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感嘆,既是不解,也有點幸災樂禍,尤寶珍卻只聽進去前一茬,心裡想,徐玲玲怎麼會這麼笨,這種事也給漏出嘴來了?
她倒無心跟人家八卦劉行之怎樣怎樣,不管如何,尤寶珍對劉行之是心懷感激的,若沒有這個男人,她在這個城市也不會走得那麼順,走得這麼快,甚至於,她今天也不會有這樣的成績,他對她有過照拂,不管他當初是出於何種考量。
所以,她不喜歡人家當她的面講他的不是。
她是把他當朋友的,不管他把她當什麼。
所以,尤寶珍語氣淡淡,輕描淡寫似的說:「官場上的事,複雜著呢,我們小老百姓哪裡懂?」
那人看出了她興趣缺缺,於是附合,便把話題岔到別的上面去了。
人家走了,尤寶珍還在回想這個算得上重量級的坊間八卦,她突然明白了劉太太那天為什麼那麼意味深長地叫她,也突然瞭解,為什麼劉太太能容忍得了她卻無法喜歡徐玲玲。
徐玲玲太鋒芒畢露,也太張揚。
所以容易出事。
尤寶珍對徐玲玲沒什麼好印象,尤其是她居然為了個男人來跟她如此挑釁。女人創事業,如果只是為了擺給一個男人看,那麼多半,她的人生也就很悲哀了,即便她真的還取得了成功。
她又慶幸自己離開了,沒有隻為那個男人而活著。
亂七八糟地想了一陣,尤寶珍決定放下這些事情,頭太痛了,一想問題頭也跟著痛。
到下午的時候事情更大條了,一個午覺睡醒,整根手指都腫了起來,甚至還有隱隱波及到手掌的預兆。
但讓她嚇得更厲害的卻是卓閱,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坐在旁邊椅子上,耷頭耷腦地睡著。
他這幾日想必也忙壞了,要照顧父母,要陪女兒,還要討好她,而商業城的事情,老李被他打發回去後,堆積如山。
尤寶珍輕輕掀開毯子,並沒有吵他。她出門,找艾微拿了藥箱,擦了些碘酒尋了支紅黴素給手指上藥。艾微在旁邊看見,咋呼著說:「哎呀珍姐,你這是怎麼了?」
「不知道,可能是不小心給蟲子咬到了。」
「都腫成這樣了,紅黴素有效麼?」
尤寶珍笑:「你不知道麼?在我們老家,紅黴素是百靈丹。」
「馬上上醫院!」身後有聲音突然響起,是卓閱。
尤寶珍沒接話,把藥箱放回原位,艾微在旁邊也幫腔:「是啊,去醫院吧,你這還不知道是什麼事呢。」
「沒關係,過兩日就會好了。」尤寶珍淡淡的,手腫而已,痛它三天也便好了,當初她自己裝廣告,手被釘子穿了個孔,腫得像個饅頭,既沒得破傷風也沒有丟掉半條命,轉過頭,對卓閱說,「卓總來找我是?」
「去上藥。」她要當眾撇清關係,他才懶得配合她,抓起她的手,扯著就往外面走,末了還不忘告訴她,「別裝了,現在全世界都知道我在追你了。」
……尤寶珍只得無語。
好女果然是怕男纏的,連老天也要幫他。
尤寶珍這次手痛得莫名其妙,用中醫的話講,是無名腫痛,用西醫的話說,是蚊蟲叮咬引起區域性紅腫。尤寶珍本來沒怎麼當回事,給卓閱抓去吊了一天水後,到晚上回去反而痛得更厲害了,連覺也睡不好,整個人就跟腦部神經被扯出來吊著塊石頭一樣,時不時一陣猛烈的墜痛。
手痛讓她什麼事也做不了,連吃飯作息也成了問題,卓閱於是便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賴在她家裡不走:「你這樣還怎麼照顧好橙子?我看我就留下來算了。」
尤寶珍瞪他,他沒反應,說他,他無動於衷,內有叛賊尤橙,她就算把他趕出去了,女兒也會再把他放進來。
卓閱給他父母送了些菜過去,沒多久就領著卓父卓母上了門,尤寶珍正和女兒溺在房裡看動畫片,聽到他們的聲音出去不是,不出去也不是,眉頭皺著。
卓閱跟進來,他先把尤橙支出去,這才跟尤寶珍說:「我爸爸媽媽過來了,他們想看看你的手。」
尤寶珍以前的時候最煩卓父卓母兩件事,一是動不動算命,二是動不動把自己當醫生,有什麼頭痛腦熱的就自己配藥給家裡人吃。所以她坐著沒動,也沒說話。
卓閱拉起她的手,聲音放軟了:「給點面子好不好?他們總算,也是橙子的爺爺奶奶,你總不想橙子學你這些吧?」
言傳身教,尤寶珍很注重,卓閱這也算是拿準了尤寶珍的死穴。
