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今晚不用做的菜都放到一堆,指明瞭給尤橙看。
尤橙於是歡歡喜歡又扯袋子去了。
尤寶珍想,幸好女兒氣性不長,哄一鬨她就好了,以前的時候哪怕她爸爸罵得她再兇,轉個背又忘記了,照樣趴在卓閱身上要騎駕駕。
菜還沒熟,卓閱就來了,卻不是一個人,還帶著徐玲玲。
尤寶珍在廚房聽到徐玲玲聲音的那一刻,只覺得好似被人猛一兜頭淋了盆冷水下來,所有的熱情和火氣都沒有了,差一點連菜刀都把握不住。
他居然把她帶到自己家裡來了!
她只唯一慶幸一點,不是她去開的門,她不用在開心——尷尬——微笑之間高難度地轉換表情。
雖然有些憤怒,他居然把第三個不相關的人帶到自己地盤,但她也不可能躲在廚房裡不見人。
即時抒發感覺早已不是她尤寶珍的作為!
試了試,微笑還是可以,於是走出去。徐玲玲像是完全忘了前一日她們在酒吧裡的不愉快,笑著說:「尤小姐,閱把我也一起帶過來了,你不會不歡迎吧?」
尤寶珍瞥她一眼,淡定地微微一笑說:「歡迎,太歡迎了,你是稀客,平日裡請還難得過來呢。」然後低頭問尤橙,「乖寶,跟阿姨問好了嗎?」
尤橙聽話地叫:「阿姨好。」
尤寶珍又說:「爸爸呢?」
尤橙說:「爸爸好。」
尤寶珍摸著女兒的頭:「好乖。」再看著面前二人,「你們要不先坐一會吧,飯菜很快就好了。」
她沮喪地拉著女兒進了廚房,心情灰敗得一塌糊塗。
這樣的心情做出來的菜,果然就大失水準。
卓閱只吃了一點點,啤酒倒喝了兩支。徐玲玲先看到一桌子菜的時候還誇過她賢惠,但一入了口就再沒說過什麼話了。
連純客套純應付的「好吃」都沒有講過。
尤寶珍心知肚明,既不勸他們多吃,也不自賤說做得不好吃讓他們多多包涵,於是桌上,唯一捧場的就只是對味覺沒那麼挑剔的尤橙。
她一口氣喝了三碗鹹骨芥菜湯,完了還跟媽媽要求:「媽媽,明天你還給我做這個湯。」
尤寶珍幾乎要感激得涕淚橫流,心想還是女兒好,女兒是媽媽最最貼心的小棉襖。
徐玲玲在,尤寶珍沒法跟卓閱說任何話,她鼓起來向他道歉向他致謝的勇氣,都被他帶著徐玲玲一起到她家來的事實打擊得煙消雲散。卓閱整晚上也很沉默,只是偶爾和尤橙講幾句話,或者,在徐玲玲問起的時候,勉強說一些關於尤橙小時候的事情。
尤寶珍知道,他這肯定是心情不好。
誰又惹了他呢?總不會是自己吧?難道她讓女兒叫他們回來吃飯打擾了他二人的甜蜜世界?不過看他不高興,尤寶珍卻忽然就又痛快了。
於是客客氣氣地解釋為什麼請他們吃飯,說的也不過是他和徐玲玲遠來乍到,她不招待說不過去云云。
卓閱回了她一句:「你費心了。」
他居然比她還客氣,很客氣很客氣,客氣得她真是路人甲,客氣得讓她覺得,說這句話的卓閱,遠得讓她連他的背影也顧念不及。
她的客氣在他眼裡,簡直就是浮雲!
他這樣避著她,是真的對她感到失望了,他對她如此冷淡,大概是覺得連做朋友也夠勉強了吧。
想起他那時候硬賴在家裡,任憑她冷嘲熱諷,任憑她左驅右趕,即使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但也好過這時候的靜默無言,冷漠疏離。
吃飯過後,她和尤橙送他們回去,她吩咐尤橙:「跟爸爸和阿姨晚安。」
尤橙說:「爸爸晚安,阿姨晚安。」
尤寶珍說:「請慢走。」
徐玲玲很客氣地也跟她再見,說:「今天真謝謝你了,尤小姐很客氣。」
她笑一笑。
卓閱俯頭親了親女兒:「寶寶晚安,要好好聽話。」
然後抬起身子看著尤寶珍,尤寶珍也仰頭回望,微笑。
卓閱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卻只化作兩個字:「再見。」
再見,相識多年,他從未跟她說過再見,哪怕是當年離婚的時候。
只因為她曾經跟他說過,再見的另一種意思,其實就是永遠不見。
他們走了很遠很遠,尤寶珍和尤橙還呆呆地立在門邊。
尤橙抬起頭,歪著腦袋看著尤寶珍,她雖然小,但她知道媽媽不開心,她扯了扯媽媽的衣袖,細聲細氣地叫:「媽媽。」
尤寶珍蹲下來,用力地抱住女兒。
尤橙有些驚惶,問:「媽媽,你怎麼了?」
媽媽,你怎麼了?
她怎麼了?
