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的判斷同證據是兩回事。」
「除非我們能證明她早已知道遺囑中的條款……」
「……為什麼要等到最後一刻?任何時候都可以下手……」
「他們很可能覺得沒有必要。老太太似乎可以輕鬆地預測到他快不行了,要不是肺炎的話。」
「即使如此,他們還有五天時間。」
「是的——好吧,假設她直到多默爾女爵死的時候才知道……」
「她可能是在那時候告訴她的。解釋了一切……很有可能安排好這一切事情……」
「而且是多蘭小姐安排他去哈利街的……」
「……就像你臉上的鼻子那麼一清二楚。」
哈迪暗暗笑起來。
「第二天屍體在貝羅那俱樂部被人發現的時候,他們一定嚇壞了。我敢說有關屍僵的事情讓彭伯西苦惱極了。」
「很公平。他自然要拿出一副職業的謹慎樣來。」
「他一定很擔心要上證人席。他承認過認識那姑娘嗎?」
「他說只是會寒暄幾句的關係。但是我們得找到一個見過他們在一起的證人。你還記得湯姆森的案子吧。到後來就是靠在茶館的談話才抓住他的把柄。」
「我想知道的是,」溫西說,「為什麼——」
「你想說什麼?」
「為什麼他們不願意以調解的方式解決問題?」他本來並沒有想著說這一句的,但是他覺得有點兒挫敗感,而這幾個字也能把這個句子續完。
「什麼意思?」哈迪連忙問道。
彼得解釋了一下。
「當時一提出死亡先後決定繼承順序的問題時,芬迪曼一家就準備調解解決遺產分配的問題了。多蘭小姐為什麼不同意?如果你們的想法正確,這樣做豈不是最安全的做法?但是是她堅持要進行調查的。」
「這我倒不知道。」哈迪說。他苦惱了起來。今天他聽到了各種「故事」,明天說不定就有人會被拘捕,但是他將無法使用這些故事。
「他們到最後還是同意調解的。」帕克說,「那是什麼時候?」
「我告訴彭伯西要把屍體挖掘出來重新檢驗之後。」溫西以一種置身事外的態度說。
「就是這樣的!他們意識到危險了。」
「你還記得在起屍儀式上彭伯西表現得有多麼緊張嗎?」帕克說,「他跟——那傢伙叫什麼名字呢——帕爾默開玩笑時,還打翻了一個廣口瓶。」
「這又是怎麼回事?」哈迪又問。帕克告訴他經過,他一邊聽一邊磨著牙。又一個故事泡湯了。但是這些事情到了庭審的時候都會被抖出來的,還可以拿來做一個頭條新聞。
「羅伯特·芬迪曼真該得個獎牌,」哈迪說,「要不是他插了一手的話——」
「羅伯特·芬迪曼?」帕克冷漠地問。
哈迪咯咯笑起來。
「不是他在老頭兒的屍體上動了手腳,又是誰?相信我們還有點兒腦子。」
「一件事不能說明什麼。」帕克說,「但是——」
「但是所有的人都認為是他乾的。先把這個撇在一邊不說。總有個人幹了。如果某人沒有插這一手,多蘭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嗯,不錯。老芬迪曼有可能就那麼回到家,悄無聲息地死了——而彭伯西則會出門開具死亡證明。」
「我倒想知道有多少給人造成麻煩的人是這麼被解決的。見鬼——也太容易了。」
「我不知道彭伯西能分到多少贓。」
「我知道。」哈迪說,「你們瞧——那個姑娘,自稱是個藝術家,畫了一些糟糕的畫。不錯。接著她遇見了這麼一個醫生。他對腺體非常著迷,精明得很——他知道研究腺體能掙錢。她也開始研究腺體了。為什麼呢?」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一點兒也不錯。彭伯西沒什麼錢。從軍隊退伍的外科醫生,只有一塊銅獎牌,在哈利街有一間小小的診所——還是跟另外兩個從軍隊退伍的窮光蛋醫生合租的房子。靠著貝羅那俱樂部幾個老掉牙的老頭兒兒過活。想想吧,如果他開一個能讓人返老還童的診所,他就成了百萬富翁了。那些老東西都想著要再逍遙一回呢——不是嗎?對一個沒皮沒臉又有那麼點兒資本的人來說,他們就是個金礦啊。接下來出現了這麼一個姑娘——富太太的遺產繼承人——所以他去追求她。一拍即合。他幫她去除繼承遺產的障礙,而她則給他錢開診所,以此作為回報。為了不做得太過明顯,她裝作突然對腺體著了魔。所以她放棄了繪畫,轉而學習起醫學來。這事兒實在是再清楚不過了吧?」