不過她畢竟和卓父卓母沒什麼話說,關係又隨著離婚而愈加生疏。尤寶珍走出去,對在沙發上擺弄玩具的尤橙說:「叫爺爺奶奶了麼?」
尤橙說:「叫了,媽媽你看,爺爺還給我買了這個。」
「謝謝爺爺了嗎?」尤寶珍很溫和地問。
尤橙吐吐舌頭,笑著跟卓父說:「謝謝爺爺。」
「不用謝!」卓父摸摸孫女的頭。
尤寶珍準備給來客都泡一杯茶,茶葉盒子才拿出來,卓閱笑嘻嘻地一把搶過:「這種事哪用得著你啊?來來來,給媽媽看看你的手。」
不由分說,半摟半抱地扯著尤寶珍坐過去,把她的手伸到卓母面前。
都這樣了,尤寶珍不想彼此都難堪,於是任憑卓母摸著她的手仔細看了又看,然後聽到她說:「腫這麼大了,痛吧?」
尤寶珍收回手,淡淡地說:「還好。」
「我們老家那裡誰誰誰泡了蜈蚣酒,治這種傷最好了,明天我們回去要一點過來。」那誰誰誰,大概又是卓家哪一門哪一戶的遠門親戚,卓母說得很理所當然,尤寶珍卻聽得雲裡霧裡——卓家的親朋好友,她認得的實在有限。
卓閱在邊上解釋:「就是我姨媽的屋裡哥哥,老赤腳醫生了。」
尤寶珍擺擺手:「不用了不用了,沒那麼麻煩,過兩天也就好了。」
「痛起來難受呢,十指連心。」卓父也說。
看得出,他們都有心想把彼此關係都緩和下來,尤寶珍心裡頭莫名有些些煩,她就是討厭這樣,假裝已經忘記過去的不愉快,糾結著彼此討好,小心翼翼的相敬如賓。
如果家人都需要防備,都需要討好,那麼還能真正稱之為家人嗎?
這樣乾坐了一會,大家都覺得沒味,卓閱倒是悠悠閒閒地陪扔了新玩具的尤橙玩飛行棋,這是卓父新近給她買的,尤橙玩得很是起勁,一有空就拽著人跟她玩,以至於幼兒園的老師不得不在學生手冊裡提醒她:兒童玩具請不要讓孩子帶到學校來。
想著房間裡儲物櫃中堆滿的新舊玩意,尤寶珍自己應不應該和卓父卓母說一下呢?可話沒出口,又覺得好笑,以前,倒是他們常說她太溺愛孩子,什麼都由著一個小孩,現在,風水果然輪流轉過來了。
他們只是迫切地想討得尤橙的歡心。
她一說出來,會不會顯得像是無形中在和他們爭寵了一樣?
這樣一想,又覺得煩。所幸他們也都沒坐多久,因為尤橙要睡覺了。
卓閱還真沒走,尤寶珍因為手痛引發頭痛,連講話都覺得費力,於是他肩負起了給女兒講睡前故事的大任——真的是大任,卓閱對此活深感無力,他嘴皮子活,但不代表他就有講兒童童話的天賦。
這會兒,尤寶珍到客廳添茶水,就聽到卓閱很不耐煩地說:「女兒啊,你怎麼這麼麻煩,自己看圖說話就好了嘛。」
五歲的女兒自己看圖說話,於是五歲的女兒比他爸爸更煩,粗聲粗氣很鬱悶地說:「但是他們叫什麼名字,我都不知道啊。」
「你想他們叫什麼名字就叫什麼名字。」
……默默半晌,尤橙終於看出來了,指責道:「爸爸,你真懶!」
兒童連環畫,連照著念一念都不想的人,也真還不是一般的懶。
不過尤寶珍也沒空去理他們,她握著溫熱的杯子窩坐在客房的床上看電影,是最近已經上映的所謂大片《大笑江湖》,不知道為什麼,她一點也不覺得好笑,那裡面的愛情,她一點也不覺得感動。
這世上,哪有可能那麼純粹的一見鍾情,死而後已。
即便是真的愛上了,磨合期能過麼?兩個天差地大的人,磨合的痛,勝過失戀的傷。
床邊輕輕陷了一角,講完故事的卓閱走進來,很自然地靠著她,然後,見她沒反應,更自然地擁住了她。
尤寶珍沒有避,也沒有躲,一動不動。
卓閱的懷抱很溫暖,比她腳邊的熱水袋要舒服多了,所以說,女人到底還是需要一個男人,尤其是頭疼腦熱需要人的時候。
電影裡,月露終於又回到了小鞋匠的身邊,音響裡,連音樂也溫情了起來。偏偏頭,她閃開一些,問他:「卓閱,我們以前有愛過嗎?」
語氣平和,還很平靜,彷彿問他明日是晴天還是雨天一樣。
卓閱頓了頓,答非所問地:「寶珍,如果你真的還想再婚,不如就嫁給我,嫁人嫁人,如果一定要嫁,與其嫁一個什麼都不靠譜你也一點都不瞭解的男人,還不如嫁給我,我也算是你知根知底的吧?我還是尤橙的親爸爸,既然我有誠意,你不妨湊合湊合再接受我就算了。」
他說湊合。
尤寶珍笑,他終於不說愛了。
是因為終於明白愛其實並沒有真的天下無敵了嗎?是終於看透了,現實裡更多的白頭偕老,是湊合著才走到頭的嗎?
