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饒是她們諸般侮辱,鳳舞卻依然沒看她們一眼,她只是仍舊木無表情地以手上的那塊粗布,開始為這數名她本來不屑下跪的無知女子抹鞋。
然而,既然她不屑下跪,如今為何又要如此勉強自己?
只有一直在遠處暗角窺切的小五心裡,才明白倔強得絕不會向任何人下跪的鳳舞,為何會甘願受這屈辱!
那全因為——他!
更因為——生活逼人!
任是英雄好漢!任是鐵漢柔腸!一旦床頭金盡,終須壯士無顏!
何況一個本就無依元靠、還帶著小五這個沉重負累的鳳舞!
鳳舞不但要每天買最貴最好的藥給小五服用,更要獨力支付她和小五所住陋居的租金,只因小五有病在身,根本無法幹活來分擔她的重擔,而這沉重的負擔簡直壓得透不過氣,即使她每日在市集內幹盡最粗重的粗活,亦根本無法可支付得來,最後,她唯有用此最後一著……
一切都是為了小五,本來寧死也不願向人屈膝的她,亦只好幹上這份即使連乞丐也不願乾的下賤粗活!
雨,還是在下個不停。
一直在遠遠看著鳳舞為那幾個千金小姐抹鞋的小五,他的心也在掙扎不停!
他忽然發覺,鳳舞在這半個多月以來,為了賺錢給他買最好的藥,日間除要受盡別人的輕蔑鄙視,夜裡回到那小屋還要對他強顏歡笑,更要編織謊話令他過得心安理得,這半個多月以來,實在太難為她了……
「是……我……負累……了……你!鳳舞……姑娘,原來……真的……是……我……這個沒用的……小五……負累了你!」
是的!真的是他負累了她!小五驀然感到,如果,鳳舞沒有他這個沒用的重擔的話,也許……
她會活得更好!
想到這裡,小五的心中忽地升起一個決定……
其實,就在小五暗中窺視鳳舞之際,同一時間,在這條大街盡頭的一戶屋頂之上,亦有一個人在暗暗窺視著小五與鳳舞之間的固中情濃。
那是一個在手臂之位,有一柄龍形短劍的十六歲少年……
啊……?又是……他?
——龍袖?
不錯!見這個在屋頂看見全部情況的人正是「龍袖」!他又再次找上鳳舞和小五了!
「好……傢伙!」龍袖看著此際正忍辱為人抹鞋的鳳舞,不禁由心底吐出一句話,自言自語的沉吟道:
「鳳舞,我龍袖本以為你只是一個勇敢的女孩而已,誰知……」
「你原來並不是!」
哦?向來欣賞鳳舞的龍袖為何突然會改變初衷?難道是他此刻目睹鳳舞如此向人跪下抹鞋,令他也遽然為她感到失望?
但聽龍袖復再沉吟下去:
「我一直都錯看了你!你,原來並非一個勇敢女孩如此簡單!」
「你其實是一個勇敢得近乎‘可怕’的女孩!」
「只因為,一個真正勇敢的人,根本就不會介意世人如何看自己,只在乎自己所幹的事,是否對得住自己的一一」
「良心!」
對極了!龍袖所言半點非虛!一個真正勇敢的人,本就正如七刻的鳳舞,根本就不在乎旁人如何恥笑她當下賤的抹鞋小工,她只於對得起自己良心的事!
然而,其實不卑鳳舞令龍袖看走了眼,還有一個人,亦令龍袖估計錯誤……
這個人正是龍袖一直也認為平凡不過的——
小五!
小五接著下來所幹的一切,將會令龍袖亦不得不慨嘆一句……
自!愧!不!如!
這一夜,當鳳舞帶著無限疲累的身心,回到她與小五那小屋去的時候,她赫然發現了一件奇事!
往常,小五大都已弄好晚飯,更會在那個狹小得可憐的廳內,靜靜的坐著等她回來一起用飯,但今夜。
今夜小五並沒有坐在廳內籌她。
在廳內等她的,只有兩碟小五所弄的飯菜!與及小五下在飯菜內、肉眼無法可以看見、唯有以,時可看見的無限關懷暖意。
但鳳舞也不以為意,只因經過小五的寢室之時,發覺他寢室的門竟然關上;鳳舞心想,也許小五在弄完晚飯後感到睏倦,才會回房裡睡一會吧?所以她也不欲弄醒他,徑自拿著自己今日配的那服新藥,往廚內為小五煎藥。
誰知這樣一煎,又煎了整整半個時候,就連藥也「功成出關」了,可是,房內的小五依然未有出來!
而鳳舞終於開始懷疑:
「哦?還未至真正的就寢時分,小五為何睡了那樣久?難道……他根本不在其寢室內?」
一念及此,鳳舞圩是端著那碗劊剛煎好的藥,朝小五的房門步去,她想看看小五是否就在房內。
詎料當推開小五房門的時候,她赫然發現,小五的房內竟然有……
鳳舞並沒有在房內發現小五。
不過她卻在他的房內,發現案上有一紙——
短箋!