「但這意味著,」溫西說,「她至少在一年以前就完全瞭解到遺囑的內容了。」
「為什麼不可以?」
「那麼,這又把我們帶回那個老問題上了:為什麼要拖延調解?」
「我倒有個答案。」帕克說,「他們一直在等待著人們對腺體的興趣等等都已經牢固地建立起來了,並且確認沒有人會把這一切與將軍之死聯絡起來。」
「當然。」溫西說。他覺得許多事情都在以一種令人困惑的極快的速度從他身邊掠過。但是,至少喬治安全了。
「你覺得你們什麼時候可以採取行動?」哈迪問道,「我估計你們在真正實施拘捕之前,還需要再找一些確鑿的證據吧。」
「我希望可以確保他們不會逃脫法網,」帕克慢吞吞地說,「現在還沒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他們彼此熟悉。可能有些信件,我們在檢查那姑娘的東西時當然可以留心。或者檢查彭伯西的東西——雖然他不像是一個會留下對他不利的檔案的人。」
「你還沒有拘留多蘭小姐?」
「沒有,我們讓她走了——但是有人在跟蹤她。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她同彭伯西之間沒有任何聯絡。」
「當然沒有,」溫西說,「他們吵翻了。」
另外兩個人都瞪著他看。
「你怎麼會知道?」帕克惱火地問。
「噢,呃——這不重要——我猜出來的,就是這樣。不管怎樣,他們一旦有所警惕,就會留心不要聯絡的。」
「嘿!」哈迪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沃爾夫來了。你又遲到了,沃爾夫!——你在忙什麼呢,老弟?」
「採訪魯茲沃斯一家。」沃爾夫說著從哈迪身邊側身走過,坐進他的座位。他身材瘦削,頭髮是沙子一樣的淺黃色,身上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勁兒。哈迪把他介紹給了溫西和帕克。
「打聽到什麼故事了嗎?」
「噢,是的。這些女人就像貓似的。魯茲沃斯老太太是個馬虎邋遢的女人,腦袋塞在雲裡,任何東西不掉到她鼻子前她是看不到的。當然了,她裝模作樣地說她總是覺得安·多蘭是那種不太健康的姑娘。我差點兒想問她,為什麼在這種情況下她還請她去她家,但是沒有問出口。總之,魯茲沃斯太太說,他們跟她並不是特別親密。當然,他們也不會的。對於再細微不過的令人不快的可能性,這些高尚人士竟然都能夠退避三舍,真是了不起。」
「你問到了彭伯西的什麼情況嗎?」
「噢,是的——我弄到了一點兒東西。」
「好東西?」
「噢,是的。」
哈迪以新聞界人士那種恰到好處的緘默看向這個手裡掌握著獨家訊息的人,沒有問出那個問題。對話又回到了先前的話題上,之前的推斷被介紹了一番。沃爾夫·紐頓同意薩爾科姆·哈迪的說法。
「魯茲沃斯一家肯定知道點兒什麼。可能不是那個母親——但是那個女兒一定知情。如果她跟彭伯西訂了婚,她肯定會注意到跟他相熟的別的女人。女人對這種事特別敏感。」
「你真的以為他們會承認說,親愛的彭伯西醫生除了跟納奧米之外,還跟別的女人相熟嗎?」紐頓反問道,「再說,他們又不是傻瓜,不會不知道彭伯西會不惜一切代價撇清同那個多蘭姑娘的關係。他們知道是她做的,不錯,但是他們決不會讓他犧牲的。」
