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黑瞳,呼喊著雪達魔的痴情聲音……
還好象聽見,她多謝步驚雲及聶風仗義成全她這段血海深仇的聲音……
可惜,一切一切,到頭來,都胡著巨爆……撤底消失!
那,是巨爆後的第三天……
步驚雲與聶風終如所料,他倆體內僅餘的一成摩訶無量,終於為他倆於摩何無量的巨爆中暫保性命,可是因為爆炸之力禍延一里,可說極為利害,他倆亦不得不彼這道足可滅天約地的力量轟個遍體鱗傷,昏迷數日。
而就在第三日的午時,他和他,終於甦醒過來了。
誰知甫一甦醒,二人隨即發覺,他們原來已身在一間破落的茸廬之內。
不但如此,二人床畔,更坐著一雙年紀老邁、白髮蒼蒼的夫婦。
瞧這夫婦倆相加起來,少說也接近二百歲,二老見步驚雲及聶風乍然甦醒,不禁喜形於色,眉開眼笑的道:
「啊!好哪好哪!他們已經醒過來了,真是謝天謝地哪!」
兩老咦叨不休,不過也無非出於一片好心,故步驚雲儘管尖啼與人相處,也沒表現不耐煩的神色,聶風卻問:
「公公,婆婆,是你們……救我們回來的?我們已……昏了多久了?」
那老婆婆道:
「你們昏了三天哪!年輕人,你知道嗎?幸虧我們前數天路過少林,才發現你倆和一個女孩在瓦礫裡,否則,你們一會給活埋掉呀!」
「女孩?」聶風心頭怦然一動,心想難道會是孔慈連忙追問:
「公公婆婆,那女孩可能是我們兩兄弟的妹子,她……如今在哪?」
為要掩飾江湖身份,聶風把驚雲稱為兄弟,又把孔慈稱為妹子,步驚雲似並不大介意。
那老公公指著屋內彼端一張給帷帳蓋著的床道:
「那個女孩就在哪兒,她還沒有醒啊!」
聶風與步驚雲隨即支撐起來,走往彼端,掀開帷帳一看,果然!
床上的果然便是孔慈!她雖然仍昏迷,椎看來已無大礙,聶風不禁喜上眉梢,只不知,如今的孔慈體內,還有否……
黑瞳的精神?
聶風剛想轉身向那雙公公婆婆道謝,還想勸步驚雲與他一起道謝,詛料二人甫一轉身,隨即發覺,那雙夫婦已然不見了蹤影尋常人家,怎能如此快便消失無蹤?除非……
那兩夫婦身負比聲音更快的身法!
聶風不由一怔,愣愣道:
「雲師兄,那對老夫婦……怎會突然不見了?難道……他倆是步驚雲似乎已明白聶風的意思,他,饒有深意的答:
「不是。」
「不是他們。」
他語中所指的他們,到底是誰,聶風乍聽下亦立即心領神會。
點頭道。
「是的,不是他們,黑瞳與雪達魔,早便應該死了。」
「那場主巨爆,他們又沒摩何無量護體;以雪達魔的形冰神勁。
也頂多可以保黑瞳與他其中一人的命,除非……」
「他們在巨爆前,黑瞳還是不忍心離開他,遂以閃電的速度,用‘他生渡’把雪達魔的精神,也一起攝進孔慈的體內,然後……」
「待孔慈在巨爆逃生之後,他們再把兩者的精神,分別貫進兩個老得快要死的公公婆婆身上吧……」
「不過,即使黑瞳及雪達魔還活著,我相信,他們也不想再涉江湖了,他們一定會在這裡,真真正正的廝守——」
「一生一世!」
聶風一口氣說了那麼多,彷彿在說給步驚雲聽,又彷彿在說給兩個可能早已不再存在的人聽;他似乎想他們明白,他和步驚司都不會洩潛心一二人未死的訊息,他希望他倆能夠從此無風無浪地……天長!
地久!
