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我從李善仁口中聽完關欣欣的經歷，心裡好似有一根無形的弦被觸動，憐惜的看向關欣欣的位置，卻無法看到她的表情。
關欣欣從始至終都沒有說話，只是偶爾傳來的喝水聲和挪動時與鐵籠的碰觸聲證明著她還在，還活著。
沒有聽到她的哭聲，大概已經麻木了吧。
我想象不到一個弱小的女孩是怎麼在如此艱難環境中生存的，相比下，我這幾天的逃亡經歷算得了什麼？
不值一提。
她該是有多麼堅強？亦或有多麼無助？
陣陣酸意在周身瀰漫，不禁眼眶內點點溼潤，一剎那間我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選擇警察這份職業，就是因為我不希望這樣的慘劇發生在我們生活的社會之中。
它應該是美好的。
關欣欣應該在學校中無憂無慮的唸書，跟三兩個朋友一起上學、放學，談論未來，暢想工作，哪怕是偷偷暗戀某個隔壁班的男生……
我緊緊咬著嘴唇，恨怨惱怒，卻無法給予任何幫助。
嘆氣，猶豫後對李善仁道：「哥，為什麼讓我帶她走？我和你一樣，都是通緝犯。」
「因為只有你能保護她，我還有其他的選擇嗎？」李善仁落寞道：「我有一個親姐姐，就在海市，我希望你能夠將欣欣送到她那裡，我姐姐人不錯，會給她一份工作的，欣欣也很懂事，沒問題的。」
「你自己不能去嗎？」
這句話問出口後，房間內再次陷入沉寂，李善仁久久沒有回應。
不知怎麼，我內心裡生出一種不安的感覺。
半晌後。
「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殺人嗎？」李善仁的聲音略帶顫抖。
「嗯。」我諾諾回應，一種悲傷之情在空氣中流轉。
「索性也活不了多久了，我就跟你說說吧。」李善仁苦笑著，輕聲道：「這件事要從十三年前說起，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個飄著鵝毛大雪的清晨……」
這一夜，我和關欣欣靜靜聽著李善仁的故事，窗外黑壓壓的，沒有月亮，沒有燈光。
深邃而縹緲的聲音，將我們帶入一段顛沛痛苦的往事中。
——————————————————
不知不覺間，窗外的天空泛起了魚肚白，故事也到了結尾，李善仁的眼淚滴落在地上，傳來「嗒嗒」的響聲。
我漸漸看清，關欣欣從籠子內伸出暗黃色的纖細小手，用力的向前抻著，想要抹去李善仁的淚水，她那閃爍的穹眸綻放哀傷光影，惹人憐惜。
李善仁輕輕低下頭，任關欣欣替他拭去淚水，漏出心願已了般的笑容，是真的喜悅，我看的出來。
「欣欣，我知道你不想離開這裡，但是你要相信叔叔，跟著那位哥哥一起逃走，再去追尋一次幸福，好嗎？」
關欣欣嘴唇蠕動，似乎想說些什麼，卻沒有說出口，只是點了點頭。
李善仁回身看向我，「徐海，認識你的時間不長，不過還是祝願你能夠洗脫冤屈，如果最後沒成功，那我就在黃泉路上等你，咱倆共同喝一杯孟婆湯！」
李善仁說著笑了出來。
我近乎哀求的握著鐵欄「李哥，我們一起逃吧。」
「不能。」
「為什麼不能！」
李善仁轉頭看向窗外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緩慢吐出。
警笛聲驟然響起！
我立刻瞪大眼睛，慌張的看向窗外，奈何鐵籠控制住了身體，只能聽到嘈雜的喊叫聲和震徹天際的警笛聲。
「咔嚓！」
李善仁從鐵籠中鑽出，手中捏著兩根細小的鐵絲，若是以前我會驚訝不已，但聽完他的經歷後，對此沒有半點驚訝之感。
李善仁將我和關欣欣的鐵籠依次開啟，脫下自己的衣服給關欣欣穿上，將她扶出拘押的「小世界」，關欣欣走路已經不穩，搖搖欲墜。
我們湊到窗邊，凌晨灰黑色的天空下，警車光芒閃爍，有人逃跑，有人追逐，有人嘶吼，有人求救。
「快走！」
李善仁緊皺眉頭，悲傷的面容不復存在，換之的是我剛遇到他時嚴肅凌厲。
走廊內沒有人影，想來警方突襲使得他們來不及準備，我們三人快速下樓，在二樓時聽到有腳步聲傳來，情急之中，李善仁開啟二樓窗戶，爬到陽臺上方，一躍而下。