她把臉捂在女兒小肩膀上,甕聲甕氣答:「沒怎麼,媽媽只是有點害臊。」還有些痛。
她似乎又一次,自作多情了啊。
尤橙一直都特別安靜,寫作業的時候遇到她不會的了,也只是支著頭小心翼翼地看著沉默的尤寶珍,而不是像往常那樣,哇哇大叫著要尤寶珍教她,不管不顧媽媽正在做什麼緊急重要的事情。
尤寶珍覺得很抱歉,打起精神笑了下,問:「寶寶,怎麼了?」
尤橙說:「這個我不會。」
尤寶珍看了眼,是她給孩子買的小習題,這會實在沒心情,只好說:「不會的話我們明天再做好嗎?媽媽很累了,我們洗澡睡覺覺吧。」
尤橙說:「好。」
這種時候,就是她,也知道要順從。
上了床,尤橙也沒有纏著尤寶珍講故事。尤寶珍進房的時候,她難得快手快腳地穿好睡衣躺在床上了,被子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稚嫩的臉蛋,臉蛋上一雙撲閃撲閃的大眼睛。
尤寶珍說:「寶寶今天真乖。」
尤橙睜大了眼睛望著媽媽。
尤寶珍睡到床上,女兒像條小蟲子似的趴在她身邊,抓著她的手。她的手還很小,堪堪只能握住她一截指尖,但她還是努力握住了,神色認真地問:「媽媽,你怎麼了?」
小大人似的。
尤寶珍覺得很欣慰,可也很心酸,她一直都不想給女兒相依為命的感覺。但事實上,無意之中,女兒已默默領會了這種生活,並且,在適當的時候將之發揮得淋漓盡致。
她伸出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髮,把她小小巧巧的手握進自己的手心,溫和地回答:「媽媽沒怎麼,媽媽真的只是覺得有些害臊。」
「害臊是什麼東西?」
「害臊就是不好意思。」她說。
「為什麼會不好意思呢?」
為什麼呢?尤寶珍閉上眼睛,微微苦笑。
熱臉貼了冷屁股啊,她又一次誤解了他的行為,也許,他為讓她順利簽到合同,陪那些人喝到胃出血,他默默地幫她做那些事情,不過是為了能夠保證,她可以繼續給女兒一份像樣的穩定的生活。
和她尤寶珍又有什麼關係?他都已經美女在懷了,她還要對他再抱有什麼期待?
自討沒趣原也是活該!
尤橙小小的手摸上她的臉,她抱著她,細聲細氣地想要給媽媽以安慰:「媽媽,害臊一定不是好東西,我們不要它了,好嗎?」
尤寶珍睜眼望著女兒,她的眸子有一種不諳世事的純真清澈,她微微笑了一笑,回答說:「好的。」
一覺醒來,尤寶珍又是一個嶄新的尤寶珍,心痛和失望,都丟在了夢裡。
又快要遲到了,她毫不客氣地拖著尤橙起床,粗魯地脫掉她的睡衣睡褲,尤橙揉著眼睛,不滿地抱怨:「媽媽,你把我弄痛了啦!」
尤寶珍說:「你再不快點,要遲到了!」
洗臉的時候,尤橙不耐煩地搶過毛巾:「我自己會洗啦!」
吃飯的時候,徹底清醒的她又在囉嗦地要求:「媽媽,你的煮的粥一點也不好吃,你以後就煮學校那樣的給我吃好不好?」
尤寶珍不屑:「學校裡的粥很好吃嗎?」
尤橙搶白:「反正比你的好吃!」
她不甘心被貶,用力揉了揉女兒的頭髮,尤橙則更用力地扔給她一個白眼。
母女兩個,都同時忘記了昨天。
衝到公司,參加了偶爾一次的晨會,檢討過去一週做得好或不好的東西,該批評的批評,該獎勵的獎勵。
然後上網,看看政府最近有什麼新動作,看看還有什麼專案值得移植進來進行開發。
錢永遠都是賺不完的,它不比男人,好男人一生難求,付出終生心血那個合適的人可能還窩在娘肚子裡沒有出來;但金錢和財富,只要你有足夠的本事,藉著一點點天時地利的運氣,總會讓你抓著大把大把的。
她想,她一定要知足,有錢就好了,不一定還要個男人。
她握著拳頭,想象自己是一個英雄無畏的鐵金鋼,銅牆鐵壁,左衝右突前殺後刺,再沒有被傷害的可能。
但生意場上,還是會時時遭遇碰壁的可能。
比如方秉文,也不知道吃錯了哪一顆藥,尤寶珍好不容易通過內幕訊息知道,他又被人家做的垃圾貨給刺激得日語盡出,於是想當及時水送上去。
方秉文卻笑著說:「尤小姐,是你記錯了還是我記錯了?我說過我不跟我想追求的女人談生意。」
尤寶珍真想罵娘,心想大爺你想追我可是經過我同意了麼?
臉上卻還是好脾氣:「方總你真是會說笑啊,追求和生意這種事,有衝突嗎?」
方秉文一本正經地解釋:「有的,如果最終會成為我的女人,我想象不出晚上還和我一起纏纏綿綿的人,白天卻一本正經地坐在談判桌上和我討論這個價那個錢,你不覺得這太讓人崩潰了嗎?又如果,她沒有成為我的女人,」方秉文微笑,湊近了些毫不客氣地打斷尤寶珍的幻想,「再有生意往來,只會一直不斷地提醒我失敗的愚蠢。」
總之一句話,要談生意?沒門!做我女朋友?好好考慮考慮吧。
尤寶珍又一次在他面前喪氣而回。
三十多歲了,還能遇到男人追求,特別是像方秉文這類優質的有錢的男人追求,尤寶珍恨不能仰天長笑,枯木要逢春,老樹終於要開花了啊!
