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蘇格蘭的詛咒

「我要把這個問題寄給主持‘羅西每週問答’節目的朱迪絲阿姨。」溫西說,「a說了一句讓人無法應答的話,b該怎麼辦?」

「抱歉,」喬治說道,「我說的話太沒水準了。我已經把文明人的那些習慣都忘記啦。你們最好別理我,說你們的吧。」

「現在您在辦理的是什麼案子呢?」希拉順著她丈夫的建議,重新問道。

「嗯,事實上,是關於老將軍的遺囑的一個有趣的小問題。」溫西說道,「莫伯斯讓我調查一下去世先後的問題。」

「噢,您覺得您能解決這個問題嗎?」

「我非常希望可以。但是這件事實在很微妙——說不定只要幾秒鐘答案就自動呈現出來了。順便問一下,芬迪曼,榮軍日那天上午你在貝羅那的吸菸室待過嗎?」

「這才是你來這裡的目的吧。為什麼不直接說呢?我沒在那兒待過。另外,我對這件事完全不瞭解。我真不知道那個討厭的老巫婆多默爾為什麼不能在臨死前弄一個體面正常的遺囑呢。她明明清楚地知道老頭兒隨時可能去世,為什麼還要把這種關於錢的爛攤子丟給他呢?另外,如果老頭兒真的死了,就輪到那個姓多蘭的女人來繼承她的錢了,可是她又有什麼資格呢?她完全可以處理得像樣一點兒,替羅伯特和我稍稍著想一下。」

「考慮到你對她和多蘭小姐這種粗魯的態度,喬治,我懷疑她連這七千英鎊都不願意留給你。」

「七千英鎊對她來說算什麼?就好像是一個普通人兜裡的五英鎊而已。讓我說,這是侮辱人。我承認我對她是粗魯了點兒,但是總好過讓她覺得我是為了她的錢而拍她馬屁吧。」

「你太矛盾了,喬治。如果你不想要這筆錢,為什麼還要抱怨你得不到呢?」

「你總是把錯都怪在我頭上。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稀罕這筆錢——但是那個姓多蘭的小妞總是在暗示我想要,我得回敬她一下。我對這筆該死的遺產到底包括些什麼完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不過想說,如果她真的想分給羅伯特和我一些什麼,無論如何也不能只是區區七千英鎊。」

「好啦,別抱怨了。眼下也說不定這筆錢就唾手可得呢。」

「我知道——我說的不就是這個意思嗎?但是這個老傻子偏偏立了這麼一個愚蠢的遺囑,弄得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得到這筆錢。甚至連老頭兒兒留下的那兩千英鎊我都不能動。我現在只能傻坐在這裡掰指頭,看著溫西拿著捲尺走來走去,還有那個溫順的攝影師——只是為了決定我能不能繼承我親祖父的錢!」

「我知道這個事兒極其討厭,親愛的。但是我相信一切很快都會好起來的。要不是因為杜格爾·麥克斯圖爾特,你也不會那麼介意的。」

「杜格爾·麥克斯圖爾特是誰?」溫西突然警惕地問道,「從名字來看,他應該是我們這些老蘇格蘭家族中哪家的人吧。我猜我是聽說過這個名字的。是不是那個樂善好施、願意四處幫忙的傢伙,在城裡有個很有錢的朋友?」

「極其樂善好施。」希拉冷冰冰地回答,「他會強迫他認識的人……」

「閉嘴,希拉。」她丈夫粗魯地打斷了她的話,「彼得勳爵不會想知道我們家這些見不得人的事情的。」

「既然提到了杜格爾,」溫西說,「我敢說那些事我多少也能猜到。以前的某個時候,我們的朋友麥克斯圖爾特好心地向你們伸出了援手,你們無法抗拒這個誘惑——是多少?」

「五百英鎊。」希拉回答道。

「五百英鎊。結果其中只有一百五十英鎊是現錢,其他部分則作為酬金,被支付給他那個非常慷慨、連保證金都不收就預支了現金的在城裡的朋友。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三年前——我開始在肯辛頓開辦茶坊的時候。」

「啊,是的。而由於生意不景氣,當你們開始無法每個月按百分之六十或者別的利率償還本息的時候,那位城裡的朋友又極其慷慨地,並且不計麻煩地,把未還的利息也計入本金中以收取複利。麥克斯圖爾特的手段我很瞭解。芬迪曼,我就是好奇地問一句,現在總共是多少錢了?」