二人縱是剛剛甦醒,且孔慈還陷於昏迷階段,但為著趕回天下以黑瞳主人給步驚雲的解藥搶救幽若,聶風不得不再回去迷宮地獄之內,帶出仍然呆若木雞的斷浪,幸而雪達魔曾領聶風走出一次地獄迷宮,聶風又過目不忘,方才不致於把斷浪迫留在那迷宮地獄。
他們,終於在翌日僱了一輛馬車起行,聶風與步驚雲在前馭馬;
而斷浪及孔慈則睡於馬車之內。
他們,終於也離開嵩山,離開這個曾經發生一切,又結束一間情仇的地方,繼續他倆的一一一不歸江湖路,黑瞳與雪達魔是否真的死了呢?
誰都無法證實!誰都沒有再見他倆的蹤影!
然而,就在步驚雲於聶風等人離開的當晚,在他們被救的草房不遠的深處,不知何時,不知何人,竟然在哪兒豎起一塊墓碑。
這塊墓碑並無特別之處,不過墓碑之上卻刻著一行字——-「一個最勇敢最值得尊敬的女人——」
「主人之墓!」
不單如此,在那墓碑之下,並沒有世人慣用的清香,似乎供奉者始終也不屑命名用世人慣用的東西,在那墓碑之下供奉著的,竟然是一具——
黑色的鐵鑄面具!
與及一束……
黑色的花!
啊?
是她?
是她?
是他?
是他?
她和他,真的還沒有……
他倆真的如生平所願,在解決一切恩怨之後,有情人到終能如願以償,生死相隨?
那張鐵鑄面具,雖是祭禮之物,卻又彷彿在笑。
似在笑盡這紅塵世問人們的恩恩怨怨,營營役役……
又彷彿在笑說一個曾經以眾生平等為理想、大公無私的無敵傳奇一一他們的主人……
儘管他們主人以民為主的心願到終都無法達成。
但,他們仍深情。
總有一天,可能是很久很久之後。
中國的歷史上,亦總有一些人,可能是很少很少的有盡人。
仍然會在神州大地之上苦心推行反抗帝制,以民為主的宏遠理想。
一定會有這些有心人。
也一定會有……
眾生平等的一天……
一定……天下會,彷彿是一切精愁恨怨的「終站」。
驚雲聶風,孔慈斷浪,一千人等經過無數兜兜轉轉、曲曲折折、尋尋覓覓、兇兇險險,到了最後最後,還不是要回來這個考地方?
天下會,又彷彿是一個一一辜。
所有痴情兒女的墓。
因為天下會是一個只許鬥爭、不容有情的地方。
無論是男是女,於天下會內生情,例如同自掘墳墓。
如今,便有四名男女,正一步一步再次接近這個痴憎墳墓。
這四名男女是一一一斷浪。
孔慈。
聶風。
與及自身原是墳墓、已不用再畏懼任何墳墓的——
死伸。
步驚雲!
是的!步驚雲確像是一座墳墓!
這是聶風與他一同趕路數天後的感覺!
日夜兼程,已經趕了五日五夜,距離天下會還有三天的路程,聶風用心一算,縱使三日後回到天下會,還有充裕呵間以俘藥救回幽若,總算暫時放下心頭大石。
一直昏迷的孔慈,卻仍沒在馬車內甦醒過來,而中了蓉婆「失心渡,,的斷浪,還是呆若木雞,然而聶風並沒為二人擔憂。
他曾仔細探視孔慈經脈,知道她並無大疑,她迄今猶不醒人事,或許全在她的腦海多年來皆慣於與黑瞳的精神並存,目下黑區復仇的精神已離她而去,她需要一段日子休養生息,所以甦醒是遲早的事。
至於斷浪,更是不用操心;蓉婆曾對聶風提及,失心渡只會維持一個月,一個月後,斷浪例會安然無恙。
反而,聶風最擔憂的……
是步驚雲!
步驚雲已經五天沒有張口與他說話了。
驟眼看去,他真的己成為一座令人無限畏俱、不敢接近的——
墳墓!
