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是聰明人,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站在這裡,方秉文只瞥一眼此刻卓閱和尤寶珍的神情就大概猜到了什麼事情。
可事實上,他是寧願自己猜錯了的。
想一想,前面他們那麼多次見面,他們生疏客氣得彷彿初識,彷彿從沒有過任何交集。
他沒有大驚小怪假模假樣地問「卓先生怎麼會在這裡」,因為尤橙比所有人都快地揭曉了卓閱的身份,她丟下他們,跑上前去縱到卓閱懷裡,叫著:「嗨,爸爸,你今天怎麼回來啦?」
饒是再聰明,方秉文還是覺得喉嚨一甜,一口血含在嘴裡,差點吐了出來。
偏生卓閱單手抱起尤橙,還氣定神閒地對他笑了笑,揚揚另一隻手上的蛋糕若無其事地回答說:「因為今天是我們家橙子的生日啊。」
尤寶珍拍一下額頭,是了,今天是尤橙生日,是她疏忽了,是她忘記了,這兩天只顧著和方秉文你來我往,完全忘了這茬。尤橙果然不高興了,嘟嘴回頭看著尤寶珍說:「媽媽,你看——」
你看的後面,是無盡的埋怨。
卓閱也意味深長地望一眼她,他的目光驀然讓尤寶珍想起那一年,也是他生日,正出差在外地,於是他要她過去看她,尤寶珍是頂不喜歡坐車的人,來來回回光坐車就要好幾個小時,最後卻還是抵不過他的纏磨,就過去了。
一路輾轉,他又不能去接她,她夜裡九點多在陌生的城市裡無頭蒼蠅般衝撞,看到他的時候心頭火起,已無一句好話,一路牢騷倒盡,最後,他卻只半摟著她,無辜地說:「今天是我生日。」
今天是我生日。
他們在一起七年,她從沒有給他過過一個生日。
她總是事前都記得的,但卻總是到那一日時又給忘記——她沒有在日曆上記日子的習慣,也懶得在手機上弄個日程提醒,她總想自己一定是記得的,但卻總是忘記了。
今天,她對尤橙也是這樣,哪怕愛得再深,對節日生日慶祝日一律無感的習性,根深蒂固。
尤寶珍臉紅,這臉紅讓她幾乎忘記了方秉文,直到身邊兩個男人沒事般地攀談起來。
方秉文說:「好巧,我今天還趕上了。」
卓閱說:「方先生費心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幾乎不像是他本人,尤寶珍有些詫異地望他一眼,走過去開門。所有人都魚貫而入,方秉文走在最後面,她歉意地望著他,他卻並不看她。
她想,有這樣的表情,大概他並沒有看到她的郵件。
卓閱讓尤橙拉著在客廳裡欣賞生日蛋糕,方秉文只好跑進廚房來幫她的忙。
尤寶珍知道他的難堪,頓了頓還是開口說:「如果你想走,我能理解。」
方秉文本是心高氣傲的人,他本沒有必要承受這種難堪。但其實,他的難堪更大程度上是一種被戲耍了似的難過,想一想,如果她對他有一點點認真的想法,明明知道他和卓閱認識,至少她是應該會告訴他的。
哪怕事先給點提示也是好的。
他望著她,問:「尤寶珍,你想我留下嗎?」
想他留下嗎?留下了,那便是接受了,就是要跟他一起走下去了。此時,方秉文一貫強勢的作風下,能如此斂盡鋒芒,是想遞給她最後一個可以下下來的臺階。
也想讓自己有一個從容轉身的餘地。
尤寶珍垂下眼睛,倉皇之間,她說:「對不起。」
她不能這麼自私,為了一點意氣而把他留下來,如果是自己,今天這種情況下,只怕早已經拂袖去了。
這世界,男人很多,女人也不少,只要你動了心思,想結婚的物件也不是沒有,沒有必要非得為了誰而委屈自己。
方秉文仰起頭,輕輕笑了笑,動什麼,果然不要動感情,他不過一不小心想認一回真,卻表錯了情。
可是,到底修養還在,方秉文默然了會,說:「好歹,我也得給尤橙把這生日過完。」
儘管,他在這裡,顯得很是多餘。但心氣所在,他又覺得,作為一個成熟了的、見慣了風雨的男人,不能就此一走了之。
落荒而逃,不是他的風格。
尤寶珍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這一餐飯,吃得真正高興的還只有尤橙,方秉文和卓閱誰也沒多問對方一句,更沒有傳說中應該有的暗戰。他們像是兩個老朋友,一不小心湊到了一起,當然,他們沒有往事可供緬懷,但卻有很多生意上的事足夠打發時間。
尤寶珍應付著女兒,聽卓閱和方秉文談完最後一件坊間流傳的生意八卦,然後聽到方秉文轉過頭來問尤橙:「尤橙,今天開心嗎?」
「開心!」尤橙回答。
方秉文又逗她:「那你剛才許了什麼願?」
「嗯……」尤橙想了一下,「我希望爸爸可以賺很多很多的錢,這樣,媽媽就可以天天在家裡陪我了。」
尤寶珍聽得面色一僵,卓閱自若的神情也終於有點龜裂。
倒是方秉文,聞言笑了笑說:「那你爸爸還真不是好爸爸啊,讓媽媽那麼辛苦,讓橙子還這麼操心。」接著,看向卓閱,故意禮貌相詢:「卓總,不介意我這麼講吧?」
卓閱苦笑:「這是事實。」
說完,他看向尤寶珍,後者卻微微垂下了頭,避開他看似多情的眸光。
方秉文頓覺心裡憋悶得慌,再留下去,便是對自己的不尊重了。
他起身告辭,卓閱和尤寶珍一起起身送他,尤橙站在他們中間,臨出門的時候他忍不住回頭望,三人逆光而立,像是天生就是一體。
三十多歲了,這場景刺激得,他突然想哭。
可看在尤寶珍眼裡,方秉文離去的背影卻是說不出來的冷硬,她想,她一定是不小心傷到他了。
想起他曾很認真地問她:「我只是想確認,你是把我當成應酬還是交往的物件?」
她是真有心想把他當成交往的物件的,但她卻再來不及告訴他。
暗歎一聲,回過神來卓閱正看著她,神色婉轉不定。
尤寶珍最受不得他這樣的眼光,回房去忙著把桌上的東西都收拾淨了,似乎只有忙碌才能讓她的心緒安靜下來。
卓閱卻不識趣地硬要和她湊近,哪怕只是把她洗好的碗一個一個晾好在碗架上。洗碗池裡的水漸漸流盡,尤寶珍終於抬起頭,平靜地開口:「明日給我你的卡號吧,電視臺那邊的收入我會算回扣給你。」
卓閱心一下就涼了:「我說過幫你不是為了要你的感謝。」
尤寶珍說:「但是我必須要謝你。」
卓閱很傷感:「為什麼一定要這樣?」
尤寶珍笑了笑,反問他:「生意上的禮尚往來而已,也沒什麼不好吧?」
……卓閱沉默,很久以後,久得尤寶珍覺得兩人這樣站在這裡實在是索然無味準備走開的時候,他忽然說:「你並不愛他!」
那麼明顯的斷句,他把她看得這麼透徹。
他狠,尤寶珍卻比他更狠,她冷冷地回答了一句:「不是我不愛他,而是你讓我不敢再愛,不再輕易去相信愛!」
所以,她是有理由不講道理的,哪怕偶爾檢討過去的時候她也會不自覺地承認,婚姻失據,她也有錯,但一放到現實裡,她總覺得自己有足夠埋怨他的理由。
她不愛方秉文,沒錯,但是,是因為他卓閱,才讓她時至今日仍沒有愛上他人的能力!