「當然不會。」帕克簡短地說,「也許那個母親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但是如果我們能把那個姑娘弄上證人席,情況就不一樣了——」
「不可能的,」沃爾夫·紐頓說,「除非你能以閃電般的速度辦成這件事。」
「為什麼?」
紐頓揮揮手,做了個表示抱歉的手勢。
「他們明天就要結婚了。」他說,「弄到了一個特別證明。我說,這事兒不會有結果了,薩利。」
「沒關係,老兄。」
「結婚?」帕克說,「我的老天!逼得這麼緊。我看我最好現在就走。再見了——多謝你的訊息,老兄。」
溫西跟著他走到大街上。
「我們必須馬上阻止他們結婚,要快。」帕克說著使勁揮手,試圖把剛從他身邊開走的計程車招回來,「我並不想現在就有所行動,因為我覺得還沒有準備好,但是如果那個魯茲沃斯家的小姐現在跟彭伯西掛上鉤,我們就不能讓她來作證了,那就糟糕了。最壞的是,如果她一定要如期舉行婚禮,我們就不得不拘捕彭伯西。太危險了,現在還沒有真正的證據呢。我想我們最好是把他帶到蘇格蘭場問話,將他拘留起來。」
「是的,」溫西說,「但是——聽我說,查爾斯。」
另一輛計程車停了下來。
「什麼?」帕克急促地說,一隻腳已經踏上了臺階,「我不能等了,老兄。什麼事?」
「我——聽我說,查爾斯——這都錯了。」溫西以懇求的語氣說,「也許你的結論是對的,但是這個推理過程是錯的。就好像我在學校裡做題時,從別的地方抄來一個答案,然後在中間編造解題過程。我之前確實像個傻瓜。我應該瞭解到彭伯西的事的。但是我不相信這個賄賂他、讓他動手實施謀殺的說法。這不符合情況。」
「不符合什麼情況?」
「不符合那幅肖像畫。還有那些書。還有阿姆斯特朗護士對安·多蘭的描述。還有你對她的描述。從理論上來說,這個解釋非常完美,但是我發誓,它一定是錯的。」
「如果在理論上很完美,」帕克說,「那就足夠了。這比絕大多數的解釋都好多了。你腦子裡老想著那幅肖像畫,我想只是因為你身上充滿藝術細胞。」
出於某些原因,「充滿藝術細胞」這種說法對於那些對藝術頗有研究的人來說,會引起極其令人驚恐的反效果。
「見鬼的藝術細胞!」溫西憤怒地說,「那是因為我是個普通人,而且我和女人結交過,像個普通人那樣同她們交談過——」
「你和你的女人們。」帕克粗魯地說。
「不錯——我和我的女人們,怎麼樣啊?人總能從中學到點兒東西。你對那個姑娘的判斷是錯的。」
「我見過她,而你沒有。」帕克反駁道,「除非你對我有所隱瞞。你就繼續暗示吧。無論如何,我見過那個姑娘,她給我的印象就是有罪的。」
「而我沒有見過她,但是我發誓她是清白的。」
「你一定是什麼都知道啦。」
「我確實剛好知道這一點。」
「我恐怕你這個沒有證據支撐的觀點是不足以推翻我們現有的證據的。」
「說到這個,你並沒有什麼真正的證據。你無法證明他們到底有沒有單獨相處過,你無法證明安·多蘭知道遺囑的事,你無法證明彭伯西下了毒——」
「我並不擔心弄不到所需的證據,」帕克冷冰冰地說,「如果你不準備把我在這裡留一整天的話。」他用力拉上了計程車的門。
「他在這個案子上怎麼那麼愚笨啊。」溫西想道,「今天一天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傻吵了兩次。好吧,接下來怎麼辦?」他思索了一會兒。
「我得放鬆一下精神。」他決定,「應該去找一個女性環境。一個優雅高尚的女性環境。不帶私人情緒。我要去找瑪喬麗·菲爾普斯喝杯茶。」
註釋
明手,指在紙牌遊戲中將牌攤出。
《米羅的維納斯》(venusofmilo),即《斷臂維納斯》,創作於西元前二世紀末的雕像,一八二○年發現於愛琴海的米羅島,一八二一年後為盧浮宮所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