從前,聶風也曾嘗過與步驚雲一起上路的滋味;步驚雲儘管冰冷,惟在聶風三番四次、「苦心經營」地逗他說話之下,他亦問會愛理不理地、微微作出一些簡單回應。
畢竟,死神雖然看來冷酷,但對聶風,總像暗暗流露著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
步驚雲對他惺惺相惜,可能只聶風身上,有一些他永遠也不會有的東西一一一那種令人看上去感到無限溫暖的笑容。
和聶風的眼淚。
可是,在這五天日以繼夜的趕路途中,步驚雲卻一反常態;無論聶風如何千方百計、出盡「九牛二虎之力」逗他說話,他居然連平素最簡單的回答也欠奉!
他僅是直視著前方,直視著迴天下會的茫茫前路,神情如同鐵鑄,五日來也沒有變換表情。
是甚麼令本已沉默的他更趨沉默?
是甚麼令本已像死人的他更變本加厲,進而像一個墳墓,心的墳墓?
聶風暗暗推詳,發覺自從黑瞳終於得償生平夙願、雪盡如山血債之後,步驚雲便已開始如此,難道……
眼前這個他從不知道其身世、從不知道其出處、從不知道他為何成為難霸弟子的雲師兄,他如迷般的背後,也有一段不為人知像黑瞳那樣悲馮有修烈的——血仇?
故此他這數天才會吃暗有所感的,把自己葬在自己心裡的墳墓?
再不想再與任何人說半句話,那管是聶風……
聶風自想,便愈是不敢再想下去;他其實早已感到懷疑,在西湖那一次步驚雲由阿鐵回覆死神的身後,雄霸本認為他已死去多時:步驚雲其實不用回去受雄霸的勞役,他為何毫不考慮,便再次踏上回天下會的漫漫征途?
更何況,似步驚雲一個如此桀驁難馴,冰冷不屈的死神,亦絕不應會馴服於雄霸之下,甘心當雄霸的二弟子,為其效命;步驚雲總是忙著趕回天下,那在天下會內,是否……
有一些他很想得到的東西,例如……
仇人的頭顱?
想到這裡,聶風不由打了一個寒顫,徐徐回望正於他身畔策馬的步驚雲。
如果步驚雲真如聶風假設,是為了一段深仇,才會回到天下的話,那未,步驚雲這個男死神,便較黑瞳那個女死神,倍為可怕……
黑瞳縱然仇深似海,她的人卻其實早已死了,不死的,只有她永不熄的復仇火焰,然而,步驚雲還沒有死,他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活人!
任他擁有不哭死神那個令人懼怕外號,任他曾擁有摩訶無量的益世無敵,始終……
他也只不過是——一個人!
人有人的弱點,人有人的痛昔,人的心時會有內傷;如果他真的揹負血仇,卻又能不向任何人洩矚,默默揹負其復仇使命,那未,他的心所承受的悲痛,肯定比黑瞳更甚!
至少,黑瞳還有她的主人、雪達魔與及魔娘,會明白她的痛苦能夠默默承擔所有人留給他的痛苦,到頭來仍是械府極深、不動聲息、不哼一聲的,那這個人,必需具備鋼鐵一般堅定的心、不能不報的仇,這個人確實相當可怕……
可敬!
與可憐!
甚至比老父失蹤、孃親棄他而去的聶風,更可憐!
聶風已不忍再想下去!也不想再忖惻步驚雲的過去與及將來的莫惻動機!
步驚雲至今既然不想說話,聶風也不想再騷擾他!二人就這樣默默的驅策著馬車前行,一路之上亦再沒任何交談。
直至……
直至黃昏,當二人的馬車飛馳至一條情澈的小河邊時,步晾雲突然勒馬!
聶風一怔,不明白步驚云何以速地勒馬,唯有也一同幼馬!
他愣愣問:
「雲……師兄,我們還要走一段不短路程才能投棧,你為何不走了?」
步驚雲並沒作聲,只是靜靜盯著清澈的河水,眉頭深皺,似是有所發現。
聶風不期然順著他的目光瞧去,卻見河面並無異樣,不禁又問:
「雲師兄,你在看些什麼?」
這一次,一直不但說話的步驚雲終於張口,吐出一句令聶風極度莫名其妙的活,但聽他緩緩道:
「我,在看一一」「水的感覺!」
水的感覺?
連水,也會有感覺?