其實,想一想,湊合著也未嘗不可,因為是湊合的,所以沒有抱太大的期望,所以,也不會有太多的失望。
她想,女人其實就是矯情得離譜的動物,她對卓閱,有過埋怨,有過防備,甚至於也不是沒有過複合的幻想——只是,他把徐玲玲帶來了,讓她的幻想破滅了而已,可是她心裡頭,是從來沒有恨過他的,或者就是因為,那次離開,他不是唯一有錯的那個人。
所以,方秉文離開的時候說,要不要我們假裝再好一陣子?也讓你前夫恨得咬咬牙好不好?尤寶珍想了想,卻沒同意。
她不是十八九歲的小姑娘,還可以拿感情試探著玩遊戲,而且,有意義嗎?失去的,錯過的,怎麼樣都是討不回來的了。
她睜開眼睛,看著螢幕反光上卓閱的影子,有些疲憊地問:「為什麼你一定要是我?你現在有錢了,當真是鑽石王老五,要什麼樣的女孩子沒有,為什麼就一定要是我?」
要湊合也不該是再選她這樣的。
卓閱說:「因為我愛尤橙,因為我愛你。」
她選他,可以是湊合著先這樣,但是他選她,卻一定是因為有情未能了。
她如果一定要一點平衡,卓閱想,那就真的讓他愛她,比她愛他要多。
卓父卓母還真的專門回了一趟老家,給她拿來了赤腳醫生泡的蜈蚣酒,前後兩天,風塵僕僕的,真正是馬不停蹄。
尤寶珍接過那瓶藥酒的時候還有點愣怔,總覺得,這樣的討好,有讓她無法及時消化的恐慌感。
她的手其實已經在慢慢好轉,雖然進展慢,但到底三天藥水吊下來,疼痛感沒那麼強,也紅腫得沒那麼厲害了。
但是看到卓父卓母一臉期待的樣子,她知道這樣的話不能說,一說就顯得不近人情也不懂領情了,所以只好接過來,說:「麻煩你們了。」
蜈蚣泡的酒,顏色橙黃,盛在一個普通的玻璃瓶裡。
她湊到眼前看了看,裡面已沒有了蜈蚣,大概是怕她看著不舒服。尤寶珍取過棉籤,細細在傷處擦了又擦,這藥涼涼的,塗在有些辣意的手上,很舒服。
卓閱像是看出了她的難堪,在邊上取笑說:「為了這一瓶藥,我爸爸坐飛機來,貢獻的路費錢比這瓶藥酒倒還貴得多……不過你不用內疚,再做我老婆就好了。」
後面一句話,是俯在她耳邊,細得只她能聽見。但看在外人眼裡,這動作已經很曖昧了。
她微微紅了臉,抬起頭,卓父卓母笑吟吟地撇開了頭,一副樂見其成的模樣。
做父母的,從來都是以兒女的幸福為幸福,這麼些年了,卓閱的不開心,他們都看在眼裡。所以再不滿,也認了。
卓閱在客廳裡坐了一晚上的時候,卓父嘆一口氣和卓母說:「我們能活多少歲?就隨便他吧。」
兒孫自有兒孫福,這句話,是無奈的父母無可奈何的感嘆,無關於豁達不豁達。在去替尤寶珍拿藥酒的路上,卓父就想明白了,這個兒子,他們捨不得,所以,就只好幫著他。
卓父對尤寶珍沒有不滿,但也說不上喜歡,或者滿意。兒媳和婆家人,總是有些距離的,這個,是卓閱離婚後他就想明白了的,雖然心裡涼,但這也是事實。只是她太倔了,不服軟,也不輕易認輸,他本身性格就偏柔弱,所以,有一個強勢的兒子就夠了,其實不太認同再加一個也同樣強勢的兒媳婦。
兒子離婚的時候,他還在醫院,卓母被氣到進醫院的時候,他也恨不得散了算數,但氣過了,又覺得內疚,自己的老伴他還是瞭解的,脾氣不好,講話也衝,那段日子大家都不如意,所以就都過火了。
但她已經離開了,一點留戀也沒有,好像是種解脫般,那個家,就那麼讓她不安生。
只不過尤橙的確被她帶得很好,性格活潑,好動,很有靈氣。
看到她的那一刻,卓父覺得所有的怨氣都沒了,她一個女人,帶著孩子,也不容易。
這時候的尤寶珍,一邊擦著藥,眼裡有無法言明的窘迫。卓父回過頭跟兒子說:「去給我買點桔子吧,趕了一天路,嘴巴里沒什麼味。」
卓閱有點不情願,大冬天的,但還是去了,老爹有命,不得不從。
但他不忘拐帶上尤橙,卓閱不喜歡一個人,覺是無聊而可惱。尤寶珍離開的那些日子裡,他甚至還會怪她,怪她把本來喜歡在外面跑的他訓練得戀家無比了,她卻把家弄散了。