「你如果非要問的話,」喬治惱怒地低聲說,「到這個月三十號就是一千五百英鎊了。」

「我提醒過喬治的——」希拉不明智地開口抱怨。

「噢,你總是知道什麼是最好的!不管怎麼樣,那可是你的茶坊生意。我告訴過你,經營那玩意兒掙不到錢。但是這年頭,女人總是覺得她們自己什麼事情都能辦妥。」

「我知道,喬治。可是所有的盈利都拿來還麥克斯圖爾特的利息了啊。我本來是想讓你向多默爾夫人借錢的。」

「是嗎?我是絕對不會去的。我當時就明確告訴過你了。」

「好了,好了,聽我說。」溫西說道,「不管這件事結果如何,欠麥克斯圖爾特的那一千五百英鎊都不是問題了。如果芬迪曼將軍在他妹妹之前去世,你能拿到七千英鎊;如果他在她之後去世,你也肯定可以根據他的遺囑得到兩千英鎊。此外,你哥哥也一定會對他作為其餘遺產的繼承人而獲得的那筆錢作出合理的分配和安排的。你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有什麼好擔心的?現在女些該死的糾纏不清的法律問題弄得遺產都被凍結了,天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動。而我則什麼都得不到。」

「我明白,我明白,」溫西耐心地說,「你只需要去找莫伯斯,讓他把你名下的錢提前支付給你就行了。無論如何你都至少能獲得兩千英鎊,他一定能夠給你這筆錢的。事實上,如果有人向他提起的話,他有責任必須替你解決這筆債務的。」

「喬治,我不也是這麼跟你說的嘛。」芬迪曼太太熱切地說。

「當然,你總是在告訴我要怎麼做。你從來都不會犯錯誤的,是不是?如果這件事情鬧上法庭呢?我們還得支付好幾千英鎊的各種費用,該怎麼辦呢,聰明的女人?」

「如果真的到了這種程度,我也會讓你哥哥出庭的。」溫西體貼地說,「如果他贏了,他將得到足夠多的現金來支付相關費用,而如果他輸了,你還是能得到你那七千英鎊。你去找莫伯斯吧,他會幫你解決問題的。或者——我有辦法了!我去找這個麥克斯圖爾特,看能不能把這筆債務轉到我頭上。如果他知道是我的話,當然不會同意的,但是說不定我可以通過莫伯斯來溝通。然後我們就可以威脅要以敲詐的罪名去控告他。這事兒有意思了。」

「你太好心了,但是我寧可不這麼做。謝謝。」

「你看著辦吧。但是,無論如何,去找找莫伯斯吧。他會想出辦法來處理好事情的。說到底,我覺得遺囑本身應該不會引起什麼官司。如果我們沒有辦法徹底弄清楚死亡先後的問題的話,我覺得你和多蘭小姐最好是能夠在法庭之外達成和議。這可能是最公平的辦法了。為什麼不這樣做呢?」

「為什麼?因為這個叫多蘭的女人非要得到她那一磅肉sup/sup不可!這就是為什麼!」

「是嗎?她是個怎樣的人?」

「那種趕時髦的切爾西女人。醜陋不堪,頑固不化。是個畫畫的——專畫那些難看的、皮包骨頭的、不穿衣服露出蒼白的身體的妓女。我估計她自認為即使不能算是個成功女性,至少也是個半吊子的知識分子。怪不得這年頭男人都找不到體面的工作呢,就是因為這種叼著菸捲、桀驁不馴的女人無處不在,假裝自己都是天才或者女商人什麼的。」

「噢,得了吧,喬治,多蘭小姐又沒有搶了誰的工作。她總不能成天坐在那兒陪著多默爾夫人啊。畫畫又有什麼錯呢?」

「為什麼她就不能單純地陪著她?早些年有無數未婚的女人都是這樣的,告訴你吧,親愛的,她們過得比現在這些只知道聽爵士樂、穿短裙、假裝自己事業飛黃騰達的女人好多了。這個趕時髦的小妞對老太太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真情。她所看重的只不過是錢而已——錢和名聲。我們去打仗就是為了這個——我們回來也是為了這個!」

「喬治,你別跑題。多蘭小姐可沒有迷戀爵士樂——」

「我沒有跑題。我在說這些現代女人的事,不是針對多蘭小姐個人。但是你總是喜歡把什麼事都當作是針對個人的。女人就是這樣。你根本沒法泛泛地討論一個問題——一定要具體到某一個人身上。你太片面了。」

「我沒有。我們一開始就是在討論多蘭小姐的事情。」

「你說一個人不能僅僅只做另一個人的陪護,而我告訴你在早年間有很多好女人都是純粹做陪護的,而且過得都很好……」

「這我可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她們確實是這樣的。而且她們也會學會恰當地陪伴她們的丈夫,不會像現在的女人那樣,一天到晚都忙著跑去辦公室或者俱樂部,或者參加聚會。如果你以為男人喜歡女人這樣做的話,我老實告訴你吧,親愛的,你想錯了。男人們痛恨這種行為。」

