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得不很遺憾地告訴你,本特,你這個樣子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是《閒話報》派出的專業攝影記者。這身深灰色的西裝倒是不錯,但是從你身上看不出新聞界那些知名人物什麼都不在乎的流氓特質。你能不能把遮光板都放到一個袋子裡去,把那幾個奇奇怪怪的鏡頭放到另一個袋子裡,再把你這平順光亮的頭髮弄亂一點兒?嗯,這樣好多了。為什麼你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上沒有苯三酚sup/sup汙漬呢?」
「大人,我覺得在這種情況下我更願意使用甲氨基氫醌sup/sup來沖印照片。」
「好吧,外行是不會了解這些細節的。你等一等。科爾耶,你的菸斗不錯,把清菸斗的東西借給我們用一用。」
溫西興致盎然地將清潔器在菸斗杆裡捅了幾下,又抽出來,上面帶著一些噁心的棕色油狀物質。
「尼古丁毒質,科爾耶——你要是不加倍小心,早晚會死在這上頭的。來吧,本特,塗在指尖上,效果應該差不多。好了,聽著,這位科爾耶先生會帶著你四處走一走。我想讓你從入口的角度拍一張吸菸室的照片;再拍一張壁爐的近照,照片裡得有芬迪曼將軍常坐的那張扶手椅;還要在通向圖書館的前廳的門口拍一張。然後,你再拍一下那個前廳,還要從各個角度仔細地拍攝最裡頭的小隔間。接下來,我想讓你從兩三個不同的角度拍攝大廳,還有衣帽間;記得讓那裡的侍者指給你看芬迪曼將軍使用的掛鉤,一定要拍下來。目前我需要的就是這些了,不過為了更好地扮演你的角色,你儘可以隨便拍你想拍的東西。我希望你可以儘可能多地收集細節情況,所以,你可以在任何地方停下來,需要花多長時間就花多長時間。等你差不多幹完了,你要是看到我在什麼地方用手隨意地敲敲打打,你就再準備些膠捲,因為我們得去另一個地方了。」
「好的,大人。」
「噢,還有,科爾耶,順便問一句,彭伯西醫生派了一位女士來幫將軍整理遺容,是不是?你記得她是什麼時候到這兒的嗎?」
「我想大概是第二天早上九點。」
「你有沒有碰巧記住了她的名字?」
「恐怕沒有。但是我知道她是梅里特殯儀館的人——就在舍菲德市場附近。他們可能可以幫你找到她。」
「非常感謝,科爾耶。現在我就告辭了。好好幹吧,本特。」
溫西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慢悠悠地穿過了吸菸室,同一兩個聚在一起的老兵無聲地互相致意,接著拿起晨報,四處張望著想要找個座位。帶扶手的大椅子仍然被安放在壁爐邊,但是人們出於對剛剛去世的老將軍的敬意,都沒有坐這張椅子。溫西閒逛到扶手椅旁邊,懶洋洋地坐進椅子裡。一位坐在近旁的退伍老兵憤怒地瞪著他,大聲地說了句「人心不古」。溫西對此毫不理會,舉起報紙擋著臉。老兵又縮了回去,喃喃地念叨著什麼「年輕人」、「不懂事」之類的話。溫西泰然自若地坐在那兒,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甚至當秘書領著一個《閒話報》的人走進來,讓他拍攝吸菸室的照片時,他都一動也不動。有幾個比較敏感的人見此情形就離開了。威瑟裡奇一邊絮絮叨叨地抱怨,一邊腳步蹣跚地走向圖書室。溫西非常滿意地看著照相機鏡頭一路跟著他,直到他走進房間。
到十二點半,有一個侍者走到彼得勳爵身邊,跟他說科爾耶先生想同他說幾句話。在他的辦公室裡,本特報告說他的工作已經完成了,於是溫西讓他去吃午飯,同時補充一些膠捲。溫西自己則走進樓下的餐廳,看到威瑟裡奇已經穩坐在桌邊。他一邊抱怨葡萄酒不好,一邊正要切羊排。溫西故意走到他身旁,誠心誠意地向他問候,接著在同一張桌子前面坐下來。
威瑟裡奇說,天氣簡直糟透了。溫西親切地表示贊同。威瑟裡奇說,人們付了錢,但是在這裡卻吃不上像樣的食物,實在是丟人。溫西向來非常懂得享受美食,因此備受此間廚師和侍者的偏愛,根本不用開口,他們自然會給他送上最好的一份,但他仍然對老頭兒的這種感覺表示了同意。威瑟裡奇說,整個上午都有一個該死的攝影師跟著他跑,俱樂部已經成了公共場所了,會員們都不得清靜。溫西說這都是為了做廣告,而廣告是這個時代的詛咒,看看報紙吧——從頭翻到底,除了廣告還是廣告。威瑟裡奇說,在他那個年代,一家值得尊敬的俱樂部完全看不起廣告,他記得當時報紙都是由紳士們經營,辦給紳士們看的。溫西說,一切都不如從前了,一定是戰爭造成的。