尤橙戀戀不捨地擺著飛行棋,卓閱說:「我們樓下買好吃的去。」
一聽有吃的,尤橙馬上猶豫了,問:「有肯德基嗎?」
……「有。」
「有小麵包嗎?」
……「有。」
「那就走吧。」尤橙笑嘻嘻地丟開棋盤,拉起了爸爸的手。
兩個話多的人一離開,屋子裡頓時特別安靜。尤寶珍只好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手,像要看出花來似的。
卓父說:「寶珍,卓閱想復婚,你怎麼想?」
這樣的單刀直入,尤寶珍摸不太清他們的想法,但又必須回答,想了想,抬起頭,眼睛餘光,看到卓母的嘴抿得死緊死緊的,臉色也沒有卓父溫和。嘆口氣,她說:「我的想法很重要嗎?」不管她怎麼想,卓閱都擺出一副要賴定她的樣子。
「重要。」卓父說,「如果你真的不想,那我逼也把他逼回去,如果你也想復婚,那麼就早點把事辦了吧,尤橙大了,慢慢她就會懂很多事了。」
這是要逼她現在就說出自己的想法嗎?尤寶珍垂下眼睛,手還是腫的,但痛感明顯弱了下來,鄉下草藥,很多時候自有它神奇的地方。她輕聲回答:「我會考慮。」
既然會考慮,那麼基本上事情就已經成了,卓父再問她:「那以後你會住哪裡?」
「我的事業在這邊。」
「但是卓閱的公司在家裡,你就不考慮遷回去嗎?」卓母想說話,桌子底下被卓父攔住了,怕她們說著說著又不歡而散,於是口氣愈加溫和,「總不能復了婚還要兩地分居吧?」
尤寶珍心一下就涼了,是的,這便是現實,她已經在這裡站穩了腳跟,已經跟這個城市有了感情,回到卓閱的家鄉,她直覺地是反對的,以前的印象太過深刻,深刻到她一想到要重新回到那個地方就不願意。可是,看卓父卓母的樣子,他們是希望一家團聚的,一家團聚,又要重新磨合與相融,而她對此,實在沒有信心。
大概,卓父卓母的不反對,其實就是想看看她有多少可以讓步的餘地。撥出一口氣,尤寶珍很堅定地說:「我不會回去,我習慣了這邊的生活。」
……氣氛一下就冷了,卓父卓母大概也是沒想到她態度會這麼堅決,一時面面相覷,不知道說什麼好。
良久,卓母才問她:「你這還是怪我們嗎?」
尤寶珍覺得臉紅,他們千里迢迢地跑過來,問她是不是還怪他們,可其實,她有資格嗎?那時候的她,實在是沒什麼耐心,現在她有耐心了,但是卻沒有信心,可這些話,要怎麼跟她們說?尤寶珍迅速否認:「我沒有。而且當年,是我的錯。」她看著卓母,語氣很真誠,「把您氣到,真的很對不起。」
這一句道歉說出口,也沒有想象中的難,而且心頭也忽然輕快了許多,頓了頓,她繼續說:「當年我不懂事,我希望您和爸爸能原諒我,至於現在,我和卓閱之間,也不是完全沒有感情,這我也承認,我甚至也想過,跟他複合算了,他講得對,跟誰過不是過?還不如和孩子的爸爸,這樣橙子也不會覺得遺憾。但就像您說的,他的公司在家裡,而我的事業在這裡,這裡有我經營成熟了的圈子,有我需要的一切資源,所以,你們勸勸卓閱,讓他回去吧,以前是我做得不對……其實也是那時候沒有條件,以後我會讓橙子每年都回去看你們的,她永遠都只有一個爸爸,而你們,也永遠都是她的爺爺奶奶。」
血緣關係,父女天性,誰也無法阻隔,她也不想阻隔。
卓父說:「我們勸不到,如果能勸,我們就不會到這裡來了。」
這一句話,他本來的意思,他們拗不過兒子,所以只好來幫卓閱,但聽在尤寶珍耳裡卻是,他們勸不住兒子不復婚,所以只好來勸尤寶珍放棄。
尤寶珍想,原來你們的刻意討好,也是有目的的。
媳婦和公婆爭奪一個男人,真正是世界上最傻也最無聊的事情,尤寶珍當即說:「我知道怎麼做了,我會想辦法的。」
說完,她起身,顧自回了房裡,卓父卓母對看一眼,有點無措,他們是不是說錯什麼話了?