只是,方秉文的追求,實在太沒新意,打打電話,發發簡訊,吃吃飯,看看電影,跟時下小年青的狀態一模一樣。
她想起年輕的時候跟卓閱談戀愛,電話很少打過,因為離得近,一句話他就過來了;簡訊也沒有發過,因為他懶,生平最恨打字和敲鍵盤;即便是吃飯也是會吵架的,因為她喜歡吃的他通通不吃;看電影,她想了想,好像還從沒有跟他進過一次電影院。
所以,方秉文說看電影的時候,她同意了。
當然,是要帶著拖油瓶尤橙的。
尤橙對突然出現在媽媽身邊的男人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她只關心她今天晚上要看的動畫電影,居然是變形金剛啊,比奧特曼還要厲害還會變身的變形金剛!
方秉文因此還很得意,說:「你女兒很好搞定嘛。」然後再告訴尤寶珍,「不過我兒子很皮的,是典型的壞小子,我怕你到時候要多費很多的心。」
尤寶珍有點哭笑不得:「方總,你想得可真遠。」
方秉文聞言,自動自發地替她糾正:「既然是約會,我看以後你還是叫我秉文吧。」
尤寶珍:……
在這一點上,方秉文有和卓閱一樣的強勢。
曾經,在她還沒有答應要跟卓閱約會的時候,某一天中午,他突然大汗淋漓地跑來找她,拿過她的手機,將上面有她名字的手機鏈取下來掛在自己手機上,再把有他名字的掛回去。並且強調:「不許取下,取下就是同意跟我交往!」
搞得尤寶珍哭笑不得。
這時候想起來,真是恍然如昨,記憶依舊如此深刻,好像他額上的汗,碰一碰還會落到她的掌心。
尤寶珍攥緊了手指,微笑著看著螢幕。她也是看著變形金剛長大的一代,但螢幕裡的金剛戰士,與她記憶中的已完全不同,可這一版,是如此受人歡迎。
有時候,改變未必就是壞事。
方秉文悄悄握住了她的手,一點一點將她緊握的拳頭掰開,最後跟她五指交叉。
尤寶珍怔怔地望下去,那隻手,有力而溫暖,一如故人。
電影放完,尤橙意猶未盡依依不捨地跟著退場。
進來的時候,方秉文默默跟在她們母女身後。出去的時候,他一手牽著尤橙,一手握著尤寶珍,電影果然是拉攏感情的最好橋樑。
尤橙一邊蹦蹦跳跳地回憶電影,一邊和他很愉快地訂約下一場:「叔叔,明天你還帶我們來看吧,真好看。」
尤橙的明天,未必真是明天,也指以後的很多很多天,但總是一定要來。
方秉文卻不知道,只得答應:「啊,好啊,明天我們再來。」
心裡正默默回想日間看到的秘書提上來的行程,很糾結啊,明日要出差。尤寶珍看出他的為難,忍不住提醒:「其實後天也可以,尤橙對明天沒有什麼具體的概念。」
方秉文回頭,望一眼尤寶珍,笑:「為什麼我以前沒有感覺你是這麼體貼入微?」
她只是微微一笑。
方秉文送母女二人回家,彬彬有禮地只到樓下,但他也會適當地讓尤寶珍知道他的遺憾,下車的時候假裝是幫她解安全帶,實際卻將她固在懷裡,輕輕在她耳邊挑逗纏綿。
他說:「尤寶珍,明天出差,等我回來。」
然後,心滿意足地看著尤寶珍臉紅下車。
一抬眼,尤橙已經跟出去很遠了,完全不擔心老媽會被人一口吃下,又真心實意地誇她:「你有一個好懂事的女兒。」
揮揮手,他瀟灑地絕塵而去。
尤寶珍捂著臉,有點發燙,果然是太久沒有男人了,一點點勾引就會讓她手足無措。
徑直上樓,回家,一路都沒有看到尤橙,她想小姑娘跑得還真快。
可家裡的門卻是開啟的,她還在外面就遠遠聽到尤橙的聲音:「爸爸,爸爸,你知道嗎,叔叔的車子好像變形金剛啊,你知道變形金剛嗎?……」
尤寶珍進屋,卓閱坐在沙發上,尤橙坐在他身上,正興致勃勃地跟他說她看過的電影。
尤寶珍走過去,拉起尤橙:「寶貝乖,很晚了,先去找衣服洗澡吧。」
尤橙不情不願地起身,看著卓閱很認真地說:「那爸爸你等等啊,等我洗完了澡我再跟你講。」
尤寶珍默了默,正想跟著女兒進房,卓閱卻忽然叫住了她:「你等一等。」
她停下,默默地站在原地。
卓閱說:「上次我不是故意要帶她過來的,橙子打電話的時候她正好過去找我。」
她應該指的是徐玲玲,他說的應該是那天吃飯的事,只是昨天已經永遠是昨天了,發生過的誰也不可能去改變,現在告訴她這個還有什麼意義?尤寶珍笑笑:「沒所謂的。」
卓閱皺眉,頓了頓又說:「我是來還你鑰匙的,前陣子我沒經過你同意就配了套這裡的鑰匙,本來想住在這裡好方便陪橙子的,但現在……你知道,也不合適了,所以就先還給你吧。」
尤寶珍垂著頭,比先前更淡然地回應說:「好。」
卓閱說:「那你先去給橙子洗澡吧,我走了。」
他起身就要離開,尤寶珍想起他為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她總還是欠了他一句謝謝,於是很真心實意地說:「卓閱,電視臺的事,謝謝你。」
謝謝你,贈我那麼大一筆生意。
卓閱恍若未聞,他回頭,笑,笑容慘淡冰冷:「尤寶珍,為什麼你能這麼平靜?」
他為她那樣費心,他為她如此刻意,刻意地幾乎是費盡心機地要跟她劃清界線,這是舉著刀子撥傷口想要以痛止痛,可為什麼,她還可以如此平靜?他看著她的眼睛,想從她眼裡看到哪怕是一絲絲的後悔,或者心痛,或者,憤怒也好,但她是如此平靜,平靜地微笑,平靜而坦然地接受他的幫助,他的來來去去。
在她的世界裡,他真的已經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了嗎?
