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西一掃臉上的陰霾,和喬治一同津津有味地吃著貽貝,都騰不出嘴來說話了。
「對了,」溫西突然說,「你一直都沒跟我提過,你祖父去世的前一天下午你見到過他。」
喬治臉紅了。他正忙著拔一塊死死紮在貝殼裡,特別有彈性的貝肉,一時無法回答。
「怎麼回事啊?——真是見鬼,溫西,難道是你在背後指使人監視我?」
「監視?」
「是的,就是監視。真是噁心。我絲毫也沒有想過那竟然跟你有關。」
「我沒有。誰在監視你?」
「有一個人一直在跟蹤我。一個密探。我走到哪兒都看到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偵探什麼的,反正看起來像個犯罪分子。今天早上他跟著我一直走到了芬斯貝里公園,昨天他跟了我一天。說不定他現在也在附近。我吃不下去了。如果再讓我看到他,我非要把他那個噁心的小腦袋給擰下來不可。為什麼有人要跟蹤我監視我?我什麼都沒有做。現在你又來勁了。」
「我發誓我跟這個跟蹤你的傢伙沒有任何關係。真的,我沒有。退一萬步來說,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僱用一個會被人發現的傢伙去跟蹤別人啊。如果我要派人盯你的梢,一定會謹慎小心,避人耳目,就像煤氣洩漏一樣安靜。這個下流的白痴長什麼樣兒?」
「像個搞推銷的,小個子,很瘦,帽子拉得很低,遮住眼睛,還穿著大外套,衣領都豎著。還有,下巴很青。」
「聽起來像是舞臺上的偵探的打扮。總之是個白痴。」
「他快要把我逼瘋啦。」
「噢,好吧,下次你再看到他,就狠砸他的腦袋。」
「可是,他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呢?」
「我怎麼知道呢?你做了什麼了?」
「當然什麼都沒做。我告訴你吧,溫西,我懷疑這背後肯定有什麼陰謀,想把我拖下水,或者想弄死我,諸如此類。我已經受不了了,這種事太噁心了。比方說,這個傢伙一開始只是在沃姆斯利-哈伯德展示廳附近晃來晃去。賣汽車的屁股後頭天天跟著一個偵探,看起來還不錯,是吧?正當我希望事情朝好的方向發展的時候——」
「胡說,」溫西打斷了他的話,「別傻了,說不定這一切都是你的幻覺,或者也可能是巧合而已。」
「不是的。我願意跟你打賭,這個傢伙現在就在街上等著呢。」
「嗯,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出去好好教訓他一頓。他騷擾了你這麼多天,也該付出代價了。聽我說,暫時把這件事先放一放,跟我說說老將軍的事。你最後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他看起來怎麼樣?」
「噢,他看著挺好的,跟平常一樣,又倔又硬。」
「又倔又硬,是嗎?你們談了些什麼?」
「私事。」喬治悶悶不樂地說。
溫西心中暗自懊惱竟然以那麼不明智的方式進入這個話題,現在只能儘可能地挽回一下局面了。
「我不太明白,」他說,「人一死,所有的人情關係就全部都不痛不癢地被丟開了嗎?還是在某種程度上疏遠隔絕了?或者說,必須把別人的嘴都堵上,才能阻止他們口出惡言?」
「如果真是這樣倒好了。」喬治咕噥道,「這老頭兒兒——真是要人的命,我知道他參加過克里米亞戰爭,但是他根本就不明白真正的戰爭是怎麼回事。他還以為一切事情都還按照五十年前的規矩在進行呢。我敢說,我做過的那些事他都沒有做過。但是無論如何,我知道他從來也不需要向他妻子要零花錢,更別提喪失自尊這一點了。他老愛給我講道理,我卻什麼都不能說——你也知道,他都已經老成那樣了。」
「你確實很為難。」溫西同情地低語道。
「太他媽的不公平了。」喬治說道,「你知道嗎,」突然翻湧而起的委屈使他的情緒變得很激動,一時顧不上受到傷害的自尊,強烈地抱怨起來,「老東西竟然威脅我說如果我‘不真正對家庭負起責任’,他就要把他留給我的那一點點可憐的小錢都拿走。他的原話就是這樣的,說得好像我在外面有別的女人似的。我知道那天我對希拉的態度非常惡劣,但是我根本就不是那個意思。她自己也知道,但是老頭兒兒倒認真了。」
「等等,」溫西插口道,「他那天是在計程車裡對你說的嗎?」
「是的。好一通教訓。車子一圈一圈繞著攝政公園開,他就不停地跟我說那個好女人是多麼的單純和勇敢。我不得不向他發誓會改過自新什麼什麼的,簡直就像回到了預備學校似的。」