房裡面的尤寶珍,心涼如冰,她因自己某一刻的鬆動而覺得羞愧,也為自己再為卓閱動心而感到憤怒,她想自己應該做點什麼來顯得自己毫不在意,於是在房裡悶了兩分鐘後她又出去了,在冰箱裡拿了個蘋果,洗淨,削皮,切片,端到卓父卓母面前。
這個時候,卓閱也回來了,嘻嘻笑著和尤橙進了門。他們確實買了很多東西,肯德基,還有小麵包,尤橙小主人似的招呼大家吃桔子,自己把肯德基撈到面前大啃大嚼起來。
尤寶珍想說不是才吃了飯麼?
但她懶懶地,什麼話也都不想開口,於是看著尤橙搬家似的把那些東西搬到她肚子中去。
卓閱並未察覺到氣氛有異,吃過東西就送卓父他們先回去了。尤寶珍帶著女兒洗澡睡覺,還未睡著,外面門響,卓閱又過來了。
他臉色不好,陰沉沉的,一點也沒有離開時的一團和氣。
已經眯上眼睛的尤橙聽到響動又睜開眼,膩膩地喊了聲:「爸爸你也來睡嗎?」
卓閱硬聲硬氣的:「你先睡。」然後望著尤寶珍,「我們談談。」
看他樣子應該是他父母和他已經說過了,那他們也是該談談了,早死早超生,勝過再這樣互相折磨。
尤寶珍退出身體,掖了掖尤橙的被子,俯身說:「寶寶早點睡,媽媽去和爸爸談點事情。」
只是,這明顯是場超出了尤寶珍控制和想象的談話,她一起床,卓閱走過去拉著她的手,幾乎是粗魯地把她拖到旁邊客房裡,「嗒」地把門鎖了。
他的表情陰狠而凌厲,認識她這麼多年了,這樣生氣的時候似乎不多。
門一上鎖,他旋身就把她抱了起來,直直丟到床上,自己也跟著壓了過來。尤寶珍想推開他:「你幹什麼,不是談談麼?」
「談個屁!」卓閱怒極,「我以前就是對你太好,樣樣順著你你還不領情了。」
說著,大手伸進她的衣服,嘴巴堵住了她欲說出口的話,長腿有力地頂住了她下身的反抗。尤寶珍死死抿住嘴巴,卓閱欲入門而不得,陰險地眯了眯眼睛,騰出那隻握住她胸部的手,徑直地探進她的睡褲,捏住她最柔嫩的部位。
尤寶珍驚得吸一口長氣,卓閱的舌頭順利地長驅直入。
尤寶珍想咬他,可牙齒咬到他的舌頭,只是輕輕咬了咬,到底捨不得,到底也是不敢,她放開了,只好隨了他。
後來乾脆連身體也軟了下來,癱在床上由得他為所欲為。
卓閱放開了她的嘴,尤寶珍含恨:「你這是強姦!」
卓閱一點也不當回事:「那你去告我吧,出來了,我還奸你!」
和這種女人講話真的是浪費時間,他想起自己以前為什麼每次一吵架最後都要吵到床上去了,事實證明這真的不是一個好辦法,但事實同時也證明,這的確也是消除身下女人彆扭心思的最好辦法。
也是最快的了,卓閱想他實在是忍夠了,這段日子,看她而不得,他可是男人!