卓閱終於如她所願地黯然離開。
洗澡間裡,尤橙小心翼翼地問神色不定的尤寶珍:「媽媽,爸爸這麼晚了還去哪裡?」
在這上面,尤寶珍對女兒的問題總是儘可能據實回答,她想了想,說:「因為爸爸和媽媽離婚了。」
「離婚了又怎麼了?」
「離婚了就是以後都不可以再住在一起了,所以爸爸晚上才要走開的。」
「啊,」尤橙嘆息,「那爸爸不是晚上要一個人住?」
聲音裡滿滿都是感同身受的同情,尤寶珍默然片刻,想轉移女兒的注意,問她:「喜歡吃生日蛋糕嗎?」
「喜歡。」尤橙臉上果然漾開一片笑意。
「可是,你以前從來沒有跟我說過。」
尤橙看一眼媽媽,搖頭:「因為蛋糕好貴的啊!」
說這話的尤橙或許並沒有懷了什麼特別的心思,但尤寶珍一聽,卻忍不住潸然淚下。這一句話是她什麼時候跟尤橙說的?好像是她們娘母才到這裡來,真正是分角必爭。尤橙在一個電視裡看到生日蛋糕於是心心念念著說想吃,尤寶珍還記得當時自己很鄭重地跟女兒說:「寶貝,蛋糕好貴的啊,我們現在每一分錢都要用在正當上。」
那時候的尤橙,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是誰說年幼的孩子不記事的?她的尤橙卻把這個記得那麼清楚,並且自此沒跟她提過。
「因為好貴的啊」——小小的她,便也清楚,因為好貴,所以無法承受,所以,不去奢望。
卓閱踉蹌出門,一個人摸著走了好遠,路沒有盡頭,就像剛離婚那時候,他覺得人生真是沒有了一點希望。
可是,他連自暴自棄的權力也沒有。
卓母天天在他背後唸叨:「你要出息,一定要出息,不然她還真以為你這輩子就這樣了。」
他們拿著面子的鞭子在後面不停抽他,卻不知道他心裡頭苦得猶如天天被黃連水浸泡。但也許,他也是慶幸她離開的,她離開了,他反而無牽無掛,做什麼都拼了命似的全豁了出去。整天當牛作狗似的跟在王敏生背後,把尊嚴和傲氣都踩在腳下。
他常常想,累死了更好,累死了,便心安了,便再不會痛了,也不會苦了。
可他沒有累死,命運在她離開半年後給了他轉機。當時還是政府二把手的王敏生透過上面的人脈掌握了政府可能的建設規劃,便要求卓閱以籌建新型農莊的名義,超低價在某鄉里購買了大面積土地。只不過半年過去,果園將將建成,規劃局的文就下下來了,因為是革命老區,加上風光優美,那片土地已被規劃為新型農村建設的示範基地,並將在此處修建大型的生態高爾夫球場。
他們的地,不出意外,全在規劃之中。
豪賭成功,一夜暴富。初時四處借錢謀劃的窘迫、擔心賭注失據的忐忑,在看到規劃局下來的檔案的那一刻,卓閱跪在還透著新翻的泥土氣息的土地上,痛哭失聲。
他終於可以放開去做自己的事情,但是,身邊卻已沒有了分享的人。
他折身回跑,事情不該是這樣的,他有很多很多的話要跟她講,他想告訴她,當大把財富到手的時候,因為失去了她,人生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可那時候,她失蹤了,尤母無法原諒他,她最看重的女婿,最後卻拋棄了她的女兒,死活不肯告訴他關於她的任何訊息。
最後,尤母告訴他,她要結婚了。
門被開啟,尤寶珍定定地站在他的面前,她的眼神平靜而坦然,她望著氣喘吁吁的他,詫異地問:「你落下了什麼東西嗎?」
說這話的時候,她立在門邊,手握著門框,作出的是一副防備的姿態。卓閱的心忽然就冷了下來。
她想起她跟他說過,回頭草是不好吃的,因為他們都已經有了經歷,而那些經歷,不是說抹殺就能抹殺得了的。
他垂下頭,藉著順氣的當口暗暗嘆息,說:「我的錢包在這裡嗎?」
裝模作樣地在屋裡巡視一遍,卓閱黯然離開。
自始至終,尤寶珍都沒有叫住他,也沒有關心他,沒了錢包他會不會露宿街頭,就像那天,他離開的時候,她也一句不問他,一個人開夜車走那麼遠有沒有問題。
她已經不擔心他了,他的生與死,他的去向和未來,她全屏除在她的生活之外,他怎麼能相信,以她如此倔強的性格,僅僅只憑了幾句解釋和一句「對不起」就可以讓她再回到他懷裡?
他曾經,是那麼輕易就放棄了她。
灰心失望之下,卓閱做了件自己也想不到的事情,他居然撥通了方秉文的電話。
他問他:「要一起去喝酒嗎?」
方秉文在那頭愣了愣,然後回答:「好吧。」
他開車來接他,期間兩人什麼話都沒有說,喝酒的地方還是上次他們四人去的酒吧,卓閱喜歡那裡的氛圍,儘管回憶並不見得美好。
方秉文大概是專喜歡在人傷口上撒鹽的,哪壺不開提哪壺地問:「好奇問一聲,你那個徐玲玲小姐呢?」
「分手了。」卓閱乾巴巴地應。
「哦,真難得。」方秉文嗤笑。
卓閱看一眼他,毫不客氣地回應:「你不也一樣難得?」年輕漂亮的不去追求,偏想要去惹一惹尤寶珍。
「所以說,男人到了一定境界,連眼光也是相同的。」方秉文很臭屁地承認。在某種程度上,他和卓閱是一種人,看生意的眼光差不多,連選女人的心思也是一樣的。
年輕漂亮的,有什麼用?到了他們這樣的年紀,能給自己帶來精神上撫慰和舒適的人,才是最合適的。
只是,也不知道他們兩個誰比誰更悲哀一些,一個是得到了又放棄了,一個是從沒得到卻不得不要放棄。
喝一杯酒,方秉文問卓閱:「還是好奇問一句,你們為什麼會離婚?」
看他們現在這樣子,絕不會是感情破裂。
果然,卓閱回答:「陰差陽錯。」
在錯誤的時間裡,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來不及反悔,因而更來不及挽回。
頓了頓卓閱又問他:「你呢?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結婚?」
果然是不肯吃半點虧的主,方秉文聳聳肩,糾正:「我結過婚的。」
「哦,也離婚了。你們又是為什麼?」
那是不光彩的經歷,方秉文惱恨於提及,所以裝作沒聽見不予以任何回答。
偏生卓閱卻是個太聰明的,想一想便也透了,笑著自嘲:「我算不算比你幸運?」
方秉文不甘示弱地頂回去:「那又如何,你還不是也吃了閉門羹?」
左拳右掌,他們互相挖苦,互揭傷疤。這樣的夜裡,兩個同時失意的男人,靠著這點自傷的近乎負氣的行為,找到了一點點同病相憐的安慰。
卓閱走後,尤寶珍一夜無眠,輾轉反側。
她揣測卓閱最後一次回過頭來的目的,說是找錢包,可看那神情又不像,他應該是有什麼話想說的,最後卻是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她想不出他們之間還有什麼可以說的。
隔著兩年多的歲月,記憶慢慢模糊,愛恨也都模糊了,連怎麼親切一點談話都已經生疏了。暗夜裡,對著呼吸平穩好夢正酣的尤橙,她問自己:他是想要回頭了嗎?
可明明,他身邊還有一個貌美如花的徐玲玲。
也許,他只是牽念著尤橙。他是一個顧念舊情的人,拋妻棄女原也不是他的本意,這樣想的時候,尤寶珍又有些原諒他了,那被他看出事實的憤怒也似乎淡了很多。
她又覺得有些窘迫,她講那些話,擺明了竟好似對他難以忘情一般,她似乎應該更淡然一點,在卓閱點明她並不愛方秉文的時候,平靜地表示她沒愛上他,只不過是因為他們之間還少了點時間。
時間真是良藥,能讓人遺忘很多東西,也能堆積新的感情。
愛恨一念,時間,其實也並非永恆不變。
世事果然也不是一成不變的,次日快下班的時候,方秉文居然又來找她,神情輕鬆自若,意態風流,一點受到打擊的意思都沒有。
尤寶珍暗歎男人果然是男人,再怎麼說得小氣,但其實還是要比女人更拿得起放得下。
結果,方秉文一開口就嚇了她一跳:「我說,我們還是繼續按日程表交往吧。」
尤寶珍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很不可思議:「你怎麼啦?」
受刺激了?不至於吧!