聶風聞言當場失笑,心想他這個雲師兄定是悶得發慌了,居然說水有感覺;惟不消剎那,聶風再也笑不出來,緣於此時……
就連他也感到,河水之中,有一股特別的感覺幽幽傳來!
那是一股很特殊的感覺,一股似有似無、疑幻疑真的高手感覺!
神話感覺!
神有神的感覺,魔有魔的感覺;在聶風與步驚雲所遇的神魔之:
中,都結人一種霸道無匹,唯我獨尊的蓋世感覺。
然而,此刻從水裡散發而出的感覺,卻恍如一個神話傳奇一般,雖絕頂而不霸,雖豪情而不烈,一切恰如其分,不溫不火,淡然,完美,一如神話。
神話,本就不是真正的存在。
神話,本就因世人的渴望與景仰而生……
但,河水原是請澈見底,一眼便能際出河下並無任何人或別物,甚至亦無魚蝦,感覺何來?
惟聶風不愧是聶風!他很快便明白過來,河內雖空無一人一物,那股神話般的感覺卻是真的存在,因為那是一股一一殘留下來的氣息!
習武的人大都明白,不同的人,身上都蘊含不同的「氣」、不同的感覺;尤其是內力深湛的高手,他們的「氣」更是無法掩藏。
不過,亦有一些鮮為人知的事,便是不僅人有人「氣」,就連世上的一草一木、一石一花、一水一潭,亦有它們獨特的「氣」。
故此,若一個擁有「神話」級氣勢的人路經這條小河,更曾於河邊洗臉的話,那麼,河水的氣,便會擁有神話的氣,甚至在此人離去之後,仍歷久不散。
可見此人氣勢之無雨,功力何深不可測!
當然!尋常人家,又怎會瞧出河水留有特殊感覺!縱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亦未必能一眼看出留在河水內的氣息,但,超級高手使不同了!
步驚雲與聶風已能看出殘留在河內的神話感覺,是否表示,他倆,已是趕級高手?
神魔一般的超級高手?
也許是的!儘管步驚雲與聶風在對付紫衣老大時耗元氣,如今僅各餘半成的摩訶元量,惟半成摩訶無畢竟仍是魔河無量,畢竟仍是隻應神魔擁有的超級力量!
故此,步驚雲與聶風能發覺那股似有似無的神話感覺,原亦不足為奇,最奇的是,正當二人思忖之間,平靜的河面……
驟起奇變!
著聽」蓬」的一聲!平靜的河面霍地暴起一道尺粗水柱,如劍朝天激射,直射上三丈高的半空,方才復再「碰」的一聲,如煙花一般爆開、飛散、淹滅,一時力奇觀!
好精彩!如果那個人只是於河邊洗臉,即又能把自己的氣息留於河水之內,待上若干時候,河水內的氣息竟會化為實質的力量,宛如山洪暴發,這個可能曾在河邊洗臉的人,想必是一個——
神話一般精彩的絕世高手然而,這個神話般的高手,何以故意在河內留下會突然爆發的力量?此人究竟有何目的?是否……
他故意以此驚人氣勢,警告所有已注意或想找他的人,快快收手,繞道而行,別再近他半步,別再阻他歸隱,否則……?剛才留在河內的神話感覺,其實只是一種——溫柔警告?
聶風看著逐漸迴歸平靜的河水,不由驚歎道:
「雲師兄,雖然我們還有三天路程便會回到天下,但,如我們不繞路而行的話,相信在這三天的路程之中,一定還會遇上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這三天的路途,一定不會寂寞了……」
步驚雲聞言,依舊木無反應,倏地,他手中馬鞭一拍,便已再次策馬起行!
聶風唯有也揮動馬鞭起行,椎其上,卻不期然泛起一絲會心微笑。
只因為,步驚雲此刻策馬所行的路,並沒有繞道!
是他害怕路途寂寞?故才會刻意不改道?們要赴上一場熱鬧?
還是因為,他從不因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變——自己的路?
縱使明明知道是錯,他還是會一意孤行的走自己決定的路?
一直的錯下去……
聶風當然不會了解,步驚雲此刻的心究竟在般算甚麼!