「人心不古,就是這麼回事。」威瑟裡奇說,「這個地方的服務簡直太糟糕了。那個叫科爾耶的傢伙,根本就不配幹他的工作。這個星期出現了肥皂的問題。您能相信麼,昨天洗手間裡竟然沒有肥皂——完全沒有了。我不得不提醒他們,害得我吃晚飯都遲到了。上個星期出現了電話的問題。我本來想給一個在諾福克的人打個電話的——他哥哥是我的一個朋友,在戰爭的最後一天被殺了,當時離全面停火不到半個小時啊——真是太慘了——我們總是在榮軍紀念日通一個電話,說上幾句,您明白吧——噢!」
威瑟裡奇在不經意之間表現出他性格中較為柔情的一面,接著又故態復萌,氣喘吁吁、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
「您後來打通電話了嗎,先生?」溫西滿懷關切地問道。一切在榮軍日那天發生在貝羅那俱樂部的事情他都非常感興趣。
「電話是打通了,」威瑟裡奇悶悶不樂地說,「但是,見鬼的是,我不得不走到樓下的衣帽間,在那裡的一個小亭子裡打電話。我可不喜歡在入口處晃悠,有太多的白痴在那兒走進走出,彼此聊些無聊的奇聞逸事。我也不明白,好端端的一個全國性的紀念日,怎麼會成為這些傻瓜們見面說廢話的機會呢?」
「的確非常令人惱火。可是,您沒有讓他們把你的電話轉到圖書室旁的電話上去嗎?」
「我不是剛告訴過您嗎?那個破玩意兒壞了。電話間外面還貼了一個該死的告示——‘裝置已壞’。就是這樣。沒有道歉,什麼都沒有。要我說,這簡直令人噁心。我告訴那個管交換機的傢伙,這是一種恥辱。結果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告示不是他貼上去的,但是他會注意這個問題的。」
「那天晚上電話是好的啊,」溫西說,「我看到馬奇班克斯上校還用了它呢。」
「我知道。這個該死的東西第二天上午一直在不停地響,吵得人怒火中燒。我叫弗雷德讓那噪音停下來,他卻說是電話公司在測試線路。他們憑什麼弄成這個樣子?我還真想知道,他們就不能安安靜靜地測試線路嗎?」
溫西說,電話是魔鬼的發明。威瑟裡奇在不停的抱怨中吃完了午飯,然後離開了餐廳。溫西接著回到大廳入口處,看到來換班的門衛已經開始上班了,便上前做了自我介紹。
然而,威斯頓並沒有幫上什麼忙。他在十一日上午也沒有注意到將軍進來,而且由於幹這個工作還沒多久,大多數的會員他都不認識。他也很驚訝自己竟然沒有注意到那麼一位上了年紀又身體虛弱的老先生走進來,但事實就是如此。威斯頓因為失去了這麼一個獲得好名聲的機會而感到非常懊惱;如果按照記者的報道,他自認為痛失良機。
大廳的侍者也沒有提供什麼線索。十一月十一日上午他非常忙碌,不停地進進出出,把會員們帶到不同的房間去找他們要找的人,分發各種信件,並且要與那些不常來俱樂部的郊區的會員們打招呼,因為他們想要「跟派珀聊幾句」。他也不記得看到過將軍。溫西開始有一種感覺:在老將軍生命中的最後一個上午,大家好像都密謀約定了要忽略他的存在。
「你有沒有想過,他那天根本就不在這裡,本特?」他問道,「他走來走去,卻沒人看見他;他努力地想跟人交流,就好像是哪個故事裡一個不幸的鬼魂。」
本特不太同意這種神秘的說法。「將軍必定是親自來到了俱樂部的,大人,因為他的身體確實在這裡。」
「是啊,」溫西說道,「我們恐怕是無法否認身體的存在的。也許這意味著我必須單獨跟這該死的俱樂部裡的每一個人談話了。但是現在,我想我們最好去將軍原先住的公寓走一趟,找找羅伯特·芬迪曼。威斯頓,請幫我叫一輛計程車。」
註釋
彈震症(shell-shock),一種由現代戰爭的刺激引起的神經官能症。人往往在遭受過劇烈的創傷後得此病,常表現出歇斯底里的症狀。
苯三酚(pyro),一種於一八五○年在沖印照片時開始使用的藥劑。
甲氨基氫醌(metol-quinol),一種於一八九一年在沖印照片時開始使用的藥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