尤寶珍心裡苦得像吞了一大口黃連,可臉上還是笑,她問他,認真地:「不然,你還想我怎麼辦呢?」
他們還能夠怎麼辦呢?他已經有了新的女朋友,開始了新的生活,而她,也已經考慮要接受方秉文的追求,試著如果尤橙能夠接受的話,她也不要一個人那麼無奈和寂寞。
他們還能夠怎麼辦呢?
尤寶珍垂下眼睛:「我今天,和別的男人一起約會去了。」她說,空蕩的房間裡,她的聲音乾澀沉悶,「我知道你不喜歡橙子叫別人爸爸,可我們已經是這樣了,卓閱,我也需要新的生活,我希望,你能理解。」
夜涼如水,尤橙抱著選好的睡衣站在門口,問木立在客廳中央的尤寶珍:「媽媽,爸爸呢?」
爸爸呢?
尤寶珍機械地回頭,笑容慘淡:「爸爸走了。」
尤橙嘟嘴表示憤慨:「爸爸說話不算話!」
是啊,爸爸說話不算話。
他曾經那樣斬釘截鐵地說過:「尤寶珍,如果有一天,你要是再婚,或者哪怕只是有了別的男人,我一定會要回橙子的撫養權的,為了這個,我會,不計一切,不擇手段。」
可今天,她說她準備接受別的男人了,他卻只是說:「隨便你了。」
他放過她了,終於。
可為什麼她會覺得這麼難過?
比知道他有新女朋友的事實還要讓她難過。
她甚至恨他,為什麼不繼續無恥地要求她為了女兒而終身不嫁,為什麼不繼續霸道地宣告,他要他在女兒心目中獨一無二不可取代?
可他卻那麼輕易地告訴她:「隨便你了。」
隨便你了,尤寶珍。
從此以後,他是卓閱,她只是尤寶珍。
卓閱回到賓館,徐玲玲剛洗好澡,坐在床上,正細細塗抹全身。
尤寶珍從沒有這樣的習慣,她的護膚品都是擦得沒心沒肺的。夏天從來不用,連防曬霜都經常忘記,冬天裡也從沒抹得像徐玲玲這麼仔細,她更多的是,放一點在掌心,隨隨便便地塗上作數。
但那是臉,不是身體,身體她從來就沒有管過,即便冬天的風把她的腳跟常常凍得皸裂,她也不會多照看幾分。
有一次,他還被她的腳跟刺到,疼得他跳起來罵她太懶。
她卻賴皮地纏上他的脖子,理直氣壯地申辯:「太愛惜自己的身體的女人一般都很自私,就不會那麼愛自己的男人,所以卓閱,你希望我愛自己比愛你多嗎?」
他忍不住問徐玲玲:「你為什麼到處都塗上這個?」
徐玲玲抬起頭,對他嫣然一笑說:「因為女為悅己者容啊,我希望在親愛的你眼裡,我永遠是這麼的漂亮。」
你看,卓閱恨恨地想,尤寶珍果然是在狡辯,她愛自己永遠就比愛他要多。
徐玲玲攀上他的肩膀,坐在他懷裡開始吻他。
卓閱被動地承受,身上的女人全身香噴噴的,是護膚乳和香水的混合。
他覺得厭惡,這味道他從來就不喜歡,但他沒有跟她說過。
因為他無法告訴她,他迷戀的只是另一個女人身上的體味,乾乾淨淨的,只屬於她的味道。
心痛一點一點地漫過全身,他想起來尤寶珍告訴他:「我和別的男人約會了……我希望你能理解。」
她說的是約會,不是生意上的應酬,也不再是小範圍的相互勾引,而是,約會,是會相愛會相戀會認認真真交往的約會。
她說她需要有新的生活。
而她的新生活裡,不再需要有一個卓閱。
他覺得無力而恐慌,一把推開了徐玲玲。
他說:「對不起。」癱倒在床上,他沒有興趣。
徐玲玲在他身邊坐下,再一次被絕望包圍,就像她跟他在一起後很多個等他不來的日日夜夜。這一次,她跟著出來了,她以為這是種進步,他終於肯讓她陪在他身邊了,但自出來後,他更是從未碰過她。她總以為是自己不夠努力,所以才沒有讓他愛上她,卻在看到尤寶珍後,她知道,原因比她所想象的還要可怕。
她不知道該不該再和尤寶珍爭下去,可她很清楚,尤寶珍贏的是時間,她在他心裡已經停留了那麼多年,是根刺,也已經完全入肉了。
沉默良久,才敢鼓起勇氣問他:「你去了她那裡?」
她是一個禁忌,徐玲玲曾以為不問就可以假裝她並不存在,也完全就不是問題。
卓閱說:「是。」
徐玲玲說:「我愛你。」
他無法回答,過了好一會才說:「你回去吧。」
徐玲玲無法置信地望著他,直覺認為他是為昨天在生氣:「你這是怪我昨天沒做聲就跟過去嗎?」
她轉過身,用力地抱住他,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她說:「卓閱,我求求你,我愛你,讓我待在你身邊好不好?我不求你什麼,只要讓我待你的身邊,好不好?我再也不和她爭了,好不好?」
她愛他呀,這個男人,她小心翼翼地愛了他這麼久,可終究沒有辦法將她趕出他的世界裡去。
