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彼得勳爵大膽出牌

「我總是能夠有機會觀察到,人們在結了婚之後會變得多麼粗魯。」溫西說,「我想這大概是不可避免的。女人很有趣。她們似乎對男人是否誠實忠誠——我肯定你弟弟一定是的——的介意程度還不及對男人是否會替她們開門、向她們道謝的介意程度的一半。我已經注意到很多次了。」

「男人在婚前和婚後應該是一樣彬彬有禮的。」羅伯特·芬迪曼鄭重地宣告道。

「確實如此,但是男人從來都做不到。也許其中有一些不為我們所知的原因。」溫西說,「我問過一些人——你也知道我的好奇心——他們一般都報以哼的一聲,說他們的妻子都通情達理,認為他們的感情變成那樣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我可不相信女人會通情達理,即使通過長時間跟她們丈夫的相處也沒用。」

兩個單身漢都神情嚴肅地搖了搖頭。

「唉,我覺得喬治現在簡直就像個廢物,」羅伯特說道,「但也許是我對他太苛刻了。我們其實從來都相處得不是很好。而且,我確實不懂女人。但是,他這次的迫害妄想症,或者隨便怎麼稱呼,是另外一回事。他應該去看看醫生。」

「確實應該。我們得對他多加留意。如果我在貝羅那俱樂部看到他,會跟他談談的,看能不能讓他擺脫現在的這種麻煩。」

「你恐怕在貝羅那見不著他了。自從上次那樁令人不愉快的事情發生之後,他就再也不去那裡了。我想他正忙著找工作呢。他說過有個什麼在大波特蘭街賣車的人在招銷售員。你知道,他對汽車可很在行。」

「希望他能得到這份工作。哪怕薪酬不太高,起碼能讓他自己有點兒事情忙忙,對他的好處也非常大。哎,我看我該走啦。非常感謝你,如果你找到了奧利弗,務必讓我知道。」

「噢,一定!」

溫西站在門前的臺階上考慮了幾分鐘,便搭車直接往蘇格蘭場去。在那裡,他很快被帶到了帕克探長的辦公室。

帕克是一位身形健碩的中年男子,四十歲不到的年紀,身上帶有一種難以言表的、偵探特有的特質。他可能是溫西最親密的朋友——或者從某種程度上說,唯一親密的朋友。這兩個人曾經攜手偵破過無數案件。雖然兩人的性格天差地遠,但這絲毫不妨礙他們彼此尊重。溫西就像兩人之中的羅蘭——敏銳、衝動、率性,並且對各種藝術門類都精通。而帕克則是奧利弗sup/sup——謹慎、踏實、不辭辛勞,他對藝術和文學一竅不通,閒暇時則愛好研讀福音書。他是唯一一個不會被溫西的怪脾氣激怒的人,而溫西則報之以對帕克冷漠的天性而言甚為罕見的真摯的情誼。

「那麼,進行得怎麼樣了?」

「還不壞。我想請你幫個忙。」

「不是真的吧?」

「一點兒不假。醒醒吧,我什麼時候跟你客氣過?我想找一個你們這裡的筆跡鑑定專家幫我看看這兩個筆跡是不是同一個人的。」

他在桌子的一邊攤出了那疊舊支票,另一邊則是他在貝羅那俱樂部的圖書室裡找到的那張紙。

帕克抬了抬眼皮。

「這些指紋弄得很漂亮啊。什麼案子?偽造?」

「不是這種型別的案子。我只是想知道填寫這些支票的人跟在這張紙上寫字的人是不是同一個人。」

帕克打了一個電話,請科林斯先生過來一趟。

「看起來涉及好大一筆錢啊。」他一邊用欣賞的眼神瀏覽著紙上的筆跡,一邊繼續說道,「十五萬英鎊給r,三十萬英鎊給g——這個g運氣不錯嘛——g是誰?這裡兩萬英鎊,那裡五萬英鎊。彼得,你這位富得流油的朋友是誰?」

「啊,這就是我準備等你那個柳條箱的案子結束之後告訴你的長篇故事。」

「是嗎?這麼說,我現在有必要以最快的速度把柳條箱的案子給解決了。事實上,我倒希望可以先知道些情況。所以我現在才在電話上討好別人呢。噢,科林斯,這位是彼得·溫西勳爵。他很想知道這兩組筆跡是不是同一個人的。」

專家非常專注地輪流檢視那張紙和支票。

「我的意見是,這毫無疑問是同一個人的,除非有人能夠偽造得天衣無縫。尤其是這些數字,書寫特徵極為相似。比如‘5’,還有‘3’,還有‘4’,都是一筆寫成,還帶有兩個小圈。這是舊式的書寫特徵,寫字的人應該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先生,身體不是很好,尤其是在這張紙上寫字的時候。這是不是那天去世的老芬迪曼將軍?」