一紙寫給她的短箋!
鳳舞心感不妙,連忙開啟短箋一看,一顆芳心當場向下直沉!只見短箋之內,小五如此寫著:
「鳳舞姑娘:
你為小五所幹一切,小五已然知曉。
我已誤你太多,實在不忍再令你百上加斤!且小五自知身中無法可解之奇毒,再與你一起只會累你與小五同沉苦海。
與其如此,倒不如在小五還可決心離開之時,各走他方,但,小五心裡一直很想答謝你……
所以,我為你準備了一件物事,這件物事就在你的房內……
等待著你……
鳳舞勢難料到,小五原來……已知道她為他所幹的事?豈非,他亦已看見了她為著那丁點兒的碎銀子,而甘願幹盡下賤粗活的真相?
「小……五……」鳳舞一時間也不知如何是好,但,她隨即記起,小五在短箋內曾說過他還有一件物事在她的房內等著她……
「小五……」鳳舞並沒有再想下去,她已經毫不猶疑,閃電便向自己的房裡掠去!
只不知,小五到底為鳳舞留下了……
一件怎樣的物事?
鳳舞終於在自己房內看見了小五留給她的物事!
他留給她的物事,原來竟是……
竟是一盆「花」!
而且還是一盆……
未開的花!
花……?
鳳舞乍見這盆未開的花,瓜下不由一怔,只因她忽然記起,她曾對小五提及,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一個人為她送上一束盛開的花,那她今生便已無憾。
而小五,可能例是在知道鳳舞這個卑微的心願以後,決定成全一一她!
然而,小五為何要成全鳳舞這個心願?難道在他與鳳舞相處的短短二十多天內,他已經對鳳舞……?
即使如此,他又力何會送她一盆未開的花?而不是一束她最盼望的盛開的花?
霎時間,鳳舞看著這盆未開的花,一顆芳心竟有絲絲感動,只是她對小五的擔心,顯然蓋過她心中的感動!她極為擔心,小五這一走,不知還可到哪兒去?
然而,就在鳳舞正一籌莫展、不知如何辦的時候,嘎地,窗外遽然傳來了一個無比倔傲的聲音,道:
「呵呵,鳳舞,你平素不是極有分寸的嗎?為何今日走了一個男子,居然會令你看來如此傍徨呀?難道你也對他……?嘿嘿……」
鳳舞認得這個聲音!只因為這個聲音的主人曾經幫過她!曾對她子援手的人,她一生都會記得……
她隨即回首一瞥窗外,只見窗外正有一個異常高大的男孩傲然卓立,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快意老祖的第一首徒一一
龍袖!
「龍……袖?你……為何來到這裡?」乍見龍袖,鳳舞頗覺意外。
龍袖卻好整以暇的答:
「嘿,我早知你必會好奇我為何會來到這裡,但,你如今已沒有時間再問這個問題了!」
「哦……?你為何……這樣說?」
「因為……」龍袖饒有深意的道:
「你必須立即去追回那個小五!否則就來不及了!」
鳳舞一怔,連隨追問:
「什麼?那……你知道小五去了哪裡?」
龍袖傲然一笑,答:
「當然知道!你立即——」
「隨我來!」龍袖說著已然展身,直向東面掠去,鳳舞亦即時緊其後,以其身法,居然能後發先至,緊貼龍袖!
就連向來笑得悠然的龍袖此刻亦不由一愣,做笑著道:
「好!真想不到你不但勇,而且身手竟然也這樣好!」
鳳舞也道:
「我也想不到,你身為快意老祖第一大弟子,你師既然對我恨之入骨,你,為何仍——一再幫我?」
面對鳳舞這個問題,龍袖只是但笑不語!或許,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一而再的幫她?甚至那個小五可能會成為他與鳳舞之間的「障礙」,他仍毫不計較,助她一再找回他……
也放只因為龍袖與鳳舞,本來就是同一類人。
他倆都是那類凡事要對得起自己的心的人……
只是,龍袖雖然毫不計較相幫鳳舞,他倆如今此去往找小五,卻並不一定會完全順利……
緣於,觀舞毫不知道,她自身——
其實是一個計劃!
正因她是一個極度可怕的計劃,所以,已被捲進這個計劃裡的小五,不得不……
雨,突然又再傾盆而下!
小五一直在漆黑的山間茫然前行,任由雨點打在身上,也不知自己將要——人歸何處?