方秉文很不滿:「你前夫太卑鄙了,我們正甜蜜著呢,他搞突然襲擊才讓我發揮失常……不過,我也想通了,他只不過是你的前夫,既然是前夫,他是卓閱還是王閱,又有什麼關係?」說著嘻嘻一笑,繼續道,「再說了,你也沒打算瞞我啊,我今天才看到你發給我的郵件。願意對我坦白從寬,所以在你心裡,我至少還是佔有位置的吧?」
他這邊自顧自地忙著翻供、定案,尤寶珍頗有點應接不睱,這樣狗血的行為,她怎麼著也想不通會出現在一個成熟的大好青年企業家身上。
尤寶珍嘆一口氣,正想開口,外面有人敲門,她示意方秉文先坐下,這才叫外面人進來。
艾微推門入內,手上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茶,或許是不小心聽到了方秉文的表白,臉上暗含著抑制不住的笑意。
尤寶珍越發地想要嘆氣。
方秉文瞧著她的臉色,等艾微退出去以後問:「怎麼,難道是我猜錯?從頭至尾都是我一個人在自作多情麼?」
尤寶珍滯住,這該要她怎麼回答?說輕了,撓不著正題,說重了,便讓兩人以後都尷尬。她戀愛的經歷不多,除了學生時代純潔得不食人間煙火的初戀,就只有卓閱。追求她的人也不是很多,執著的更是少之又少,所以,這場面,她真還不懂該怎麼應對。
真是白白痴長了三十多歲。
最後還是方秉文,暗沉了臉色問她:「要不,換一種問法,你,還愛他嗎?」
這個問題果然好答多了,尤寶珍笑:「都相看兩厭了啊,還怎麼會有愛?」
方秉文「哦」了一聲,莫名其妙卻想起另外一句話,相看兩生厭,不見又思念。他甩甩頭,甩開這無端端冒出來的話,笑得張狂豪氣:「沒所謂,有一點點也無所謂,只要你給我機會,我就能把他留下的痕跡全部抹平。」
尤寶珍怔住,她看著方秉文,他悠悠閒閒地坐在那裡,臉上透出的卻是鏤刻在靈魂中一般的自信,她忍不住問:「你不介意,我和他,還這樣有著聯絡?」
和舊情人藕斷絲連,是開始新感情的一大禁忌。
但方秉文卻笑了笑:「我們都有過去,我們也都有孩子,經歷過的是不能夠一把就抹去的,血緣關係也總是無可取代的,我從不和自己在這方面較勁,我只看以後。」
好一句「我們都有過去」,好一句「我只看以後」!尤寶珍想,她其實早就該只望著前頭去看了啊,過去是什麼?過去就是不管它是苦難的還是甜蜜的,都已經走過了的,讀書的時候,老師說,我們對已經發生了的事情要感到慶幸,因為就是那些經歷讓你們得以迅速成長。
何必再介懷?
說不上是高高興興接受了方秉文的交往日程,但尤寶珍也確實是突然之間鬆了口大氣,很坦然地同意了方秉文的提議。
她不再糾結,她覺得理所當然,開始一段新的感情,愛上一個別的男人,也許,她已無法再全身心地相信和愛上他人,像當初愛他那樣奮不顧身,哪怕拋棄一切陪著他從頭開始,但總之,她不能讓那些她已經走過去的經歷消彌了她重新得到幸福的權力。
怎樣做都會受傷,但是傷,就總會過去。
人生很多事,其實最怕的就是你邁不過去,一旦那個坎翻過去了,就海闊天空成就了另一番天地。
她忽然也不再怨卓閱,前人實踐出來的道理多是對的,因為有愛,所以才恨,愛恨都沒有了,一切也就都淡然了。
她知道自己是放下了,她很高興,所以晚上的時候還特意和方秉文多喝了兩杯。
尤橙被卓閱接走玩去了,她也不過問,也不詢問,他是她爸爸,儘管他盡的責任不多,但是她知道,他愛女兒的,也不會比她更少。
頭一次,她可以玩到盡興而歸。方秉文送她到樓下,依舊會體貼地俯過身來幫她取了安全帶,他的臉差一點點就碰到了她的,一股她所陌生的味道湧上她的鼻端。
她莫名地臉就紅了,方秉文卻就那樣坐了回去,笑著覷她一眼,問:「怎麼了?」
尤寶珍老老實實地回答:「我以為你會吻我。」
他暗示無數次不是嗎?擁抱,還有親吻,他們都經歷過婚姻,哪怕像模像樣地談幾天就上床,也似乎再正常不過。
方秉文卻笑笑:「我們有交往日程表。」頓了頓又看著她,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我只是突然覺得,這種年紀的愛情,值得我們更細緻的對待。」
尤寶珍怔怔下車,他朝她揮揮手,最後還是拋了個魅力四射的飛吻,完全破壞了他說那句話的意境。
可尤寶珍,還是覺得自己被感動了。
回到家裡,尤橙已經睡著了,卓閱坐在她的電腦前,螢幕上,顯示的是她離婚後為尤橙拍的一系列生活照片,他看得很慢,也很認真,以至於她站到門口了他都未發現。
尤寶珍只好咳嗽一聲以示自己存在。
卓閱回頭,看著她,目光很平和,問了句廢話:「回來了?」
尤寶珍「嗯」了聲,「今天謝謝你了。」
逐客之意已是明顯。卓閱沒那麼坐得住,但這回他確實還不想走,他其實很想和她坐下來細緻平和地再談一談,比如,談談這些年的過往,談談他缺席的時間裡關於尤橙的點點滴滴,甚至,談一談她這些年心裡的怨恨與經過的辛苦也好。
和方秉文喝酒的時候,雖然說了許多醉話,他記得的也是不多,但他還是記得自己那時候心裡的惆悵,他記得自己問方秉文:「怎麼樣才算是愛她?」
方秉文很同情地看他一眼,說:「連怎麼樣算是愛都不知道,卓閱,你又怎麼配?」
是啊,他又怎麼配?在一起那麼多年,他並不真的瞭解她心裡的想法,有時候回想起來,他問自己她到底是什麼性格的人,他一片茫然,記得的只是,她很懶,愛耍賴,沒什麼上進心人生也無太大追求,有時候刁蠻任性,有時候卻又那麼的善解人意……他一直都希望她能改變,比如說,拋棄休閒的裝扮喜歡上正裝,比如說剪掉長頭髮換上利落的短碎,比如說,少在網上和舊日的同學聊天多陪他出去應酬下四朋五友……後來想一想,他甚至不知道做這些,她是真的喜歡上了,還是隻是因為為了少些爭吵而遷就於他。
回到家鄉以後,她越來越沉默,他們之間也越來越沒多少好話,冷戰的次數越來越多,親密二字,在婚姻的最後一段時間裡,變成了個異常陌生的字眼。
他說他愛她,可是,他怎麼敢說如何愛她才是好的?
是要她和他並肩而立,還是讓她舒服地做她自己?
他最後還是選了後者,權衡再三,他沒有跟她說任何事情。他也不想太正式地告訴她,他已經和徐玲玲分了手了,其實分手不分手都一樣,都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情,都無法改變,在某一刻,他確實想過要徹底放棄她的事實。
他不要再給她任何壓力,他希望她做出的任何選擇,都是遵從了她自己的內心。
所以,想來想去,卓閱覺得,大概他們之間終究還是少了些緣分,所以,他出現的時機總是那麼不對,或者,她需要他的時候,他總無法在她身邊。
他想,就這樣也可以,他可以陪在她身邊,看她輕輕鬆鬆毫無壓力地和人談場戀愛,如果她真的愛上了方秉文,那麼,就當那是,他因為放棄她而付出的代價。
如果,她最終沒有愛上他,那卓閱也希望,她可以像他一樣,最後發現,沒有愛上他人不是因為自己已經喪失了愛人的能力,而是因為,一直都捨不得拋棄。
那最初的人,那最初的愛。
卓閱回到賓館,握著電話想了好久,最後才撥通了搭檔老李的電話。
老李也是尤寶珍曾經的同事,他是他們感情一路走來的見證人,同時,也是他們結婚時婚禮上的伴郎。
老李對讓他拋家舍業到這邊來的要求很是不解,尤其是這個時候,公司剛剛出了事故。
卓閱說:「你先過來吧,過來了我再跟你講,不過有一點我必須告訴你,這個時候我特別特別需要你在這裡。」
這話說得重了,老李的神聖感一下就上來了,當即拍著胸脯說:「行,我們好久沒有用過雙劍合璧這一招了,正好試試看行不行得通。」
卓閱笑笑。
翌日老李果然坐最早的飛機趕了過來,本來以為是商談新商業城招商事宜,結果卓閱輕飄飄地扔給他一張地址,說:「你休息好了,就去這裡接洽一下vi廣告的事情。」
老李差點吐血:「兄弟,我一把骨頭了,不用這麼培養我吧?」
對於商業策劃,他歷來就是個門外漢啊。
卓閱說:「沒事,你只需要和她敘敘舊就好了。」
她。
老李驚奇,還以為是哪個重要的舊人也在這裡發財,可見到了尤寶珍,他還是大吃了一驚。是真的吃驚,他進去的時候,一個漂亮的女孩子把他領到她面前的時候,他幾乎都不敢認她了。
這哪裡還是他認識的尤寶珍?