只有步驚雲自己知道,他不繞道而行,全因為他很想再見一個人,一個他已沒見多年的人,一個他很想再見的人——
黑衣叔叔!
黑衣叔叔,是當年僅得十歲的步驚雲,畢生首次遇見最強的一個超級高手!
也是最令步驚雲猜不透、也下知其過去的高手!
黑衣叔叔的超級風範,與及他的謎樣功力,絕對與黑瞳主人那種過於「明目張膽」的無敵功力背道而馳;他,永遠含蓄、內劍、滄桑、沉默,永遠像一個哀傷的神話,一個早已在江湖淹沒、卻又不死的神話……
適才,也是那股淹於河內的神話感覺,令對任何大小事默不關心的步驚雲這然頓足,因為是泰山崩於前也不為所驚所動的感覺,他實在太熟悉了,他肯定河內那股感覺,確是黑衣叔叔留下!
也只有他,才配稱為神話!也只有他,才會在不哭死神的心內,留下無法磨滅的深刻印象!如果當年不是因為他與步驚雲復仇路上各持己見,到後來各走各路,相信今天,他已是步驚雲最敬佩、最口服心服的一一恩師!
然而無論二人能否成為師徒,他,仍是步驚雲今生今世……
最敬重的一個人!
他很想再見他,他很想告訴他,當年矢志要獨自報仇的霍家最後一名幼子一一霍驚覺,還沒有死!
他要黑衣叔叔知道他還沒有死,並非要向他炫耀自己當年矢志復仇的信念絕對正確,而是……
他想他安心!
他知道以黑衣叔叔的性情,當年儘管讓步驚雲自行離去,也一定會為他將要面對的遭遇而耿耿不安。
所以,他只想儘快再見他,讓黑衣叔叔看見當年冥頑不靈的步驚覺……
如今己平安長大成人。
可惜的是,黑衣叔叔的行蹤,仍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步驚雲與聶風儘管並沒繞道而行,唯一路之上,卻再無任何不可思議的發聶風但見步驚雲橫冷的一字眉幾已皺為一團,神情雖仍冰冷如昔,惟目光之中,竟似有點焦躁,不禁奇道:
「雲師兄,我總感到……一路之上,你像在尋找一些甚麼對你異常重要的物事似的,你,到底在找尋甚麼?」
步驚雲並沒即時回應,良久,方才緩緩答道:
「我,」「在找一個——」
「神話。」
「一個一一一」「傳奇。」
神話?傳奇?聶風一臉惑然!步驚雲今日怎地總是神秘兮兮似的?總是話中有話?令他也摸不著頭腦?
惟一值得慶幸的是,此刻步驚雲所說的話,卻是聶風至今所聽的「步驚雲語錄」當中,最接近人的一句「人」話。
皆因步驚雲向來說話,語調都是冷冷的,惟此刻步驚雲的語調,有生以來第一次聽來並不冰冷,且還有點若有所失似的,可以說是有回「人」味,就像他已失去了一個他僅存在世、唯一一個至受親人的蹤影……
誰是連不哭死神步驚雲也要念念不忘的親人?
恩人?
聶風向來都不清楚步驚雲在未加入天下會前的過去,此刻更是好生納罕,正欲相問,惟就在此時……
步驚雲驀地斜眼一掃他倆所策馬車左邊的草業,吐出三個字:
「有一一一」「殺氣!」
聶風也同時感覺到了!他連隨一個鯉魚翻身,便躍上馬車之頂,反應之快,絕不讓步驚雲專美。
甫上車頂,聶風再朝步驚雲目光掃射的左邊草叢望去,由於居高臨下,聶風的視野較坐於馬上的步驚雲遠闊不少,可是極目眺去,聶風仍沒發現左邊草業內無任何可疑高手,而剛才那股殺氣,亦已一縱即逝。
只是,穿過這個草叢不的百丈開兒卻有一間簡陋的茶室。
有人在賣茶。
也有人在喝茶。
如果步驚雲與聶風適才所感到的殺氣真的存在的話,那未,殺氣的主人,如今可能已身在……
那個茶室亦未可料。
聶風忽地回望仍泰山般坐於馬上的步驚雲,溫然笑問。
「雲師兄,長路遙遙,你——」
「要不要喝碗茶?」
步驚雲與聶風終於把馬車停在那個茶室之外,一起喝茶。
那是一間極為簡陋,不!應該說極為破舊的茶室!一眼看上去例知道茶室日久失修,再看茶室的老闆及夥計們也是衣衫不整,便不能苛求這間茶室會給客人甚麼「絕世好茶!」
還有,那些茶客,亦盡是風塵僕僕的商旅,顯見也僅是藉喝茶稍作歇息,並不會講究甚麼極品好茶。
幸而是風與步驚雲,也不是甚麼嗜茶的人,二人甫一坐下,夥計們例自行為他倆端上兩碗清茶,二人也毫不計較,一口一口的照喝。
然而喝罷茶後,二人仍沒有立即離去的意思,只因二人鬥地發現了一件事。
那股殺氣!