「我做你的情人都可以,我什麼都可以不去計較,只是,能不能不要把我趕回去?」
她哀哀地請求,淚水打溼了自己,也打溼了他。
卓閱閉了閉眼睛,她不知道其實他已經努力過了,可是他自己也沒有辦法。
他伸手輕輕在她背上撫摸著,說出來的話卻很決絕:「對不起,那房子就當送給你了,我回去以後會過戶到你的名下,餘下的欠款我會還清,你的戶頭我還會打一筆錢給你……如果你想要繼續工作,我還可以幫你聯絡。」
他已為她設想得如此周到,很顯然已經是無可挽回了。
她仰起臉,悽然地看著這個男人,曾有一刻,他終於帶著她來到這外面的世界的時候,她以為幸福已經從天而降,卻原來從頭至尾只有她一個人在熱心。
像極了惡俗的戲碼,但她仍然忍不住,問了他一句廢話:「為什麼?」
卓閱悽然地笑了笑,再次閉上了眼睛。
因為尤寶珍不愛他了,因為他已經要徹底失去她了,可如果是這樣了,他再做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不管他怎麼做,她都不會再為他生氣,也不會再為他憤怒,她或者只會平靜淡漠地笑著說:「等你結婚了,請一定記得要給我寄喜帖,我會大禮相賀。」
她以為她那樣說是氣他,可原來,他一直都只是自己在氣自己。
他早就失去了她。
在兩年多前的某個早晨,她帶著一身疲憊回到他身邊的時候,當他說「我們離婚吧」的時候。
他早已經真的失去了她。
總是他先做錯了的。
而自此,就讓他用他的終身去遺憾,去紀念。
那一段,她陪著他走過來的,最美麗的華年。
徐玲玲蜷腿坐到半夜,卓閱的口氣依舊溫和,他說:「不要這樣。」
徐玲玲問他:「你還愛她的,是吧?」
她不敢問他有沒有愛過自己,那是太明顯的答案,問出來,自取其辱。
卓閱避開:「曾經,我只是想忘記她。」而且,他也以為他已經忘記她了。
他說:「是我的錯,對不起。」
徐玲玲冷笑:「世界上最殘忍的話,就是在別人說‘我愛你’的時候,你卻說‘對不起’!可是,卓閱,既然你們還愛著,又為什麼要分開?豈不是活活害慘了她?」
卓閱無言,他突然覺得事情真是一團糟糕,他既辜負了尤寶珍,又辜負了徐玲玲。
最開始,他終於知道了她在這裡,他以談生意的理由跑過來,只是想看看女兒,想看看她,他告訴自己,他過來,只是好奇,不是留戀。
可看到她的那一刻,心就已經悄然被開啟了,他發現自己記得的只是她的美好她的賴皮,他已經不記得他們為什麼要分離。
過去的日子就像是收藏放好在心裡的一枚玉璧,時光把一切不好的瑕疵都打磨乾淨,留下來的只是美好安寧。
於是,怨與恨都慢慢消失了,餘下的,只是他分明記得他們曾經很是相愛。
於是,他才終於明白他從來就沒有真的捨得要放棄過她。
徐玲玲看他這樣子,眼一閉,眼淚又落了下來:「好吧,我回去,不過在我回去之前,再好好陪我兩天吧,我想自己漂漂亮亮地離開。」
卓閱對此無法拒絕。
兩天時間裡,卓閱專門抽空陪她四處轉了轉。
徐玲玲對此都有些不適應,往常他要來就來,要去就去,何曾有這般溫柔體貼過。
於是開玩笑地說:「你這樣,只會讓我更加不想離開你了。」
卓閱唯有苦笑。
最後一天的中午,他帶她在機場附近的一個餐廳吃飯,飯後她就要一個人回去了。
沒想到世界就有這麼小,竟然在同一間餐廳裡見到了尤寶珍。
尤寶珍看到他們也有些意外,她是應方秉文之約前來接機的,偏偏這樣還能上演狹路相逢的戲碼。
她有些嗔怪地看了眼方秉文:「看吧,都是你要來這裡吃飯,現在遇到熟人了吧?又要你大出血了吧?」飛機場附近的餐廳,可是貴得嚇得死人呀。
方秉文朝卓閱徐玲玲揮了揮手,聞言有點好笑:「什麼時候你這麼會替我省錢了?」
尤寶珍立即閉嘴。
卓閱帶著徐玲玲走了過來。
方秉文說:「卓先生這是要回去了?」
卓閱說:「不是,玲玲要先回去,我還得在這邊待一段時間。」
「哦,真巧啊,在這裡也能遇上你們,要不一起?」
「不要!」尤寶珍和徐玲玲同時開口。
方秉文一臉不解,卓閱則面無表情。
尤寶珍看一眼徐玲玲,對方很是不爽地也瞪了眼自己,於是乾笑著說:「卓先生和徐小姐馬上就要兩地分開,最後一點共處的時間,我們就不要在旁邊當電燈泡了。」
徐玲玲挽住卓閱的手,毫不客氣地反擊:「人家說小別勝新婚,是我們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二位啦。」
哼,白瞎了卓閱這麼愛她,她卻在這邊和旁邊的男人打得如此火熱!