他認識的尤寶珍,及肩的長頭髮,臉上總是懶懶散散什麼都沒什麼所謂的表情,他認識的尤寶珍,哪怕近三十了還像一個單純的小女孩,於人情世故有著可笑的天真——愛應酬的她便應酬,不稀罕的請她多看一眼也是不行。
但現在的尤寶珍,標準的職場女性,幹練的姿態,犀利的目光,連笑容裡藏了幾分銳利。她看著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而後才笑著說:「好久不見了呀,老李。」
她站起來,繞過桌子過來同他握手,老李呆住,說:「我說,弟妹,怎麼是你啊?」
他還是習慣性地叫她弟妹,尤寶珍笑:「怎麼,難道你來的時候就沒人跟你說我在這裡嗎?」
「沒有。」老李一臉的鄭重和意外,腦子卻在飛快地旋轉,想著卓閱把他送到這裡來的真正意圖,他不想讓他提前知道實情,是否就為了能讓他有最本色的發揮?
由此可見,這尤寶珍,定是不像以前那麼好忽悠了的。
心裡打定主意,老李乾脆很淋漓盡致地發揮了一下他的好奇,兩人坐下來後專門仔仔細細打聽了她這幾年的情況,可惜尤寶珍十分的不配合,她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說:「哎,三分運氣,七分努力,誤打誤撞我就做成這樣了唄。」
老李環顧四周,說:「你還真成啊,一個人,硬是把這搞得像模像樣的啊。」
尤寶珍說:「這個你還真是誇錯我了,勉強餬口而已。」
老李還想再講,尤寶珍卻已經生生扭轉了話題,問他:「嫂子他們都還好嗎?」
話題果斷地從她身上繞到了他的身上,卓閱要他找她敘舊,結果,到最後,一餐午飯都要吃完了,敘的還只是他一個人的舊——都是關於他兒子的事情,他都三十六了才得了個兒子啊,實屬難得,所以就請原諒一下他好辛苦才做成父親的喜悅吧。
但是幸好,飯要吃完的時候,老李總算把他老婆四處求醫的艱辛、生產時的兇險以及現在兒子的調皮難養都講得差不多了,他這才記起自己還有任務在身的,於是很含蓄帶了一句:「唉,其實也多虧了卓閱,若沒有他最後拉我一把,指不定我兒子就栽在那一場大病上了。」
尤寶珍淡然笑笑。
她不接他的話頭,老李毫無辦法,只得頂著還算是老熟人的麵皮問起八卦:「你們,還有聯絡的吧?」
尤寶珍的回答依然的滴水不漏:「我現在被委託做你們商業城的vi設計。」然後又說,「你來了也好,你們共事這麼久了,比我更瞭解他的需求,有什麼意見請儘管提出來啊。」
老李回頭交差,很沮喪地問:「我今天見到的尤寶珍,是那個曾經是你老婆的尤寶珍嗎?」
她甚至都不否定他「弟妹」的叫法!只要她否定了,老李想那他就一定會不遺餘力地講講當初所有人都是如何覺得他們兩個是怎麼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神仙眷侶,然後離婚又是怎麼樣的一時意氣,卓閱是如何的追悔莫及,有今天的成功完全是事業麻痺,可她不否定,不接話,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說起這些了!
卓閱毫不猶豫地肯定了此尤寶珍就是彼尤寶珍,接著說:「沒事,大家都來日方長。」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表情,老李想,他是不是眼花了?這時候的卓閱真像一年多以前的他,那時候,他找到自己,甩出一張銀行卡說,從麥德龍里出來吧,我們一起做最中國的倉儲物流。
語氣也是如此的平淡漠然,彷彿江山如畫,他得到了,卻全不放在心上。
不過,仔細一比較,這時候的卓閱少了彼時的那幾分悲壯,反倒多了些運籌帷幄此仗必勝的卓然。
卓閱對尤寶珍的心思,局外人的老李一直都看得很是清楚,不過男人之間,你不明說我也就懶得點破,但這種時候,他竟如此用他,老李只好用非常家喻戶曉的那句話回敬了他:「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
早知今天會勞心勞力再追回她,當初何必逞了一時意氣搏命分開?
沒事也要窮折騰啊,說的大概就是他們這一類人吧。
不過,老李說:「你的表情要不要別那麼高深?明說吧,要哥們怎麼做。」
卓閱嘆口氣,說:「你知道什麼,就跟她說什麼。」
靠,原來是要他擔負解釋工作,老李很鄙視:「這種事情你自己做豈不是更好?」
卓閱搖頭,半晌才苦笑了笑說:「有些話,明明是真的,從自己嘴裡出來,是狡辯,從他人嘴裡出來,就是真相。」頓了頓問他,「這個道理,你應該比我更明白吧?」
老李的嘴角抽了幾抽,心想這兩口子還真是有得折騰,一個越來越奸猾,一個,又越來越小心了。
人生啊,不知道是時間改變了萬事,還是萬物改變了時間。
瞭解整件事情以後,老李不得不佩服卓閱的高瞻遠矚,他讓自己出現的時間是如此恰到好處——特別是得知無意中竟攪黃了尤寶珍和她新男朋友的約會時,老李更是覺得卓閱這人太過腹黑。
表面上一點也不耽誤人家約會、戀愛,其實明裡暗裡地拿著別人當槍使,使得尤寶珍不得不花大量精力製作他們商業城的vi也就算了,甚至好不容易有次約會了,老李出現了。
老李是打電話給的尤寶珍,他說好不容易來一趟這邊,又有好幾年沒看見橙子,十萬分想念得緊,所以晚上想請他們娘倆一起吃一餐飯。
這個藉口,合理合法合據。以前在廣東的時候,老李跟他們合租一套房子,他還差一點成了尤橙的乾爹,因為老李老婆一直不能生,他都打算認了尤橙這個女兒算數,後來還是尤寶珍她媽媽說,像他這樣還沒有孩子的,不能亂認乾兒子乾女兒,否則真怕會絕後,老李這才作罷。但尤橙一歲生日的時候,老李還是大禮相奉。
和老友敘舊,而且對方又是自己前夫的朋友,這時候帶方秉文出席,總是不太合適的。尤寶珍只得推了方秉文,但她還是由他送自己到了飯店。老李正好等在門口,見到方秉文,心裡不自覺地估量了下卓閱的競爭對手,他腦子裡浮上來的第一個詞語是,棋逢對手,第二個詞語是,生死未卜。
尤寶珍下車,和老李笑著打了個招呼,然後低頭跟尤橙說:「寶貝要有禮貌。」
尤橙隨即乖巧地叫了聲「叔叔好」,大眼睛裡淨是好奇,等大家都坐定了,她附到尤寶珍耳邊悄聲問,「媽媽,這個男人是誰啊?」
噗嗤,尤寶珍忍不住笑出聲來,尤橙最近對男女的叫法,性別之分已經頗是明顯,有一天放學的時候她還跟她說:「媽媽,今天有個男子漢站在那裡看我玩玩具。」
尤寶珍當即笑到崩潰。
如今這個「男人」的叫法,應該算是文雅很多了。
老李也聽到了,大笑,說:「橙子,你不記得我了呀?我是你乾爹。」
「哦。」尤橙點頭,接著又問,「那乾爹是什麼東西?」
……
老李和尤寶珍皆又是一輪大笑。
有了尤橙,他們之間的關係一下就親近了起來,回憶也瞬間變得溫暖。尤寶珍日間在公司裡的客套也收斂很多。等菜上桌的時候,尤橙一門心思地玩老李送她的一套袖珍娃娃。趁著這個空檔,他總算找到了點敘舊的氣氛,並就著這氣氛講了許多以前的事情,老李是聰明人,因為有所圖,所以他知道如何把兩人之間的談話弄得真誠無比。