剛才那股殺氣復再湧現!
步驚雲與玉風清楚辨出殺氣來源的方向,二人不期然暗暗朝殺氣來源一望,只見茶室內其中一桌,正坐著四名商旅!
不!應該說,四名作商旅打扮的——-江湖漢子!
殺氣,正是來自此四人身上!
適才殺氣稍矚即逝,是因為此名年約四十的漢子,功力看來亦相當不弱,是一等一的高手,更已能把殺氣收放自如,惟是,如今步驚雲與聶風再次感到殺氣洶現,卻因四人似乎已在全神戒備,蓄勢待發,所以殺氣才會在四人如箭在弦之間,不自覺地表露無疑。
到底四人在戒備甚麼人?
他們身上所被髮的殺氣既是殺氣,那顯見他們正想殺人,他們想殺的人,又是何方神聖?
會否,也是一個……
神話?
聶風與步驚雲見狀,仍沒造聲,聶風隨即以「冰心訣」凝神一聽,竟給他聽得四人的密話:
「二弟,你真的肯定,‘他’,一定會來?」
「錯不了的!大哥,拒探子回抱,他每天都會前來這個茶室,風雨不改!」
「但,二哥,三弟實在很不明白,當年……‘他’不是早就死了嗎?
為何仍會未死,再者,以他當年一世英豪,怎會甘心蟄伏於這個窮鄉僻壤?」
「三哥,這次四弟倒比你聰明了!像他這種神話一般的無敵高手,當年怎會,如此輕易便死,他定必為著一些特別原因,才會藉機遁隱,至於他為何會躲於這種窮鄉僻壤,嘿!可能大多數的絕世高手總是天生犯賤,有甚麼不如意的憾事,總是找個沒人到的地方折磨自己,顧影自憐……」
「嘿!四弟所言非虛!不過無論他如何借死遁隱,今日既結我們‘隴山四君子’找至這裡,除非他不出現,只要他甫一現現身,便勢難逃出我們的‘君子劍陣’!」
「是呀!大哥說得對!縱使當年他武功蓋世,能以一人之力重挫我們十大門派的圍攻,如今亦已時移世易,爹當年縱使不及他利害,卻並不表示,我們四個不及他利害!我們所創的‘子劍陣’較諸爹當年的‘君子劍’,威力何止倍增?簡直已是天下間無懈可擊的劍陣,勢必把他手到拿來!爹的大仇,誓可昭雪!」
原來又是為父報仇的故事!然而聶風以冰心訣聽罷,卻有點不以為然。
依這四個自稱為「隴山四君子」的兄弟所言,他們的爹當年亦曾參與甚麼十大門派對那個的圍攻,才會致死;既然不顧廉恥以十大派之力,以眾凌寡,例是「打死無怨」,死也話該!
而那個能以一人之力重挫十大派的人,更是何等令人驚歎!
慢著!聶風想到這裡,猝地記起當年在雪地之上、風月門「風清鷹」兄弟一直追適鬼虎步臺灣省,例是要找出鬼虎叔叔主人的下落;他的主人,也曹以一人之力重創十大門派,令致武林一度蕭條。
難道,眼前這隴山四君子話中的他,正是鬼虎叔叔已經死了的……
主人?