「但是他有沒有向你提到多默爾夫人留給他的那筆錢的問題?」
「一個字都沒說。我想他那時自己也不知道這回事吧。」
「我認為他是知道的。你知道嗎,他當時剛從多默爾夫人那裡出來,我覺得她非常有可能跟他解釋了這件事。」
「是嗎?好吧,那就說得通了。他那天態度非常傲慢和固執,跟我大談錢是多麼大的一個責任,還說他非常希望他留給我的錢我可以恰當地使用,諸如此類的話。他翻來覆去地說我是如何沒有盡到我的責任,處理好自己的生活,還說什麼我讓希拉來替我扛下家庭的責任。他說我應該更加珍惜一個好女人的愛,我的老天啊,要我懂得呵護她什麼的,好像我自己不知道似的。但是,如果他當時知道他將會得到五十萬英鎊,情況顯然就不一樣了。天啊,不錯,我明白了,他一定是一想到要把那麼大的一筆錢留給一個他心目中的廢物,就非常著急。」
「我想他不會用這個字眼吧。」
「你不瞭解我祖父,我敢打賭他一定在心裡琢磨著把這筆錢留給希拉是不是更好些,而且他一直在試探我,問我有什麼打算。這隻老狐狸!唉,我當時自然是盡力表現得好一些,因為我還在擔心連那兩千英鎊都拿不到了。但是我覺得他還是不滿意。」喬治的臉上流露出怯懦的笑容,「說不定他死得還真是時候呢,要不然他真有可能連一個先令都不給我了。是吧?」
「你哥哥無論如何總會照顧你的。」
「大概會吧。羅伯特確實是個厚道的人,這我承認,雖然他確實也讓某些人不舒服了。」
「是嗎?」
「他根本不會被別人影響,典型的缺乏想象力的英國人。我估計他會很願意再打五年的仗,全當是一場熱鬧。你知道,羅伯特那永遠都一絲不亂的頭髮是人人皆知的。我記得當時在卡倫希sup/sup那個陰森恐怖的洞穴裡,地上堆滿了死屍——噢!——而羅伯特還有閒心跟人比賽打那些肥大的老鼠,一便士一槍,還笑話他們。那些活的或者腐爛的老鼠,想想它們吃的都是什麼呀。噢,我的天,羅伯特可真是公認的一流計程車兵。」
「對他而言非常不幸。」溫西說。
「是的,他很像我祖父,他們彼此喜歡。但是說良心話,祖父對我還是很不錯的。小孩子都會說,再兇狠的野獸也不過就是隻動物。而且他也非常喜歡希拉。」
「沒有人不會喜歡她的。」溫西禮貌地說。
一頓飯吃到最後,話題總算比開始的時候輕鬆了許多。但是,當他們走出飯店的時候,喬治焦慮不安地四下張望。有一個身穿大衣,紐扣一直扣到領口,把軟帽拉低到遮住眼睛的小個子男人就站在近在咫尺的一間店鋪邊上,假裝往櫥窗裡面看。
喬治大步走到他跟前。
「聽著,說你呢!」他說,「你他媽的到底為什麼跟蹤我?你給我滾,聽到沒有?」
「我想您弄錯了吧,先生。」那個人低聲說,「我從來都沒有見過您。」
「是嗎?行啦,我可總是看到你神出鬼沒的,如果你再敢這麼做,我可要給你點兒顏色瞧瞧,好讓你記住我。聽到沒有?」
「嘿!」溫西剛剛還在跟門衛說話,這時轉過身來,「怎麼了?——嘿,你等一下!」
但是等到溫西往這邊看的時候,那個男人已經像條蛇一樣,混入了斯特蘭德大道擁擠的人流,一轉眼就不見蹤跡了。
「你看到沒有?那個噁心的流氓!我一威脅他,他就夾著尾巴逃走了。就是他死死跟蹤了我三天。」
「我很抱歉,」溫西說,「但是他不是攝於你的威嚇才逃跑的,芬迪曼。他一看到我轉身就跑。我怎麼了?我長得嚇人到可以對別人產生威脅了?還是我的領帶惹人討厭?」
「反正他走了。」
「我倒希望能把他看得清楚些。我覺得我曾經在哪兒見到過那張臉,肯定是不久之前。難道他是在碼頭開船的?我看不是。」
「我只能說,」喬治說,「如果我再看到他一次,我可要把他的小臉揍得連他媽都認不出來。」
「千萬別這樣,說不定你會毀了一條線索。我——等等——我想到了,他一定是那個混跡於貝羅那到處問問題的傢伙。啊,真見鬼,我們竟然就這麼讓他跑了。我要把他以奧利弗的爪牙的身份記下來。芬迪曼,如果你再看到他,你給我死死地纏住他。我想跟他談一談。」
註釋
指撲克牌中的j。
瑪爾戈(margaux),法國著名的葡萄酒生產地,生產的葡萄酒色澤美麗,口味柔軟細膩。
小洋蔥白酒配淡萊(moulesmarinières),法式萊餚,主要原料為鮮活的黑色的貽貝,吃時要淋上檸檬汁,蘸著用白酒加洋蔥、香草、西芹和牛油等製成的調味汁。
卡倫希(carency),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一個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