老李無所顧忌的回想,讓尤寶珍一下就想到她剛畢業那會,進公司認識的第一個人,就是老李。他比她先去兩個月,又比她早工作幾年,當時她很多東西都不懂,開個會議不知道要提前準備些什麼東西,連開個電腦都搞不清楚插座放在哪裡,老李看不過去,手把手地教她,實實在在地照顧著她,像照顧一個不適應社會的小妹妹。
現在,不適應社會的小妹妹已經被這個社會錘鍊得百毒不侵了,老李看著她,眼眶有點紅:「一個女人在外頭闖,有多難啊?你這些年,肯定吃了不少的苦。」
尤寶珍嘆:「白手起家,有誰是不辛苦的麼?」
老李說:「也是,我和卓閱開始做商業物流的時候,最辛苦的時候,兩天都沒有正經吃過一餐飯。」總算把話題繞到卓閱身上了,他及時問:「說到這裡,我能不能問一聲,你還願意再給他一個機會嗎?」
尤寶珍望著他,淺笑:「扯了半天,老李你是不是就為了這一茬啊?」
老李說:「坦白講吧,我就是為你們兩個惋惜,以前是多好的感情啊。」
「多好的感情也都會變的。」尤寶珍凝眉,「再說了,他現在有了新女朋友,你這樣又來替他說合我們,不覺得很對不住人家小姑娘嗎?」
「他們早分了手了。」老李說,「卓閱也是混人,明明不愛人家,還要跟她不清不楚地扯上一段。所以,你不原諒他,我能理解。不過,我直覺地相信,你們之間還是有感情的,不然,卓閱也不會拋下自己的事業不要,跟王敏生大老遠跑到這裡來搞什麼商業城。」
尤寶珍沉默。
如果說,剛開始的時候,卓閱來這邊發展新事業她還有點意外,那麼現在,聽到老李說他和徐玲玲分了手了,她基本也能肯定,他做那麼多,或者不僅僅只是為了尤橙,而是確實有了那麼點想複合的意思。
但她還能怎麼做?她只好說:「那他還真是費了心了。」
老李對她的態度很不滿:「寶珍你不實在,我們是老熟人了,你還跟我耍這種小花槍。明說吧,你是不打算再給他一點點機會了?」
尤寶珍正色看著老李,心想也是該做個了斷的時候了,她想了想,慢慢地說:「老李,既然你這麼說,那我也不妨很明確地告訴你,我和他,都沒有機會了。」
「為什麼?你們之間有橙子,有過去,有感情啊……」
「老李。」她打斷他,「感情不是生活的全部,我們不可能只靠著感情生活一輩子。而且,」她自嘲,「你確定他知道愛的是怎樣的我嗎?剛離婚的時候,我真的是恨死他了,恨得我整夜整夜都睡不著,我跟你一樣,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們會離婚,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會那麼輕易就放棄了我。可是最近,我花了很多很多時間反省我們的過去,我發現,與其說那時候我恨他,還不如說是恨我自己,恨自己放棄了自己,恨自己那麼不愛惜自己,他媽媽說得對,我懷孕又流產,我就業又失業,我人生過得糊糊塗塗昏昏暗暗,其實都是我自己找的,流產是因為我自己不要,是因為我自己不注意,是我自己縱容了他,一次又一次讓意外發生。老李,你知道嗎?和他在一起,我真的挺辛苦的,因為愛他,努力地想達到他要的標準,努力地去做他要求我做的事情,可是,老李,那不是我自己。離婚讓我明白了,這個世界,如果自己都不愛惜自己,那你還能指望誰來疼惜你?」
「對,現在他或許是有了那麼點想複合的意思了,可是,他現在愛的人還是我嗎?以前的我,不求上進,不思進取,對人生沒有大的追求和奢望,不過是想愛自己的人多陪在我身邊罷了,但是,那才是最本色的我,他愛那時候的我嗎?在我們最落魄的時候,相看兩生厭,他放棄了我!現在,當我拋棄了最初的自己,有了一點價值的時候,他又說他愛我了,你不覺得,這太諷刺也太讓人心寒了嗎?」
最後,她認認真真地問老李:「所以,如果我們真複合了,這一道坎我們要怎麼過去?」
再面對他,她要怎麼才能走過去?她的不平和委屈,她的憤怒和怨恨,她這些年裡一個人承受的痛苦和煎熬,難保不在以後的日子,再一次發酵醞釀成分開的導火索。
「我真的想輕輕鬆鬆過餘下的日子了,到底愛不愛沒有關係,重要的是,陪在我身邊的那一個人,他的過去,都是和我沒有關係的,我們認得的,我們記得的,只是我們現在和以後的。」
至於過去,他給她一個孩子,也便夠了。
老李原原本本地把這些話講給卓閱聽,同時勸他:「我看算了,她看上去真的挺決絕的,現在過得也挺好,新男朋友看著也不錯,你就死了心認命當個前夫算了吧。」
最後一句話,大丈夫何患沒妻,他忍住沒說,實在也是說不出口。他有時候也會去卓閱家裡吃飯,卓母提到尤寶珍,最後總是一句話作總結:「她就是捨不得跟他一起吃苦。」卓母嘴裡的尤寶珍,浪費、奢侈、不會當媽,又不負責任,一身毛病,貪圖享樂和富貴。尤其是後來,他跟卓閱一起做公司,他看他經常熬夜到天明,需要把自己整得很累很累了才能睡得著覺,他心裡,也是鄙視過尤寶珍的,什麼樣的女人,會在丈夫正創業最艱難的時候選擇離開他?
可是,今天聽尤寶珍那麼一說,他又覺得,她也並不是不可原諒的,她的離開也是情有可原的,卓閱也並非是毫無過錯。
卓閱聽到那些話,認認真真地想了很久,他臉上的神色連老李都不忍猝睹,那是一不小心失去了此生最珍貴的東西時的傷感,既有著追之不及的悽然,也有著痛徹心肺的懊悔。
對卓閱來說,尤寶珍的那一番話對他的衝擊,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大。
他也是第一次問自己,他愛的是哪個時候的尤寶珍,是現在終於可以跟他攜肩並立的她,還是那個將所有幸福和期望都壓在他身上的她?
入夜,他一直在她家門口等她。尤寶珍回來得不早也不晚,九點半,剛剛是讀書的孩子們開始入睡的時候。
尤橙出了電梯,嘴裡還在講著美猴王的事情,看到卓閱,撫著額頭一副很頭痛的神情說:「唉呀,爸爸你是沒有帶鑰匙嗎?真是傷腦筋啊!」
很小大人的口氣,如果換在平常,他一定會忍不住由衷地笑出聲來,但現在,他只是扯了扯嘴角:「是啊,的確是傷腦筋的事情。」
爸爸都找不到回家的門了。
尤寶珍被尤橙的話逗得笑了一下,也就是這笑,這笑比她看見他出現時淡漠的表情更讓卓閱覺得恐慌,以前如果他們吵架了,任憑怎麼逗她,她都是絕對不會笑一下的,除非她氣消了,不在乎了。
他望向她,她卻垂下頭在包裡翻鑰匙了,然後拿著鑰匙徑直越過他開啟門。尤橙換鞋的時候,她很平靜地對他說:「先坐一下吧,我給尤橙洗個澡。」
她都知道他一定會來找她,也已經做好了和他坦然相談的準備。
卓閱不自禁地有點緊張。
他想起他們的第一次約會,是颱風剛過的夜晚,她心情不好,不想理他,他就死皮賴臉地追到她宿舍。幫她打掃衛生,給她端茶倒水,她坐在床上晃悠著腳丫子一邊啃蘋果一邊平靜地看著他忙來忙去。
牆角的水都給他清得差不多了,連房間裡的死角都被他抹得油光發亮,他再找不到一點點事做了,摳著玻璃上最後一點不乾膠渣子的時候,他很緊張地想,如果她還是不理他,他該怎麼辦?