徐玲玲超級不爽地拖著卓閱去了另外一桌。
方秉文看著好笑,搖頭嘆氣說:「唉,女人之間啊!」頓了頓望著尤寶珍問:「我覺得卓閱的女朋友好像對你有意見誒,你是不是哪裡冒犯過她?」
尤寶珍想了想,半真半假地答:「我覺得她可能是怕我搶了她的男朋友。」
靠,方秉文湊近了研究她:「我也沒覺得你長成一副狐狸精樣啊,有那本事嗎你?」
「沒有。」尤寶珍點頭,很鎮定自若地再答,「那肯定就是因為她妒忌。」
方秉文詫異極了:「她妒忌你什麼?」
尤寶珍輕撫臉皮,感嘆:「因為我是這麼的漂亮啊。」
方秉文立即噴了:「你臉皮真厚!」
尤寶珍很不滿,趁機怒了:「那不然為何某人硬逼著我來接機?」
「錯!」方秉文立即糾正她,意有所指地說,「我要你來接我,不是因為你實在是魅力無故,而是因為我比較喜歡讓女人來為我服務。」
叉叉的,尤寶珍在心裡默默地罵,小日本培養出來的男人,果然相當變態!
他們這邊談笑春風,卓閱和徐玲玲則相顧無言。
徐玲玲看一眼尤寶珍,那個女人,實在算不上年輕了,可那種自信而睿智的優雅,是她永遠都無法複製及模仿的魅力。
她嘆一口氣,她居然輸給了時間,年輕和漂亮在她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可愛與大人的成熟在比較,一敗塗地。
卓閱一直忍著沒有去看尤寶珍,碎碎念地重複著交待徐玲玲:「到了後給我打個電話。」
徐玲玲再走神,這回也算得出來了:「你這已經是第四次說了。」說完嘆一口氣,「你對我,就這麼沒話說了麼?」
卓閱無奈地笑了笑。
方秉文吃完後,遵循禮貌特意走過來跟他們道別:「慢慢吃,我們先走了,哦還有,賬已經付過了。」
卓閱淡淡地說了謝謝。
徐玲玲則忽然問:「方先生,尤小姐是你女朋友嗎?」
方秉文意外,但還是點頭:「是。」
徐玲玲微諷:「那我以前還真沒有看出來。」
方秉文笑:「因為那時候她本來就還不是啊。」
徐玲玲說:「真是快餐速度,這才幾天?關係立即就變了。」
話裡帶刺,卓閱看她一眼,微微不悅,抱歉地說:「真不好意思,玲玲是小姑娘,對這些好奇。」
徐玲玲立即閉緊了嘴。
方秉文卻好像一點也不介意,笑著說:「無所謂,旺盛的好奇心也是年輕的標誌之一。」
他揮揮手,走過去拖著尤寶珍走了。
果然是尤寶珍拖的行李箱,他指使起她來,不遺餘力。
卓閱望向外面,大大的玻璃窗外,尤寶珍的身影那麼清晰。
方秉文配她,還真是太高了些,她曾經說過,男人女人最搭配的身高,是女人仰起臉的時候就可以吻到他的嘴唇。
不用仰起臉,會覺得沒有距離,而仰得太高,會讓人太過辛苦。
然後,她在他唇上印上一吻,微微一笑安撫地說:「最好的高度,就像我和你。」
而不知不覺,他們都放棄了,那最好的高度和距離。
徐玲玲冷冷地看著他,等他把目光悵然地轉回來,才說:「你這是何必?」
這是何必,明明她已經不屬於你,這時候抽身出來,她也未必就會在乎你。
卓閱微笑,避開她的問題:「回去以後,好好休整一段時間,然後找些事做吧。老閒著,不好。」
她諷刺:「然後變得像尤寶珍那樣麼?」
卓閱皺眉,他果然是不喜歡女人胡攪蠻纏的。
可徐玲玲覺得已沒所謂了,她這又是何必?這個男人明明就從來沒有屬於過自己。
她還年輕,她才不留戀,她告訴自己。
尤寶珍和方秉文坐在回城去的路上。
她開車,方秉文在閉目休息,車廂cd裡有個男人在聲嘶力竭地喊:「死了都要愛,不淋漓盡致不痛快,感情多深只有這樣,才足夠表白……」
方秉文聽著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尤寶珍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瞭解這個男人越多,她越覺得之前以為的他很正經很嚴肅很正統原來只是個假象。
方秉文說:「你不覺得這歌很好笑嗎,死了還怎麼愛愛?」
尤寶珍再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誇獎他:「方先生真飢渴,明明是這麼純潔的歌,居然也會想到愛愛。」
方秉文說:「咦,難道相愛不就是為了能更好地愛愛?」
尤寶珍於是乾脆閉嘴。
方秉文的聲音慵懶而磁性,突然一下子襲到尤寶珍耳邊:「親愛的,等下去我那裡,好不好?」
尤寶珍嚇了一跳,躲開一些,斥說:「我在開車!」
方秉文繼續無賴:「那你去不去?」
尤寶珍嘆氣,這男人的直接讓她無法招架,很乾脆地拒絕:「不去!」
「為什麼?」
「因為我還想和你談生意。」開玩笑,40%的利潤啊,哪有可能說放棄就放棄。
方秉文怒了:「我還沒有錢重要?搞定了我,不就是搞定了我全部的錢了麼?!」
哪有這麼笨的女人,連這種賬都不會算的?