他的嘴片刻也不閒著,離開她的唇後,在她耳朵邊廝磨了一陣,他說:「寶珍,我想死你了。」
想死了,他要讓她知道,他不是聖人,他忍她,只是因為他愛她,他想尊重她,想等她完全再接納她。但她是怎麼想的?哼,她有辦法?有辦法讓他離開麼?聽到卓父跟卓母原原本本地把那些話說給自己,卓閱幾乎要氣炸了,卓父卓母或許沒聽出她話裡的意思,但他是聽明白了,這個女人,又想打退堂鼓了,只是因為想到再婚後要兩地分居,所以打退堂鼓了!
他偏要讓她退無可退。
他在耳邊呢喃:「尤寶珍,我想要你,想死了!」
這一句話,是死穴,是利器,她的下面,果然一下就溼了,蜜汁將他的手指染得濡溼一片,他輕輕按磨揉捏,她再忍不住了,手輕輕攀上了他的肩膀。
他很滿意,嘴唇再繼續向下,越過她的鎖骨,她的胸部,她的肚臍,最後,來到了她最柔軟最緊窒的地方,她無力地想收攏長腿,但卓閱堅定地讓它打得更開,一口咬住了她的柔嫩。
尤寶珍又是一聲細碎的驚呼,她的表情,是迷醉的,動情的,也是愉悅的。
卓閱更滿意了,又舔又磨,尤寶珍終於忍不住,雙手抱著他的頭,想要更深入更深切的安慰,卓閱抬起頭,很好心地問她:「你想要我嗎?」
尤寶珍咬牙,放手。
很好,他低頭,再咬,輕輕的,含住,舌頭輕舐,手指染著蜜汁輕輕在她後門處打旋,尤寶珍的手又攬了上來,不由自主地溢位呻吟,委屈的,痛苦的,也是愉悅的呻吟。
半晌,卓閱再抬頭,磨著牙問:「你想要我嗎?」
尤寶珍咬牙……但,她乾脆坐起了身子,他沒提防,她就那樣跳了起來,翻身,騰跨,卓閱反被騎到了身下。
兩個人衣服早已脫光,所以她的行動很順利也很方便,他的下身早已腫脹,忍耐讓他也很痛苦,因為熟悉,也因為溼潤,他的貫穿毫不費力。
尤寶珍以實際行動回答了這個男人惡意的挑逗。
然後便是律動、抽插、瘋狂的搖擺,極至的快樂。
到達最高點的時候,尤寶珍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牙印清晰,血痕立現,如高潮一樣讓人難以忘卻。
卓閱一手攬著尤寶珍,一手摸著肩胛處的新傷,故意嘶嘶地喊痛:「你咬得真狠。」
尤寶珍冷哼。
卓閱微微起身,把沒受傷的另一邊送到她嘴邊,笑:「要不你再咬一口?痛著的高潮,太讓人回味了。」
臉不由自主地紅了,瞪他,一把推開:「神經!」
卓閱呵呵笑了,滿足地再躺下來,用力地抱住身邊人:「老婆,我愛死你了。」
我愛死你了,這樣的情話,她很久沒聽到了。不得不說,事隔這麼久,再聽,仍有當初一樣的甜蜜。可是,她還是「呸」了他一聲:「這種話想好了再說。」
卓閱笑,不理她,又說:「我們不要再輕易放棄對方了好不好?」
尤寶珍頓了頓,卓閱以為她總算想通了,結果再開口卻幾乎把他氣死,「如果你喜歡,那我們就保持現狀吧,婚也不用復了。」
「你什麼意思?」
「就是你聽到的意思。」
「你要再來一次?」他威脅她。
她不為所動:「如果你還行。」
這句話,本不是輕蔑而只是點出事實,他畢竟不是剛認識那會的年輕小夥子了,歲月不僅僅是磨光了皮膚的光滑,當然還有愛情的溫度,以及身體的耐勞度。
但是,尤寶珍忘了,他們這也算是久別新婚,也算是初嘗滋味。
所以,卓閱翻身而起,下體在她身上只是輕輕磨了一磨,那裡,又是硬如鐵棒,她正驚訝,他已經就著先前的溼潤,氣勢洶洶地貫穿進入了。
如果說,尤寶珍之前還有什麼猶豫,那麼現在,她也已經毫無抵抗的能力了。
只是,她的確沒有辦法拋棄事業,只為了一個男人,而尤其是,這個男人還曾經為了他最愛的人放棄過她。
激情完全退去,卓閱抱著她,滿足而心醉。
當然,正像老李說的那樣,問題還是要解決的,該溝通的必須要溝通好。他在耳邊吹枕邊風:「我爸爸不是那個意思,他們只是想一家人團聚最好。」
「但是那不可能。」尤寶珍淡淡地打斷他,「我在這裡有事業。」
「沒所謂。」卓閱笑,「我喜歡女人有自己的事做。所以你不需要改變什麼。」
尤寶珍望著他,像是懷疑他話裡的真實性。
卓閱親親她的鼻尖:「大不了,我多跑一跑,也大不了,我在旁邊再買套房子,爸媽想孫女媳婦了,可以過來住一住。我也想通了,我們和父母分開住,還貴氣一些。」
所以,這算是什麼大問題嗎?他不想再勉強她,他也不想再起什麼波瀾,這久違的幸福與安穩,他不想再失去了。