尤寶珍終於坐下來了,卓閱便以這段回憶做了開頭。
她皺眉望著他,或者是有點奇怪他還會記得,也或者是根本沒想到這個時候他還會提起這段事情。卓閱笑了笑,說:「其實,你可能一直都不知道,當時我甚至很灰心地想過,如果我回頭,你還是什麼都不說,我一定會喪氣走掉。」
不過,好在,他沒有走成,也好在,他走到門口準備丟掉積滿手心的垃圾的時候,尤寶珍問他:「你在這個時候追我,就不怕我只是把你當成一個替代品嗎?」
她一開口,他的情緒一下子就提了上來了,他立即回答她說:「我不怕,因為我是真的很愛很愛你。」
尤寶珍撇嘴,這一句曾讓她無比動容的話,在他此時意外的表白面前,竟無端端有了絲諷刺的味道。
你看,原來他從一開始對她就不是足夠堅定的。
卓閱沒理她鄙視的表情,頓了頓緩緩開口:「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為自己那時候的那點小心思而感到不安,因為我覺得我在某一刻對你的態度不夠堅定。可現在,我忽然明白了,那不是放棄,也不是我不夠堅定,而是我確實不知道如何用語言表達——我可以用實際行動告訴你我有多愛你,但是我卻沒辦法在你看似最不在乎的時候親口告訴你,我是如何如何喜歡你——寶珍,你明白嗎?離婚的時候,我痛得不會比你少,但是你從始至終都是那麼平靜而冷漠,你沒有說一句抱歉的話,甚至對於那突然離開的三天一句解釋也沒有……當然,」他打斷她,「我不是追究離婚到底是誰對誰錯,我只是想告訴你,那段時間我們經常吵架,我和你一樣疲憊,也和你一樣,會感到絕望,我絕望是因為未來真的一片茫然,我看不到我能給你的幸福擺在哪裡,而你的態度讓我覺得,你等我說那句話已經等了好久好久了。」
「寶珍,現在說這些話可能有些假,可當時,我是真的很想很想你留下來的。我一句話也沒有就讓橙子跟了你,我沒有把所有的錢都給你,我承認,我是想用橙子牽絆住你,我也承認,不給你全部的錢,是想你辛苦的時候能記得一下我的好……你走的時候,我一直在你背後跟著你,我看著你買票,進站,離開,我等著你回頭,我想只要你回頭,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跑過去,把你再拉回來,但是你走得那樣急,那樣決絕,不要說回頭了,你連一個停頓都沒有。」
「我原來跟我爸有很多很多話講的,在外面的時候,電話一打經常就是一兩個小時,可你離開後,我跟他們每一次的講話都不會超過三分鐘,因為每次一看到他們我就會忍不住想起你,我傷心的時候就會忍不住想埋怨他們。」
「你問我愛的是哪個時候的你,寶珍,我最愛最愛你的時候,你也是一無所有的,剛剛畢業,心裡面還裝著一個你讀書時候的男朋友,可我從來就沒有在乎過,因為我愛你,我知道我自己愛你就可以了。我盡力促使你成長,我努力地想你找到你自己人生髮展的方向,不是我想你能跟我站到一起,而是希望,如果有一天我不能陪著你了,你可以照顧你自己……讓你一次又一次懷孕是我的錯,可那也是我自己的孩子,你每一次決定不要的時候我心裡有多痛你知道嗎?我甚至認為,是你一直都沒有真的愛上我,所以,連為我生一個孩子,你都不願意。」
卓閱說到這裡,尤寶珍想自己應該講些什麼了,可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話也沒有說出來。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貼身的armani,修剪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大概在外人眼裡,一看到他,腦海裡定會不由自主閃過一大串優美的形容詞,比如睿智、尊貴、大氣、高雅、穩重、成熟……但唯獨沒有想過,他也會有如此頹廢而絕望的時候,眼裡閃著隱約的淚光,俯低了姿態跟一個女人說,他愛她。
倘若換作以前,她一定會感動得要死,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說:「我相信你,我愛你。」然後義無反顧地投入進他的情緒裡去。
可此時,她卻只是冷冷地打量著他,沒有特別的感動,也沒有更多的憐惜,她反倒覺得有一點點無聊,像是看電影時,預告片裡面說是喜劇,結果看下去,卻換成了很狗血的大虐悲劇。
他說起的那些事情,件件樁樁都是真實的,一個人想起來的時候,她會感到它們還帶著那時候的溫度,但一從他嘴裡出來,不知道為什麼反讓她覺得越發的遙遠了。
她想自己實在是太超脫了,所以,用了點力氣,她終於還是憋出了一句話,她問他:「卓閱,你說,是我以前做得太失敗了還是你根本就沒注意,我究竟有多愛你?」
卓閱抬頭,眼裡有希冀的光,既然有很深很深的愛,為何就不能夠再回頭?
尤寶珍嘆息,好吧,既然要談,不如就徹底敞開了去吧:「說到離婚,你不是一直想問我,為什麼無緣無故跟你媽媽發脾氣,無緣無故地離家出走嗎?現在你問我這些,我承認,我有錯,你媽媽年紀大了,很多觀念和我不一樣這很正常……那段時間我們壓力都大,所以我一時沒有控制住自己的脾氣,其實一衝出家門的時候我就後悔了,但是我在街上溜達,卻看到了你和一個女人很親密地坐在麥當勞的餐廳裡……」
「和一個女人,還很親密?」卓閱皺眉。
「你看,你果然忘了。」尤寶珍自嘲。
卓閱說:「離婚以前,我從來沒有背叛過你!」連想過都沒有。
「我相信。」尤寶珍微笑,眼裡有了一點溫柔的意味,也許他們只是一起看些檔案資料,偶爾不小心坐得親密了一點罷了,這種不小心必須是以卓閱根本就心無旁騖不在意為前提的,否則他一定不會忘記,但是與不是,都不重要了,「重要的不是它是不是事實,而是那件事給了我很大的衝擊。我其實從未相信你會背叛我,可理智是一回事,行動卻又是另一回事。回家那麼長時間,我們吵架的次數遠遠超過了我們之前在一起那麼多年的總和。在彼此的眼裡我們都看到了疲憊,也看到了厭煩。我覺得害怕,我害怕我們會不會就這樣吵著吵著把感情完全吵沒有了。我覺得我需要冷靜,所以我去了火車站,我買了去北京的火車。我在路上不停地想不停地想,我問自己,到底想要一個怎樣的結果,我想來想去,想明白了或許離婚會很痛快,但那確實不是我想要通過吵架來達到的目的。」
「所以,我開始檢討,我開始反省,我總結自己做得不夠好的地方,我想如果我回去了,我一定不會對你再隨便亂髮脾氣,我一定設身處地地多站在你父母的位置想一想,理解你,理解他們,做一個好老婆、好媳婦……可是,」她苦笑,在火車上的時候,她想過她回到家後的很多種情景,比如因為她無緣無故的「失蹤」家裡面的人可能會惱怒會生氣會擔心會埋怨,她都想好了,不管他們怎麼說她一定會認認真真地道歉,然後非常真誠地和卓閱來一次長談,把所有彼此之間的想法和意見都消化掉,可結果,「我回到家裡,一切都和我想象的太不一樣了,你一句也沒問我這三天到哪裡去了,甚至連生氣都沒有,你只是很平靜很漠然地跟我說,‘我們離婚吧’。」
我們離婚吧,很長一段時間,這五個字,如一段甩不脫的噩夢,將她牢牢魘住。但其實,可怕的不是這五個字,而是說出這五個字的人所用的語氣和表情,那般決然,那樣的不可挽轉。
尤寶珍說:「我對你媽媽,很抱歉,真的。尤其是當我知道她被我氣得昏倒住院的時候,我除了抱歉,還有恐懼……你是那麼孝順的人,我知道你可以容忍我任何事,但是卻絕無法容忍我對你父母不敬,我想你一定是對我失望透了,你父母對我的感覺也一定是糟糕透了……那一刻,不止是你,就是我,對留下來還能不能跟你白頭到老一點信心都沒有,所以我再道歉還有必要嗎?不如就讓你認為我無可救藥了,不如,就這樣散了算數。」
她擺擺手,打斷他想說的話,「我也等過你來找我,在老家,我天天做夢都夢見一睜開眼就看到你跑過來了,但是整整三個月,不要說你人,就是一個電話你也沒有打過來。」說著她又笑了笑,「不過卓閱,雖然一直說要恨你,可其實我知道,潛意識裡我從來也沒有恨過你。或者就是因為,我知道我也不是什麼好女人,我也有錯也並不是完全就值得人同情,所以我從不教橙子忘記你,因為我知道,不能在她身邊陪她不是你的錯,這或者,算是我離婚以後可以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我去找過你。」卓閱說。
尤寶珍語氣很淡:「半年以後,對嗎?」半年,世事易變,三天都可以天翻地覆改天換地了更何況是半年?她微微嘆息,「你看,其實回頭想想,我們之間的時機從來就沒有對過,你愛我的時候,我剛剛才跟別人分了手;我認真想好了要好好愛你好好對待你的時候,你卻跟我說離婚了算數;我等你的時候你沒有出現,我決定放棄你了你又過來找我來了……卓閱,如果沒有感情,這頂多算是陰差陽錯,如果不幸有了感情,那也只能說是,有緣無分……有緣無分呵,既然是這樣了,很多事,就強求不來了。」