李善仁翻滾兩圈，順著慣性緩解衝擊，對著我們急忙招手。
關欣欣很害怕，站在陽臺上不敢向下看，我抱起她安慰道：「放心，叔叔在下面接著你呢。」
說罷我將她一拋，關欣欣驚叫著掉進李善仁的懷中，隨即我也跳下去，雙腿被震得發麻，踉踉蹌蹌站起身，就看到遠處有一群人聞聲奔襲而來。
「是警察，你們快跑！」李善仁催促道。
「一起走吧！」
李善仁搖頭，拽著我們繞過樓層，看到荒廢的小區後有一片廢用器械和垃圾堆起的小山包，急忙道：「你們從那裡走，警察不可能抓到所有人，記住，千萬不要停下，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為什麼不一起走？現在跑還來得及！」我近乎瘋狂的嘶吼，但又壓制著聲音，怕招惹更多的警察。
李善仁再次搖頭，雙眼凝視著我「警察剛剛已經看到我們了，總要抓住人才能攔阻他們的速度，別在墨跡了，不然一會兒誰都跑不了。」
「我也可以去的，為什麼偏偏是你！」
「因為——我是殺人犯！」
說罷，李善仁跨步上前在我耳畔低語一句，我驚愕的看向他。
李善仁在我的肩膀重重拍打兩下。轉頭就衝回我們跳躍下的樓房後面，迎著警察而上，我在拐角處看到李善仁舉著匕首，緩緩走向幾名警察。
他們看到李善仁，腳步自然而然的放慢，舉著槍喝道：「前面的人，放下武器！」
李善仁回頭，笑的慘烈而悲苦。
我咬著牙，背起身邊的關欣欣，奔著廢棄機械的方向狂奔而去，腦海中不停閃現李善仁的那句。
「我是殺人犯。」
番外：李善仁的故事
李善仁出生於1966年，當時正趕上「文化大革命」，舉國上下一片混亂。
到了李善仁明白事理的時候，他的父母在前往南方探親的火車上意外身亡，具體死因連他也不知道。
父母不在後，家裡除了他，就只剩下一個姐姐相依為命。
兩人沒有父母照顧，就在街上給人家當小工，賣著苦力，幸好還有父母留下的一間瓦房，日子雖苦累但安穩溫馨，姐弟二人也非常滿足，只是偶爾會被一些地痞無賴欺負，李善仁為了保護姐姐，沒少與別人打架，甚至拔刀相向，留下一身的傷疤。
到了83年的時候，嚴打風氣正盛，城市中的許多大流氓都被抓進監獄，人人自危。
但李善仁和姐姐卻很開心，他們只是普通的百姓，求一份安寧生活而已。
李善仁本以為可以如此長遠的幸福下去，但奈何姐姐長大，終要嫁人，不知不覺間姐姐心有所屬，離開了家中。
李善仁的姐夫是一家工廠的小領導，那個年代掌管廠子的權力油水頗豐，機緣巧合下娶了李氏姐姐，從此李善仁便一個人居住，難免會感到孤獨。
姐姐常常來看他，買一些衣食住行所需的用品，關懷備至。
不過李善仁發現，姐姐每次來的時候，或多或少身體上都會出現一些淤青傷痕，李善仁詢問，姐姐只是搪塞而過，找一些例如「摔倒」、「碰門」等漏洞百出的藉口。
久而久之，李善仁變的越來越擔心。
於是在一個夏天的夜晚，姐姐來送餃子後，李善仁一口未吃，而是悄悄跟隨她回家，在大門外就聽到裡面傳來粗鄙的喝罵聲。
「你是不是又給那小兔崽子送東西去了？這個家遲早得被你敗個精光！」
李善仁姐姐懦弱回答「那是我弟弟，只是送個餃子，你別生那麼大氣。」
「我不生氣？老子養著你，難道還得養著那個廢物！娶你回家幹什麼的，當少奶奶？你他媽就是個沒爹沒孃養的垃圾，娶你是你的福分，知道嗎？」
「我……我知道，咱們吃飯吧。」
「吃飯？滾一邊去，有你吃飯的地方嗎？以後再給那個廢物送東西，我就打折你的腿！」
「啪！」
「啊！」李善仁姐姐驚叫一聲。
「你還敢碰碎我的碗！」男人爆吼道：「我他媽打死你！」
李善仁蹲在牆根，聽到裡面鞭打的聲音猛地衝了進去，雖然他極力控制著自己的行動，但姐姐就是他的命，即使嫁出去也不能被外人欺負。
李善仁進入屋子，看到姐姐跌坐在地上抱著身體，而那個應該被李善仁稱為「姐夫」的男人揮著皮腰帶一下下向他的姐姐身上抽去！
「你別碰我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