那天夜裡,他坐在家裡的客廳裡,等卓父卓母想明白想通透,他跟自己的父親說:「你們應該再給我些時間,也給她些時間,重新接納和接受她。」
現在,才是尤寶珍最美好的時候,幹練,豁達,成熟,也穩重了。
那種女性的魅力,他相信他的父母能感受得到,他也相信,她現在的成績能讓他的父母相信,她那時候離開,真的不是不願意和他一起吃苦。
而且,他也相信尤寶珍是個善良的女人,那時候他懷疑,只是因為是他們都是第一次面對婆媳關係,寶珍又是刀子嘴,他直覺地以為年輕的後輩們,面對長輩,應該是最寬容的那一個,他那時候也太性急了些,性急到恨不得初到異地的妻子可以第二天就能愛屋及烏地把他媽媽當親媽。
他忘了還有習慣還有個性還有柴米油鹽等等瑣碎的東西需要磨合,需要融洽。
愛屋及烏,也是要有條件的。
他不逼她,但是他確信,時間會慢慢改變一切,會重新遺忘,也會重新建立。
徐玲玲再次離開這個城市的時候,她為自己所做的這一切感到好笑。
折騰來折騰去,她終究還是一場空。
劉行之甚至沒有給機會見她最後一面。而卓閱,他找到她也只說了一句話:「別逼我對付你。」口氣卻還是溫和的:「就算我再對不起你,但其他人沒有錯。」
其他人都沒有錯,於是只有她錯了。
男人果然都不可靠的,她恨恨的。當然,她更恨的,那個莫名其妙把秘密散播出去的人,想來想去,能知道這麼私密的事情的人,只有一個,尤寶珍。
她找到了尤寶珍。
她還是和她第一次見到時一樣,面色淡淡的,帶著清淺的微笑,坐下來後很有禮貌地問:「你要吃什麼?」
徐玲玲冷冷地看著她。面前的女人,不年輕了,皺紋已經慢慢侵襲了她整個眼角,脖子以下的肉也開始有些鬆弛,雖然皮膚依然白皙,雖然一眼看過去,她仍然風韻猶存。
她居然輸給了這樣一個女人,而且是兩次。
得不到回應的尤寶珍,對侍應生隨便點了兩個套餐,然後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她,問:「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你的手段,真的還蠻高的。」徐玲玲說。
尤寶珍皺眉。
徐玲玲說:「連劉行之那樣的男人,你也可以忍受那麼長時間,他在床上要求你做什麼了?¥%#……」(以下省略那啥詞若干)。
尤寶珍氣血上湧,這麼大的侮辱,比那些官太太說她情人換了一個又一個還讓她難堪。她攥緊拳頭,抬起頭,望著她,冷冷地說:「你今天找我,就為了這事?」
瞥她一眼,她幾乎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今天過來,真是自取其辱啊。
偏偏徐玲玲還不放過她,也站起來在她後面大聲說:「你怕我,所以你故意破壞我們,所以你故意散播出來,好讓我不戰而敗,劉行之要是知道誰才是洩漏了他秘密的人,你以為,他會放過你嗎?」
「你可以去試試。」她轉身,冷冷的,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憤怒,「自作孽,不可活,」
「你說誰呢?」
「我說你。」她譏諷道,「以過來人的身份,我跟你講一句話,女人最好還是為自己活著,為了男人或者為了報復而活,只會讓人看不起。」
這麼年輕的女孩子,怎麼就不好好走正道呢?
而且說她和劉行之,她是確確實實最近才知道他那方面不行的。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很少有逾矩的行為,做得最出格的事,也只是攬著她的腰,當然,曾經,還摸過她敏感的某個地方,輕輕一下,像是無意冒犯的一次誤會。
也許,他那時候是在試探,她能不能讓他激起興趣?
想到這裡,她又覺得臉紅,一直以來,她對劉行之的感覺都是相當複雜的,但總體來說,卻還算不錯,可是徐玲玲嘴裡冒出那些話來,突然讓她覺得陌生,看著徐玲玲那憤怒的眼神,她是相信,劉行之的的確確是對她有過那些要求的。
那些要求,以一個女人的姿態做出來,至少,是尤寶珍無法想象和忍受的。
徐玲玲說是她故意散佈出來的訊息?那麼,不是她自己說的嗎?這麼私密的事情,還有誰,會知道?