卓閱只得沉默,他是真的被她說到無話可說了。雖然他隱約地明白,事情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但是至少目前,他想不出更好的、能說服她的理由。
光憑愛嗎?愛是一把雙刃劍,它會被磨損,也會不經意地被打了折扣,所以沒有誰比他們更明白在現實生活面前,它的蒼白無力。
離開的時候,到底不甘心,卓閱說:「寶珍,現在我們可以從頭開始,我們可以讓時機完完全全都對得上了。」
「但是,」尤寶珍倚在門邊,聲音很無奈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已經接受方秉文了啊。」
「他不適合你。」
「那麼你適合嗎?」尤寶珍笑,「我是個傻女人,如果我再跟你在一起,我一定會不停地想一個問題,那就是我和你媽媽同時掉進了河裡,你是會先救她還是先救我?」
卓閱說:「我先救她,如果你死了,我就跳下去陪你一起死。」回答完,這個問題終於也讓他找到了反駁的餘地,「寶珍,你不能這麼想,他們是我父母,那是沒得選擇的東西,是我必須盡的責任和義務,失去他們,我會痛不欲生;而你,是我最愛的女人,我雖然可以選擇,但你卻已經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沒有了你,我將會生不如死。」
尤寶珍聽了,調侃:「可這些年,你還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寶珍!」卓閱皺眉,嘆氣,「你一定要這樣嗎?」
「好了好了。」她安撫地擺擺手,「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跟你說真的,也許我現在還不夠喜歡他,但是,和他一起,我很放鬆,也很開心,而且更重要的是,卓閱,跟方秉文在一起,我不害怕。」
我不害怕,卓閱,你又明白我的意思嗎?
因為愛得不夠多,因為期望不太深,所以,我不害怕會受傷,也不害怕會不幸福。
這或者是尤寶珍和卓閱離婚前後第一次這麼平心靜氣地坐下來和談。
是真的和談,因為談話的時候氣氛是愉快的,談完以後,她整個人都是放鬆了的。
尤寶珍不禁回想,離婚前面那段日子他們幹什麼去了?如果他們能夠坐下來,從容地給對方一點申辯的時間,給對方多一些寬容和理解,是不是今天,就會完全不一樣了?
也或者,時間還是會磨滅幸福,但是至少,不會讓她和他都過得這麼辛苦。
有時候,真的不知道,守到情淡了再分開,和還在情濃時捨棄,哪一個更令人傷感。
一個人躺在床上,尤寶珍反反覆覆想卓閱說的那些話,那些話一遍一遍煨過來煨過去,居然將她的心捂出了一點熱乎的意味。
她傷感地想象,多年前的那個下午,她牽著女兒的手孤單的離開的時候,卓閱一直都默默地陪在她身後——多麼偶像劇啊,可惜那時,她的心裡堆積的只有滿滿的傷心和悲涼,所以一心只想著離那個地方越遠越好。
何曾還敢再回頭?
真是悲涼呵,他們相愛的時機,從開始到結束,居然從來就沒有對過。
不過,尤寶珍說完那些話,心裡卻是平靜極了,坦然極了。活到這麼大歲數了,這也好像是她第一次這麼清醒地看清自己,也是第一次明白了以後她到底要一個怎麼樣的生活。
和卓閱在一起的時候,她一心一意地嚮往,這個男人會給自己一份安定,這個男人會成為她此後一生的依靠和屏障,她信任他,她依賴他,但是,她沒有想到他也會放棄她;離婚以後,帶著尤橙一個人在這城市裡打拼,她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用自己的手,讓女兒過上富足而體面的生活。
這裡面,唯獨沒有她自己,她只是一個依附品,先是依附卓閱,然後是依附著女兒,她忘記了自己也是人,也應該有享受和享有幸福的權利,甚至於,被世俗所影響,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得到世人眼裡所謂的圓滿了。
可卓閱的話,忽然又讓她圓滿了。
不管別人怎麼看,至少,她現在已經知道,她愛過的那個男人,沒有想要過輕易地放棄她,也許走錯了路,但她當初,總算沒有愛錯了他。
能夠愛過不後悔,也是一種幸運。
心裡積壓許久的話,終於都說出來了,尤寶珍無比輕鬆。這種輕鬆讓方秉文再見到她都有些意外,她問:「寶珍,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我怎麼覺得,今天的你,特別的意氣風發。」
尤寶珍裝傻,睜大了眼望著他:「啊,有嗎?」
那個樣子,無辜而頑皮,三十多歲的女人了,不自覺居然還是有點十幾歲小女孩的天真。好像是一夕之間,她身上原有的沉重感都一掃而空了。
方秉文失笑:「你連表情都溫和很多了呀,說一說,是不是有什麼好事了?」
尤寶珍笑,她倒是想說,問題是她該怎麼跟他講呢?關於卓閱,關於她對卓閱的感覺,關於她和卓閱的那一場談話,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懂得。
想了想,她三言兩語混了過去,只問了他一個比較切合的話題:「怎麼才能知道,現在遇到的人,是對的時機上遇到了對的人?」
方秉文嘻嘻一笑問:「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你正在問我會不會是你的那個mr.right?」
尤寶珍說:「你要這麼理解也可以。」
方秉文於是斂了神色,很認真地想了一想,說:「如果想知道時機對不對,很簡單,雙方都是單身,都需要或者說也都渴望要一份安定;要想知道遇到的那個人是不是對的那一個,也很簡單,問一問自己,他能給你要的那種安定嗎?」
方秉文回答了她後一個問題,他說:「尤寶珍,和你在一起,我心裡很平靜,那種平靜,就是一種極慰貼的舒適。在我們這個年紀,心靈的舒適度,應該要遠遠超過激情的濃度。」為此,他打了一個相當形象的比喻,「一個人的時候是租房子過活,而找到那個人了,就是住進了自己的住房,是相當程度的安心與放心。」
他問她:「尤寶珍,你對我安心嗎?願意放心嗎?」
尤寶珍怔怔地望著他,心想,他怎麼能這麼透徹地看透了她的內心?是的啊,她現在所求的,也不過是一分安心。
安心地避擋俗世流言的傷害,安心地繼續她以後平靜的生活。
激情和愛情,她想擁有,然而,如果要很辛苦才能得到,她寧願放棄。
不過,她也沒有正面回答方秉文的問題,因為,她跟他在一起,很愉快,但是,他卻沒法讓她安心。
因為他還有一個兒子,因為她不知道,他的兒子會不會敵視她的存在。
每每想起這個,她便有些頭疼,再婚本可以是很簡單的事,但如果牽涉到兩個孩子,就會比四個老人還要複雜。
然而,方秉文不是那麼容易就讓她混過去的人,在他堅持想知道的事情上,他有一種罕見的執著,一日沒知道結果,他會日日來問你同一個問題。
尤寶珍有時候也會讓他搞到很煩,於是就說:「方秉文,你為什麼就不能當作我已經回答了,或者你懂的?」
方秉文笑,有點耍賴般地說:「我不懂,你不說我又怎麼會懂呢?難道你不知道,很多誤會其實就是因為自以為懂得對方的心理才造成的嗎?」
一句話,讓尤寶珍再度沉默。
她想起她和卓閱,走到今天這一步,或者,就是因為很多時候,她以為他會懂得她的心思,他以為她會明白他的苦心。
結果,誰也無法理解,誰也不能懂得。
方秉文拉住她的手,說:「寶珍,我希望我們都坦誠一些,有什麼就說什麼……雖然我很想你能成為我身邊的那個人,可如果你真的覺得我不合適,也請坦誠地告訴我。」
尤寶珍看著他的眼睛,嚴肅的時候他是如此嚴肅,充分地讓你感覺到他的真誠,活潑的時候他又可以適時地幽默一下,讓你不用為那麼嚴肅的話題感到尷尬,這樣的男人,尤寶珍想不出不合適自己的理由。
「放棄你,我又怎麼會捨得?」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幾乎沒通過大腦,等她想收回的時候已是來不及,於是生生看到方秉文臉上浮起一個大大的笑臉。
他一下擁過來,用力地抱住她,車廂逼仄,他的笑容是如此耀眼,懷抱是如此溫暖,她閉上眼睛,唇邊溫熱襲來,方秉文吻住了她。
尤寶珍第一個感覺,他的氣息如此陌生,煙味混合著他身上清淡的香水味,和卓閱的味道是如此不同,卓閱是清新的,不帶一絲雜質,是陽光般的溫暖和純淨。
她隱約有些失望,可到底沒有推開他。睜開眼睛,卻看到車子正前方,正大喇喇擺著小敏那張驚訝之極的臉。
尤寶珍幾乎是嚇得一個哆嗦,從方秉文懷裡鑽了出來。
方秉文也被前車窗上印出來的那個大臉嚇了一跳,心想哪裡有這麼不懂事兒的女的呀,人家在親熱呢,她擺一張電母臉出來也不嫌雷人?