他今次離開鳳舞的目的已十分明顯,只因他實在不忍看見鳳舞再為他而受苦,只是,他又為何在臨別之時,留她一盆未開的花?是否因為,他真的已對鳳舞日久生……?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為了他,甚至犧牲了她最重視的尊嚴,不惜跪下為那些只懂鎮日扮的無知小姐們抹鞋,他好應也為她乾點事……
那盆未開的花,正是他最後能送她的一點心意……
只可惜,如今還是春寒冬暮,他縱然不借冒著自己那張血臉會被人看見後取笑,甚或追打之險,而走遍田心村每個山野角落,但最後還是找不到半株開放的花,極其量,也僅能找得這株剛剛含苞未放的花。
然而未開的花,也並非不好呀!一日含巷未開,便始終仍有希望……
遺憾的是,小五始終不能留下與鳳舞等待這盆鮮花盛開……
但世情就是如此!小五實在太明白自己那張如鬼血臉,根本便沒有人可以忍受得來,更休況鳳舞的心一直仍在想著那個遙可及、強得近乎虛無飄渺的無名?
鳳舞平素縱然不修邊幅,但以她那一般女孩所沒有的性格,她是一個認識愈久,愈會令人喜歡她的女孩,故就在他還未泥足深陷之前,抽身而退吧!這樣不僅對他自己有好處,也是為了鳳舞設想……
可是,小五並不自知,即命名他此刻想抽身而退,但其實自他遇上鳳舞那刻開始,他,已經無意中墮進了一個極度可怕的計劃內,他已經成為這計劃的一部份!所以……
有人,絕不容許他——抽身而退!
就在小五迷迷惆惘地步至一棵老樹之前,正想坐到樹下避雨之際,霍地,他突然發現老樹之下,原來早已有一個人在瑟縮避雨。
本來他亦不以為意,誰知定神一看之下:他不由面色大變!只因為……
那個樹下人不是別人,赫然是他正在想著的——
鳳舞!
天……!鳳舞……居然已和龍袖追上他了?
「小……五?」鳳舞乍見小五,當場乍驚乍喜,霎時淚眼連連地撲上前道:
「小……五!再找到你……實在太好了!請你不要……走!」
鳳舞說著已撲至小五跟前,誰知就在她正要一挽小五的手剎那:小五竟然避開!
鳳舞無限詫異的問:
「小……五,你幹……什麼?為何……你好像不認識……我……似的?」
小五看著她,道:
「因為,你根本便非鳳舞!」
「真正的鳳舞,人縱然有淚,也只會將淚流回心中,她,絕不會如此輕易落淚!」
什麼?原來小五不讓那個鳳舞接近,是因為他看出她並非鳳舞?那,眼前這個高興得淚流披面的鳳舞到底是誰?
小五既如此說,遽地,那個鳳舞竟突然「蓬」的一聲如一團輕煙迸散!赫聽漆黑的四擊又傳來一陣似遠還近的神秘聲音,嘿嘿的道:
「好!想不到你僅與她相處了一段短短的時日,便已如此瞭解她!竟連我適才以‘冥氣’所化的幻象亦給你看破!看業為了擒下你,我亦不得不真正出手了!」
哦?原來適才的鳳舞,只是如今這個神秘聲音以「冥氣」所化的幻象?那……到底什麼是……冥氣?這個稱號似乎甚來邪門,難道來擒小五的會是一個邪派高手?
不!就在這個神秘聲音說話之間,小五己隨即知道此人是誰了!只因為他的話聲乍出,他的人已不知於何時出現在小五身後,小五不由回頭一看,詎料一看之下……
天啊!他終於也知道誰要擒他了!赫見他身後的那個人是……
鳳舞之父——鳳!玉!京!
勢難料到;向來自命名門正派的鳳玉京,竟會懂得適才那些如魔如幻的邪門武功!但,他為何要擒下小五?
但聽在小五身後的鳳玉京徐徐的道:
「很奇怪我會來擒你吧?其實,我女兒鳳舞在我心中一直是一個極為難得的好女兒!可惜,為著一些世人無法諒解的苦衷,我唯有一直故作不知!」
「鳳舞這孩子今生能遇上你。實在是她的運氣!唯一的遺憾,便是她本身已是我們一個非常重要的計劃!所以她的命運早已註定了要……」
鳳玉京話到唇邊,始終還是沒有將那個在他口中極為重要的計劃說出,他只是又無限伶惜的對小五道:
「對不起,你與這一切本來無關,但既然你牽涉人此事之中,我,亦絕不能讓你就這樣全身離去;我,己決定利用你來……」
「你——」
「還是認命吧!」
鳳玉京說至這裡,忽地暴掌揮出,便向小五的天靈疾劈!
啊……?他……到底想將小五怎樣?他要殺小五?
就在這刻,小五終於明白,在鳳舞可憐的身世背後,原來一直隱藏著一個匪夷所思的可怕計劃!
這個計劃不但令鳳玉京縱有滿腔慈父之情,亦不能向自己的親生骨肉鳳舞表露半絲半分!如今還要利用小五這個無意中捲進此計劃的無辜者!
可惜,即使小五如今可以知道此計劃亦屬徒然!恐怕他已沒有機會告訴鳳舞了!
緣於鳳玉京那無情的巨掌,已重重劈到他的眼前……
究竟,在鳳舞飄零的身世背後,隱藏著什麼驚人計劃,
鳳舞她,到底是誰?
小五,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