「這很重要嗎?我是說,現在的女人不再那麼擔心嫁人的事情了。」

「噢,是啊!對你們這些現代女人來說,丈夫已經不重要了,是不是?誰都可以成為丈夫,只要他口袋裡有錢——」

「你為什麼要說‘你們’這些現代女人?我又沒說我是這樣想的。我也不想去工作啊……」

「好極了,你終於說出來了。全都是你在作出犧牲。我知道你不想去工作。我知道這都是因為我現在這種一塌糊塗的處境。你不用勉強自己忍受這些的。我知道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幸虧你家境好,溫西,等你結婚的時候總還能負擔你太太的生活。」

「喬治,你怎麼可以這樣說話?我根本就不是這個意思。你說過——」

「我知道我說了些什麼,但是你理解錯了。你總是這樣。跟女人爭論一點兒意思都沒有。好了——夠了。看在老天的分上,請不要再從頭開始一遍了。我想喝一杯。溫西,你也得喝一杯。希拉,叫芒斯太太家的那個姑娘出去買半瓶尊尼獲加威士忌回來。」

「你就不能自己去嗎,親愛的?芒斯太太不喜歡我們支使她女兒。她上一次非常不高興呢。」

「我怎麼去?我已經把靴子都脫了。你還真愛沒事找碴兒。就算芒斯太太吵翻了天,又能怎樣呢?她又不能吃了你。」

「她確實不能。」溫西插口道,「但是考慮到酒吧這種地方對小女孩的不良影響,我必須贊同芒斯太太的看法。這是一位母親應該擔心的事情。我要親自扮演聖喬治,從藍龍的魔爪下拯救芒斯家的女兒。sup/sup什麼都阻止不了我。你們不用麻煩幫我指路了。我對找尋酒吧有一種特別的本能。哪怕外面起了大霧,而我戴著眼罩,雙手都被捆在身後,我也能找到。」

芬迪曼太太跟著他走到前門處。

「您千萬別把喬治今天晚上說的話放在心上。他的肚子不舒服,所以脾氣特別壞。而且近來他對這個該死的錢的問題實在是操碎了心。」

「沒關係。」溫西回答,「我非常理解。你還沒見過我肚子不舒服的時候呢。有一次我請一位年輕的姑娘吃飯——龍蝦配奶黃醬、酥皮卷、甜香檳酒——都是她點的——我的老天!」

他扮了一個讓人很同情的苦相,出門往酒吧的方向走去。

當他回來的時候,喬治·芬迪曼正站在大門口。

「我說,溫西——非常抱歉我剛才那麼粗魯。都怪我這個臭脾氣,還有現在這種該死的境況。希拉已經上床睡覺了,還哭著呢,可憐的孩子。都是我的錯。你真是不知道這些倒霉的事快把我逼瘋了——雖然我也知道這不能被當作藉口……」

「沒關係的。」溫西說,「振作起來吧,問題都會解決的。」

「我妻子——」喬治又想說下去。

「她絕對是個好女人,老兄。問題只是,你們倆都需要好好休個假。」

「是的,非常需要。好吧,永遠都不要放棄努力。我會聽從你的建議,去跟莫伯斯談談的,溫西。」

這天晚上,本特臉上掛著一個一本正經但是非常滿意的笑容迎接了他的主人。

「過得不錯吧,本特?」

「非常令人滿意,多謝大人。手杖上的指紋跟您給我的那張紙上的指紋完全吻合。」

「是嗎?這條線索很重要。我明天再看吧。本特——我今天晚上可真是累壞了。」

註釋

指撲克牌中的方塊九。

指詹姆斯·馬什(jamesmarsh,1789—1846),英國化學家,發明了探測砷的試驗。含砷的混合物在加熱後會變成棕色。

由德國化學家羅伯特·威廉·本生(robertwilhelmbunsen,1811—1899)於一八五五年發明的加熱器材。

聖母酒(liebraumilch),德國出產的一種葡萄酒。

蘋果夏洛蒂(applecharlotte),一種以蘋果和奶油吐司為原料製作的甜品,上面蓋有蛋白酥皮。

軍士(o.),不受委任的軍官。

典出莎士比亞的名劇《威尼斯商人》。

「聖喬治屠龍」為西班牙神話故事。騎士聖喬治從代表邪惡的藍龍的魔爪之下救出了貞潔的少女,為人們除去了禍患。

作者「多蘿西·L·塞耶斯」的其他小說

殺人廣告》《喪鐘九鳴》《俗麗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