可是,笨笨的尤寶珍微微笑著,回答他:「我喜歡雙手賺的,不喜歡別人奉上來的。」
方秉文一下就沒了脾氣。
尤寶珍把他送到他家樓下,然後毫不留戀地轉身走了。
車行中途,收到方秉文的短資訊:「笨女人,死笨死笨的女人,可是為什麼我覺得,真的有點愛上你了?」
太矯情了,尤寶珍酸得牙齒都差點動了一顆。
現在滿世界都在說動什麼不要動感情的時候,方秉文卻跟她說愛情,她想,方秉文,你才是笨死笨死的男人呢。
可是,她還是會很感動。
晚上劉行之的太太又約她打麻將,儘管答應過女兒此間事一了,就會天天晚上都在家陪她,但尤寶珍不知道,只要人還在江湖,此間會是何時。
她也從沒有拒絕過劉太太。
正躊躇傷神,卓閱打電話過來,問她尤橙出生的確切日期。
她倒不意外,卓閱從不記這種時間,她和他結婚三年有多,沒有過過一個結婚紀念。
尤寶珍查了查日曆,告訴他是哪一天,星期幾。
卓閱淡淡地應了一聲。
正要掛電話,尤寶珍突然叫住他:「今晚能幫我帶一帶橙子嗎?我可能要十一點後才能回家。」
說完,覺得實在有點突然,就咬住了嘴唇沒再說話。
誰知卓閱想也沒想就說:「好,下課我去接她。」
口氣很淡,淡得尤寶珍懷疑這個卓閱還是不是她認識的那一個。
她突然壞心地很想要激怒他,於是回去的時間比預定的還要晚了一個小時。
卓閱還沒有睡,坐在客廳裡悶悶地抽菸。
她也不知道他煙已抽得這麼厲害了。
她站在那裡,有點手足無措,最後只好沒話找話說:「你,你還沒睡啊?」
卓閱頓了頓,掐滅菸頭,拿起沙發上的衣服,起身說:「我先回去了。」
尤寶珍不由自主地閃身避到一邊,讓他過去。
這情景,她想,實在比他們當初互稱卓先生和尤小姐還要讓人難受。因而又叫住他:「卓閱。」
他停下來,手卻搭在門把上。
「我們,談一談吧。」尤寶珍說。
她不知道卓閱到底喜不喜歡喝茶,不過半夜十二點了,喝茶總歸有點不太適合,所以,尤寶珍一人倒了一杯白開水。
水氣氤氳,氣氛也醞釀得差不多了。
尤寶珍說:「卓閱,謝謝你。」
卓閱說:「輪不到你說謝謝,橙子也是我女兒。」
一開口就被噎,尤寶珍有些喪氣,但又安慰自己,這總比他要死不活地對自己冷淡到底要強一些。
她是打不死的小強,做了幾年生意,所幸臉皮被磨得實在夠厚。
尤寶珍再接再厲,說:「我不是說尤橙,我是說,謝謝你幫我,我才能拿到電視臺的合約。」
「嗯,我接受了。」卓閱說。
……第二次被噎,尤寶珍頓了頓,說:「還有富麗來航,也要謝謝你。」
「說到這裡。」謝天謝地,卓閱總算說了些不同樣的,「明天你跟我去個地方,有幾個人你要見一下。」
「什麼人?」尤寶珍愣了愣。
「你以為為什麼電視臺會答應最後把合約簽約你?因為我給他們看了你手上的客戶約。」她手上的客戶約,他怎麼有她手上的客戶約?尤寶珍驚訝極了,卓閱沒什麼好氣地看她一眼,微諷,「當然,憑你目前手上的那些肯定是通不過的,所以,」他從袋裡拿出一張,上面寫了好些公司的名稱,遞給她,「要上面的這些才可以。」
「啊……」尤寶珍看著上面的名字,嘴巴都有點合不攏了,這些,他們,這麼多,她華麗麗的囧了,卓閱該不會以為她在這裡做的是獨門生意吧?
這牛皮吹得好大!尤寶珍不是很滿意地瞪了他一眼。如果做不到,她信譽算是徹底毀了!