她又想起了劉太太意味深長的眼神。
丈夫無能,無性婚姻下,她能忍受那麼多年,尤寶珍很是佩服。隨著真相的揭開,很多事情也突然明朗了,劉行之之所以找上她,與其說是為了應付官場上的人讓她配合著打場掩護戰,還不如說,他只是想要她幫他掩飾這個最讓他沮喪和難堪的秘密,所以,讓外界誤會她是他的情人,劉行之是很樂意的。
她的功用不算大,所以,他給她的也不是很多,至少,從不明目張膽地給她撐腰,而只是曖昧不明地任人去誤會。
她以為那是尊重,卻原來,真的只是利用。
徐玲玲肯定是觸痛了誰的利益,而三個女人中,真正知道真相的,只有劉太太和徐玲玲。
所以那個隱藏得最深的人,她出手了。
尤寶珍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腦海裡又回想起劉太太那張千年平靜的臉,想起牌桌上她的吝嗇與俗氣的貪婪,想起最後一次見面時,她的無聊與落寞。
想起她說:「聰明倒是聰明,只是不要太自作聰明就好了。」
那冷冷的,帶著些警告的語氣。
徐玲玲大概是到死,也不會知道到底是誰讓她翻了船的了,一個女人,能隱忍這樣的婚姻這麼多年,是誰說又沒有半點目的和心機呢?
她慶幸自己夠笨,也慶幸自己沒有太大的野心。
想起劉行之,想起那個說有點喜歡她但又瀟灑離開的方秉文,尤寶珍覺得,卓閱也不算是十惡不赦了。
也許,他真的曾經放棄過她,也許,他離開的日子裡有過其他的女人,可生活真的有那麼完美嗎?
如果有,她不會和卓母吵那一場架,也不會,有離婚的事情發生。
可如果沒有離婚,大概她也不會有今天的成績,而只會是一個平凡的家庭主婦,慢慢與社會脫節,慢慢把自己的生活收窄得只剩下丈夫和孩子——終至他無法忍受,然後徹底放棄。
她最美的時候,是他離開時才展現出來的。
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倚。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所以,對與錯,是與非,還真是沒那麼界限分明的。
手上電話又響了起來,尤橙在電話裡奶聲奶氣地問她:「媽媽,今天是星期天,我們到哪裡去吃飯?」
尤寶珍說:「媽媽很忙。」
尤橙不高興了:「媽媽,你昨天答應過要陪我去外面吃飯的,吃了飯你說要給我去剪頭髮的,剪了頭髮你答應說讓我去遊樂園裡玩的……」
她答應了嗎?她很困惑,她居然都不太記得了,電話裡,女兒還在囉裡囉嗦地指責她的健忘與毀約,大有恨不得你不記起來我就唸暈你的勁頭。
這個女兒,真的太像了卓閱。
要到公司了,她下車,準備收線。開啟車門,卓閱卻正好站在她公司門口,身邊還站著尤橙。
父女兩個,都是一副休閒的打扮,神清氣爽的。
「走吧,我們先吃飯。」
「你去吧,我還有事要做。」
「吃了飯再說。」
吃過飯,尤寶珍說要回公司,今天要出片,她得回去稽核廣告樣片,客戶很難纏,如果出了問題,損失不是一點兩點。
尤橙拖著她的手,卓閱也走過來擁住她,幾乎是綁架似的把她綁去了遊樂場。
遊樂場裡依然的人聲鼎沸,卓閱在長長的人群中排隊,她和女兒攏著手站在旁邊。
尤橙在數數:「爸爸,還有二十一個。」
聲音脆脆的,天真而愉悅。
尤寶珍拿出相機給女兒拍照,拍了兩張後,買好票的卓閱走過來,糾正她:「角度要選對,要注意美感,同時畫面要飽滿,主題要突出。」
說著他卡了一張,定住,尤寶珍靠前一些,不要說畫面內容呢,光是那光線,她就覺得實在比她的要明亮多了,因而忙不迭地點頭。
她湊得他很近,注意力都在相機上,氣息暖暖的輕輕拂到卓閱耳邊,他忍不住回頭,輕輕在她唇上啄了一啄。
那麼輕柔,那麼溫情,又那麼,讓她覺得動心。
那一刻,她突然有種回到初相識的感覺。只是,煞風景的是,小燈泡尤橙突然哈哈大笑,叉腰指著他們兩個說:「不怕醜,爸爸親媽媽啦,不怕醜啊不怕醜!」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過來,臉上是戲謔的、羨慕的笑容。
又有誰說,她不會再幸福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