「呃,沒錯,但是您不用說得那麼大聲。這是一件私事。」

「好的。總之,如果您在擔心紙上的筆跡的真實性的話,我覺得這沒有什麼疑點。」

「謝謝。這正是我想知道的情況。我並沒有擔心有人偽造筆跡之類的問題,只是想知道我們能不能以這張紙為線索來探明他的遺願。僅此而已。」

「噢,既然您已經排除了偽造的可能,那麼我隨時可以出面作證,證明填寫這些支票和在這張紙上寫字的是同一個人。」

「好極了。這個結論也和指紋鑑定的結果相符合。我可以告訴你,查爾斯,」科林斯離開之後,他補充道,「這個案子見鬼的越來越有趣了。」

正在此時,電話鈴響了。帕克接起電話聽對方說了幾句,大叫一聲:「幹得漂亮!」接著他轉過臉對溫西說,「是我們的人。他們抓住他了。對不起,我得馬上趕過去。私底下跟你說,這個案子我們辦得非常漂亮,對我來說意義很重大啊。你真的沒有別的事要我們幫忙了嗎?我現在必須趕去謝菲爾得了。我們改天再見。」

他抓起外套和帽子衝出了門。溫西一個人離開了蘇格蘭場,回到家裡,把本特拍攝的貝羅那俱樂部的照片攤在面前,思考了很久。

晚上六點,他來到斯塔波旅館莫伯斯先生的套房裡。那兩個計程車司機已經到了,他們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邊緣上,客客氣氣地同律師一道喝著雪莉酒。

「啊,」莫伯斯先生說道,「這位先生對我們剛才談的問題很感興趣,能不能麻煩你們把剛剛告訴我的情況向他再說一遍?」他轉而向溫西補充道,「我已經可以確定這兩位就是我們要找的司機,但是我還是想由您來向他們提問。這位是斯萬先生,我想應當由他先說。」

「好的,先生。」斯萬先生身材矮胖,是個老派的司機,「您想知道有沒有人在榮軍日之前的那天下午在波特曼廣場附近搭載過一位老人家。呃,先生,我當時正慢慢地開過廣場,那是下午四點半,也可能是四點四十五分左右。這時有一個男僕從一幢房子裡出來——我不能記得確切的門牌號碼了,但是是在廣場東面大概靠中間的位置——他招手示意我停下來。於是我就開了過去。有一位年紀很大的老先生走了出來,他非常瘦,全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但是我看到了他的腿,非常細。看他的臉,他大概有一百零二歲了,走路要拄柺杖。他年紀都那麼大了,站得還挺直的,但是走路非常緩慢,顫顫巍巍的。我覺得他可能是個老兵,他說話的腔調就是那樣的,您明白我的意思吧,先生。後來那個男僕讓我送他去哈利街的一個地方。」

「您記得是多少號嗎?」

斯萬報了一個門牌號碼,溫西記得那是彭伯西的住址。

「我就把他送到了那裡。然後他要我幫他按門鈴。接著,有一個年輕男人出來開門,我就問醫生能不能見一見方頓將軍,或者方迪默將軍,還是別的什麼名字,先生。」

「您覺得會不會是芬迪曼這個名字?」

「啊,是的,可能就是芬迪曼。我覺得是。然後那個年輕人進去問了問,又出來說,當然可以。於是我就攙著老先生下車。他看上去非常虛弱,臉色也相當差,喘著粗氣,嘴唇都發青了,先生。可憐的老……我覺得,呃,對不起,先生,我覺得他可能撐不了多久了。後來我們扶著他上臺階,走進了房子。他給了我車費外加一先令的小費。此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先生。」

「這跟彭伯西描述的情況完全相符。」溫西表示同意,「將軍同他妹妹見面之後,精神上受到了一些刺激,於是直接去了他那裡。不錯。那麼另外一部分故事怎麼樣呢?」

「啊,」莫伯斯說,「我想這位先生——他的名字是——我想想——希金斯——是的,我想將軍離開哈利街的時候,就是希金斯先生送的他。」

「是的,先生。」另一個司機回答道。此人看上去一臉聰明相,態度殷切機警,雙眼炯炯有神。「是有這麼一位老先生,就跟剛才描述的那樣,在五點半左右從哈利街那棟相同的房子出來,搭了我的計程車。我清楚地記得那一天是十一月十日,先生。我記得那一天,是因為我把他送到了我跟您提到的地方之後,我車上的磁電機就出了毛病,榮軍日那一整天我的車都不能開,對我來說這可是巨大的損失啊,要知道每年的榮軍日必定都是好天氣。嗯,這位老先生上了我的車,還拄著柺杖啊什麼的,如同斯萬剛才說的那樣,只是我沒有發現他看上去顯得病怏怏的,雖然他確實看著年紀非常大了。也許醫生給他吃了藥什麼的,讓他好了一點兒了。」

「非常有可能。」莫伯斯說。

「是的,先生。總之,他上了車,對我說:‘送我去丹佛大街。’但是如果您要問具體的門牌號碼,先生,恐怕我記不清啦,因為我們根本就沒去那兒。」

「沒去那兒?」溫西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

「是的,先生。我們剛剛穿過卡文迪什廣場,這位老先生就伸出頭來說:‘停車!’於是我就停下了車,我看到他衝著人行道上的一位先生揮了揮手。然後那位先生就上了車,他們談了一會兒,後來——」