卓閱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說:「明天我們公司會在xx酒店舉行下年度的訂貨會,他們都會派代表過來,你就趁機和他們談一談吧。」
下年度,訂貨會,尤寶珍妒忌得要命,不過重要的還是自己的事情啦,談一談她能談出什麼結果?這些公司,多數是眼高於頂,根本就不大看得上這種地方臺的時段的。
卓閱說:「具體的我已經跟他們談得差不多了,你只需要跟他們見見面就可以了。」頓了頓他又補充,「有一件事我想要告訴你,他們都以為,真誠廣告是我名下的。」
這叫串供,尤寶珍見怪不怪,見他一下幫自己達成這麼多的好事,激動得湊上去握住他的手:「謝謝你,卓閱!」
她望著他,眼睛亮而媚,面孔紅紅的,嘴角高高地上揚成一個優美的弧度,卓閱承認他實在很喜歡看她的這個樣子。
現在,她離他這麼近,近得觸手可及,像一場久別重逢的美夢,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粗粗的拇指在她鬢邊細細摩挲,他低低地叫她的名字:「寶珍。」
尤寶珍想,她多想閉上眼睛,享有這難得的溫存。
但是,她已經不是他的尤寶珍,他也已不是她的卓閱了。
她尷尬地放開自己的手,垂下頭避開他的碰觸,不太自在地說:「對不起,我……我失態了。」然後再抬起頭,望著他,盡力坦然地微微一笑,「卓閱,我改變我前面的看法,我覺得,你是個好人。」
也還算是個好男人。她心裡補充。
卓閱也立時收回了手,雖然心裡失落,可面上還是不由自主地溫和了些。
尤寶珍喝了一口水,氣氛一下曖昧起來,她倒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了,前妻前夫,都應該是熟悉得不得了的人了,居然還會產生曖昧這種東西。
她暗地嘆了口氣。
卓閱一直都在看著她,她想這樣下去不行,要不乾脆就一次性把所有的話都講完算了吧。
於是咳了咳,再度開口:「卓閱,有件事,我覺得我們還有必要談一談。」
「什麼?」
「就是,呃,我們的關係,你知道,你的玲玲小姐好像對我有意見,我希望,呃……」
「你這是在我幫了你後,要急著撇清我們的關係了嗎?」卓閱問,聲音陡然降到了零度。
尤寶珍覺得真是冤枉,有一個劉曼殊就好了,她可不想再來一個徐玲玲,因而試著先跟男事主講清楚:「不是,只是我們的關係是挺容易引起人誤會的,我不想讓她覺得我還有威脅……」
「所以,你才會接受和方秉文約會是嗎?」
「嗯?」什麼意思?
「你是真的喜歡上了他,還是,只是不想讓玲玲誤會才接受他的?」
玲玲,叫得還真是親切啊,尤寶珍撇一撇嘴:「什麼跟什麼啊,都不是一檔子事。」她揮揮手,像是極不耐煩這個話題,「我和方秉文,我們是,唉,我也說不清楚,反正先試一試唄……有時候,我也的確很想找個男人,好好有一個全新的開始了……」
只是一直都沒有遇到。
看著卓閱漸漸沉下去的臉色,尤寶珍覺得這談話真是越來越糟糕,一急之下乾脆說:「總之,卓閱,我希望我們兩個能不要這麼假惺惺的,我們是前夫前妻沒錯,但是我們還是可以做朋友的是吧?」
「朋友?」卓閱像是不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尤寶珍點頭:「對,朋友,離婚夫妻不一定只能成仇人啊,我們也可以做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你說是吧?」
「你覺得,」卓閱望著她,慢吞吞地開口,「可能嗎?」
「為什麼不可能?」
卓閱瞪著她,只想在她額上印上兩個大字:天真!
但是,這時候,他不能再打擊她的積極性,卓閱默默地想了想,然後問:「如果……我不只是想做朋友呢?」
那不然呢?尤寶珍微微一愣,很快就明白他說的是什麼,垂下眼睛,微微苦笑,學著他的樣子,慢吞吞地問:「你覺得,可能嗎?」
「為什麼不可能?」他把這個問題又拋給她。
尤寶珍很苦惱,依她以前的脾氣,一定會立即炸了,然後說:「卓閱你耍我玩兒呢,都有徐玲玲了還來勾引我!」這還真應了天涯上三不五時冒出來的狗血帖——離婚後我又成了前夫的情人——可是,她想,她不能再把他們的關係搞僵了,絞著雙手,最後她這樣回答他的問題:「卓閱,回頭草不好吃的,我們都已經有了經歷。」
她想,他應該明白的,不管復婚會不會面臨他父母的壓力,就是離婚以後,各自的那點事情,只怕也會成為橫亙在各自心中難以磨滅的硬傷。
她無法想象,某一天,他突然問她,尤寶珍,其他男人也這樣親過你嗎?或者,其他男人都這樣愛撫過你吧?
她也無法想象,她愛著的男人,曾經也像愛她一樣,在她離開的日子裡,愛過其他的女人。
所以,就算是彼此放過吧。
卓閱定定地看著她,眼神里又堆滿了那種讓她驚慌和心痛的憂傷,尤寶珍再一次喪氣地垂下了頭。
卓閱說:「我知道了。」
他拿起衣服,這一次,再沒有留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