小敏自己是沒這種感覺的,她只是深深地被尤寶珍刺激到了。但她到底是法院出來的,什麼場合都見得多了,因此打攪了人家好事還可以老神在在地等尤寶珍鑽出車子來。
方秉文這才知道原來二人是老相識,於是也下車打了個招呼,說:「你好,我是方秉文,寶珍的男朋友。」
男朋友三個字,咬得很重很歡樂。
小敏斜了尤寶珍一眼,打了個哈哈說:「幸會。」
尤寶珍怕他們兩個湊到一起耍寶,因而趕緊推方秉文走:「你先回去吧,回頭電話聯絡。」
方秉文這才不情不願地走了。
小敏一直盯著尤寶珍。
尤寶珍也學她剛才那樣,打了個哈哈,說:「唉,今天出門大概忘了看黃曆,這種事也給你撞上了。」
小敏瞪她:「別轉移話題,自己交待吧。這麼大個事了,都沒打算通知我!說吧,要不是我今天碰巧過來,你是不是打算結婚了再告訴我你有男人了呀?」
「哪能啊?」尤寶珍耍貧,摟著小敏往自己家裡走,「這不二春嘛,我想低調一點。」
她的確是想低調一點的,但是,事與願違。
方秉文的事還沒有跟小敏交待清楚,一開門進屋,裡頭還坐了一尊大神——前夫卓閱。
尤寶珍,你丫玩劈腿!心裡頭,小敏看到卓閱後,默默地吶喊了。
卓閱正在幫尤橙吹頭髮,看到她們一起進來,先關了風筒和小敏打了個招呼,禮數很是周到。
小敏看一眼尤寶珍,尤寶珍很無辜地回視她一眼。
卓閱的樣子,像是這個房裡理所當然的男主人,但是他畢竟不是男主人,給尤橙都安置妥了以後,他跟尤寶珍交待:「橙子的作業都已經做完了,今天晚上已經看過幾集《美猴王》了,老師說明天晚上會過來家訪。」
頓了頓,見尤寶珍沒什麼話說,他起身,穿衣,告辭,開門走了。
小敏看著合上的門,說:「靠,你前夫多麼意氣風發的人啊,為什麼他剛才離開的時候我竟然覺得很淒涼?」
尤寶珍默了默。
事實上,她也隱隱覺得有點感傷。這幾日,他日日去接尤橙放學,然後教她做作業,陪她看電視……尤寶珍樂得輕閒,乾脆撒手不管,由得他去。
她本是想看看,他能做幾日的好父親。
但每一次他這樣離開,她又覺得莫名其妙的傷感,莫名其妙地甚至有一點點,於心不忍。
尤橙正在吃小敏給她帶來的披薩,這時候忽然插話進來說:「爸爸又走了?他怎麼天天這麼晚都出去啊?真是傷腦筋!」
真是傷腦筋,最近一段時間,讓尤橙傷腦筋的事情似乎越來越多了。
小敏今天是過來借宿的,其實也是躲賬。尤寶珍曾經說過她,牌桌上有一天賭大了,小心把自己也輸出去。
小敏在外面晃盪到現在,那個人據說還堵在她家門口,無奈之下只好暫避到尤寶珍家裡來。卻沒想會遇到這麼勁爆的事情,先是撞破她和方秉文的kiss,接著是發現她又藏「嬌」家中。
好不容易,尤橙睡覺了,尤寶珍閒下來了,小敏哀怨地感嘆:「尤寶珍,你說這世界怎麼就這麼不公平呢?」
尤寶珍大驚,小敏一向樂觀,雖然講話抽風,但從不怨天尤人,忙問:「怎麼了?」
小敏說:「你都離過婚的人,居然還能有男人給你左右逢源,我還好好一單身大閨女呢,不要說逢源了,連春天都好久沒逢到了!」
尤寶珍失笑,否認說:「我沒有左右逢源。」
「樓下那個,還有你前夫,這不是逢源是什麼?」
「卓閱,他不過是忽然醒悟想做一個好爸爸。」
小敏不信:「你們沒有關係?他對你沒有意圖?」
尤寶珍默了默,承認道:「有。」
小敏嘖嘖嘴:「我就說了,他走的時候看上去怎麼那麼失落,那小眼神那個哀怨哦。不過他也真無恥,不是還有個嬌滴滴的徐玲玲麼?就不要了?」
尤寶珍再度沉默,和小敏談感情,十回有九回讓她講得無話可說,有時候,明明你愁腸百結思緒萬千纏綿悱惻,她都有本事給你弄得哭笑不得有口難言。
小敏卻不管她心裡想什麼,繼續高談闊論:「我覺得你做得好,他一招手我們就要回頭麼?甩都不甩他,哪裡涼快哪待著去吧!不過,」她轉了轉話頭,「底下那男人有錢麼?他開的什麼車,我只看你們兩個打啵去了,都沒注意這一檔子事了……」
尤寶珍乾脆打斷她:「你這回又輸了多少錢,還讓人家堵門口了?」
一句話,很成功地擋回了小敏的所有問題,她立即黯淡了一張臉,苦哈哈地說:「別講了,我覺得我被人下了套,哪有我那手氣的啊,一晚上光輸不贏。」
「一句話,你輸了多少吧。」尤寶珍倒也乾脆,如果是幾千上萬的,她都可以幫她。
「啊,不是錢的事。」小敏搓搓手,頹喪著臉。
尤寶珍還想再問,小敏死活都不肯再說了,問得煩了,她惱道,「你誠心不讓我在你這裡睡是吧?」終於聰明點了,看著她狐疑地說,「我怎麼覺得你剛剛是想轉移話題啊?」
尤寶珍很想問她:「你老是在法院工作的嗎?法院的小法官生活邏輯都這麼差的嗎?」不過她也沒這膽子跟她挑明瞭講,打了哈欠笑笑說:「哪有啊,不就談了個朋友麼?這本來都不算什麼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