的毛地黃苷。而如果他無所作為,他就有可能得不到那筆錢,而之前的一番苦心就白費了。這種局面可真要把他逼瘋了,不是嗎?所以他費盡心思想把死亡時間往前推,希望可以有個好結果。」
「他跟我說有人試圖把死亡時間往後推,我還以為是您想掩蓋事實真相呢。我當然非常生氣,所以請普里查德先生進行適當的調查,並且堅決不同意調解。」
「感謝上帝您這麼做了。」溫西說。
「為什麼?」
「我等一會兒就告訴您。可是彭伯西——我不明白他當時為什麼不說服您接受調解的方式,這樣他就完全安全了。」
「可是他說過的!我們一開始就是為了這事兒吵起來的。他一聽說這件事,就說我是個白痴才不肯接受調解。我當時不明白他的意思,因為是他自己告訴我屍體有問題的。我們吵得非常厲害。我就是在那個時候提到了無論如何我至少能得到一萬兩千英鎊。」
「他怎麼說?」
「‘這事我倒不知道。’他就是這麼說的。接著他就向我道歉,說法律對這種事情的規定很模糊,我們最好還是籤協議把錢分了。所以我就給普里查德先生打電話,跟他說不要再調查了,而我們又和好了。」
「這是不是發生在彭伯西——呃——說了那些話之後的那天?」
「是的。」
「不錯。那麼我來告訴您一件事:他之所以會表現得如此殘酷無情,是因為他感到生命受到了威脅。您知道這期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搖搖頭。
「我當時給他打了個電話,告訴他要進行屍體解剖。」
「噢!」
「是的——聽我說——您根本不用擔心了。他知道屍體裡的毒藥肯定會被發現,而如果別人知道他同您訂了婚,他身上的嫌疑就洗不脫了。所以他急於同您斷絕關係——完全是為了自我保護。」
「可是他為什麼要採取那麼殘酷的方式呢?」
「原因在於,親愛的,他深知這樣一件會招人指責的事,像您這種人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告訴別人的。他這樣做,可以確保您不會公開同他的關係。接著他又跟魯茲沃斯家的那位小姐訂了婚,以此來確保他的安全。」
「他根本就不在乎我有多麼痛苦。」
「他簡直禽獸不如。」溫西充滿歉意地說,「您別忘了,這是一件徹頭徹尾極其無恥的事。我相信他自己也覺得很糟糕。」
安·多蘭緊緊絞著雙手。
「我當時簡直羞愧得無地自容——」
「嗯,可是您現在不再這樣了,不是嗎?」
「是的——可是——」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彼得勳爵——這些事我根本都沒有證據來證明啊。所有的人都會認為我跟他串通一氣,認為我們吵架以及後來他同納奧米訂婚都是我們事先安排好了用來脫身的伎倆。」
「您想得很細緻。」溫西欽慕地說,「所以您現在應該能明白我為什麼說感謝上帝您起初要求進行調查了吧。普里查德能夠證明您與發生的事情毫無瓜葛。」
「當然——他確實可以。噢,我真高興!我真是高興。」她激動地掉下了眼淚,緊緊握住了溫西的手,「我給他寫過一封信——就在最開始的時候——我說我曾經在書上讀到過一個案例,就是通過檢查死者的胃來判斷死亡時間的;我還問他有沒有可能把芬迪曼將軍的屍體挖掘出來做檢查呢。」
「是嗎?您真是太聰明了!確實沒有白長一個腦袋!……噢,其實是我沒有白長一個腦袋。繼續說。真是值得好好慶賀了——我可很想慶賀一下呢。我之前一直非常擔心這些事。現在問題全都解決了,不是嗎?」
「我真是個傻瓜……可是我太感謝您來了這一趟。」
「我也是。來,拿手帕擦擦。可憐的孩子!……嘿!瑪喬麗回來了。」
他放開她的手,過去開啟門,讓瑪喬麗·菲爾普斯進屋。
「彼得勳爵!我的天!」
「謝謝您,瑪喬麗。」溫西莊重地說。
「不,聽我說!您見到安了嗎?——我把她帶到這兒來了。她難受極了——外面還有個警察。可是不論她做了什麼,我都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那棟可怕的房子裡。您不是來——來——」
「瑪喬麗!」溫西說,「您可別再跟我說什麼女性的直覺啦。您這麼長時間以來一直都認為她是因為有罪而受到良心的譴責。我來告訴您,不是這樣的。其實是為了一個男人,我的孩子——一個男人!」
「您怎麼知道的?」
「我這雙閱人無數的眼睛第一眼就看出來啦。現在沒事了。所有的眼淚和嘆息都已經過去了。我要請您這位年輕的朋友出去吃晚餐。」
「可是,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因為,」溫西裝模作樣地說,「這種事一個女人是不會告訴另一個女人的。」
註釋
埃塞爾·m.戴爾(ethelm.dell,1881—1939),美國作家。
克里朋(hawleycrippen)和勒內夫(leneve)是一對夫妻,於一九一○年從美國移居倫敦,後妻子勒內夫失蹤,克里朋被懷疑為謀殺者,並被判處絞刑。不過,此後有研究人員證明此案疑點頗多。
羅斯·麥考萊(rosemacaulay,1881—1958),英國小說家、散文家和詩人。「無以名狀的放蕩」出自她的散文《口頭禪與譁眾取寵的空話》,其實是在指責對詞語的不恰當的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