「等等,那位先生長什麼樣兒?」

「黑黑瘦瘦的,先生,看上去大概有四十歲。他穿著灰色的西裝和外套,戴著一頂軟帽,脖子上繫著一條黑色的手帕。噢,對了,他還留著一小撮黑色的小鬍子。然後老先生就說:‘司機’——他就是這樣說的——‘司機,開回攝政公園去,就繞著公園開,我說停你再停。’然後那另一位先生上了車,跟他坐在一起,我則開回了公園,繞著圈兒。我猜他們是有事情要談。我繞了兩圈,正要繞第三圈的時候,年輕一點兒的那位先生把頭伸過來,說:‘把我送到格洛斯特門。’我就把他送到那裡,他下了車。老先生說:‘再見,喬治,別忘了我說的話。’那位先生說:‘不會的,先生。’接著我看到他穿過馬路,可能是朝帕克街的方向走下去了。」

莫伯斯先生和溫西彼此對望了一眼。

「接下來您又去了哪兒?」

「接下來,先生,那位老先生跟我說:‘你知道皮卡迪利街的貝羅那俱樂部嗎?’我說:‘知道,先生。’」

「貝羅那俱樂部?」

「是的,先生。」

「那時候是幾點?」

「可能快到六點半了,先生。我跟您說過的,我開得非常慢,先生。於是我把他送到俱樂部,正如他所要求的那樣。接著他就進去了。後來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先生。」

「非常感謝。」溫西說,「他在跟那位被他稱為喬治的先生說話的時候,有沒有顯得不滿或生氣之類的?」

「沒有,先生,在我看來沒有。但是他的語氣挺嚴厲的,也許可以說是在責備他呢,先生。」

「我明白了。您幾點到達貝羅那俱樂部的?」

「我估摸著是在六點四十左右吧,先生,或者稍微超過一點兒。那天那附近不堵車。我記得應該就是在六點四十和六點五十之間。」

「好極了。你們都幫了很大的忙。那麼今天就這樣吧,但是我想麻煩你們把姓名和住址留給莫伯斯先生,以後我們可能還會請你們幫忙。另外——呃——」

斯萬先生和希金斯先生都得到了酬金,兩人表示了感謝,留下各自的住址,起身告辭了。

「這麼說,他又回到了貝羅那俱樂部。我不知道那是為了什麼?」

「我想我能猜到。」溫西說道,「他習慣於在那裡寫寫畫畫,處理事情。我猜他是準備過去記些筆記,考慮一下怎麼分配他妹妹留給他的那筆錢。看看這張紙,先生。我今天下午已經證實了,這是將軍的筆跡,邊上還有他的指紋。這裡的大寫字母r和g應該就是指羅伯特和喬治,邊上則是他計劃要分別留給他們的數額。」

「非常有可能。您在哪裡找到這張紙的?」

「在貝羅那圖書室的最後一個隔間裡,先生,夾在吸墨紙簿裡。」

「這筆跡很凌亂,很淡。」

「是的——寫到最後筆跡越來越淡了,是吧。看起來好像他越來越虛弱無力,無法繼續寫下去了。或許,他只是累了。我必須回到俱樂部去問問那天晚上有沒有人在那裡見過他。但是奧利弗,見鬼,怎麼沒有一個人認識他。如果我們能逮住奧利弗就好了。」

「關於我們廣告裡要找的第三個人,目前還沒有人回應。我收到過幾個司機的來信,說那天上午送過一位老先生去貝羅那俱樂部,但是他們都不符合將軍的外貌特徵。有的人寄存過外套,有的人長著絡腮鬍子,有的人戴著圓頂禮帽或者蓄著長鬚——但是沒有人見過戴著絲質帽子,蓄著舊式軍人式樣的長長的小鬍子的老人。」

「我對此也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我們可以再發一個廣告問問有沒有司機在十日晚上從貝羅那接過他,但是我感覺那個見鬼的奧利弗很有可能自己開著車把他接走了。如果這一切都不管用,我們總還能通過蘇格蘭場來搜尋奧利弗。」

「到了俱樂部您可得小心地問問題啊,彼得勳爵。現在看來,有人在那裡看到過奧利弗,或者看到他們一起離開的可能性越來越大了。」

「當然。我現在就過去,並且會安排把廣告發出去。但是,我想我們還是別找大英廣播電臺了,這實在是太公開了。」

「那個,」莫伯斯先生的臉上流露出恐懼的表情,「是我們最不想看到的情況了。」

溫西起身告辭。律師在門口又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得弄清楚,」他說道,「芬迪曼將軍究竟對芬迪曼上尉說了些什麼。」

「我沒有忘記這件事。」溫西略微有些不安地說,「我們必須——嗯,不錯——當然,我們會弄清楚的。」

註釋

根據中世紀史詩之記載,羅蘭(roland)與奧利弗(oliver)均為法蘭克的查理曼大帝(charlemagne)的十二聖騎士之一。羅蘭是查理曼大帝的外甥和基督教的護衛者,奧利弗是羅蘭最好的朋友和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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