當年十大門派的餘孽或後代,仍是對他窮追不捨,不放過任保一雪前恥的機會?
聶風不期然回望步驚雲,只見他似亦陷於一片沉思,看來,他雖並沒修習聶風獨門的「冰心訣」.亦能從隴山四君子的咀已移動大概冶知他們在說些甚麼鬼話。
此時,聶風又聽四君子中的老三道:
「是了!二哥,那傢伙每天前來這爿茶室,究竟於些什麼?」
「他?嘿嘿,據探子給我的訊息,他在這茶室所幹的事,可真是報應呢!他呀,他其實前來這茶室內是為了……」
話未說完,就見那老二臉色一變,繼而一陣振奮低呼:
「啊!一說曹操,曹操便到!」
「他……」
「來了!」
來了!隴山四君子的老二能夠知道‘他’來了,緣於他已清楚聽見遠處傳來一些聲音。
身懷「冰心訣」的聶風當然也聽見了,就連一直沉默的步驚雲亦同時聽見了!隻日為那陣從遠處傳來的聲音並不難辨認,那是一陣一一一胡琴之音!
一陣非常蒼涼寂寞的胡琴之音!
難以想恆,世上竟有能奏出如此蒼涼、如此寂寞的胡琴之音卜那種蒼涼,彷彿天大地大,卻空餘他一人在邀恨,宛如一個薄命一生的滄柔客在詠噓遺恨。
琴音中的寂寞之意,更令聞者心碎,宛如,」寂寞」,已成為一體令人心碎欲死的武器……
然而,管琴音蒼涼蕭索,聶風與步驚雲卻並沒心碎,他倆只是面色陡變!
全因為,他倆皆曾聽過這胡琴之音!
還記得,聶風在十一歲之年,也曾在鬼虎叔叔所樓身的蛇穴之內,以冰心訣隱隱聽見從漫天風雪中傳來的一些胡琴之音,當其時,小小年紀的他,亦一度認為鬼虎叔叔的主人可能未死,可惜到後來,其主人始終沒在小聶風的眼前出現。
不過令聶風始終印象猶新的,還是那些若隱若現、似有似無的胡琴之音,當年雪地上所傳來的琴音,它的曲調,正好與現下從遠處傳來茶室的琴音——
—模一樣!
怎麼可能?聶風深深納罕:那種胡琴的蒼涼曲調,並不民間的一般樂曲,而是經人悉心編排;故如今奏此樂章的人,定是當年於雪地操琴的人無疑,難道……
鬼虎叔叔的主人真的未死?
這個曾叱宅一時、名動江湖的一代豪傑若然未死,那,已借死不間世事多年的他,如今又是何生模樣?
一念至此,聶風的好奇心更是大起,益發想一睛這個曾令鬼虎叔叔忠心不二的主人,霎時之間,聶風的心頭充滿熱切的期待。
惟聶風的期待,猶不及此際藏於步驚雲目光內的期待之深,因為那首胡琴樂章對於步驚雲來說,甚至比聶風倍為熟悉!
步驚雲怎能忘記,多年之前,他曾在黑衣叔叔居處暫宿的那段日子?他怎能忘記,那柄拒他千里、令他這暴戾的死神咯血的英雄劍?他又怎能忘記,他偷學自黑衣叔叔的「悲痛莫名」?
還有最令他難以忘懷的是,黑衣叔叔每夜所奏的胡琴樂章那篇樂章,他一連數晚聽了多遍,只要拉出首三個詞子,他便會立時認出!
故而,如今他比聶風更快認出了這篇胡琴之音,也更肯定目下操琴奏曲的人,必是當年的黑衣叔叔無疑!
只有他,才會奏出那樣沉雄悲痛的樂曲「唯有他,才會比「長天久地」更滄桑,……
驟然間,不獨隴山四君子掌心全在冒汗,蓄勢待發,就連聶風與步驚雲,掌心亦在冒汗,他們想見多時的人,終於與他們愈來愈接近……
就連茶室內的其餘商旅,矚然不知就裡,亦悉數被這蒼涼無限的胡琴之音吸引.紛紛同琴音傳來之處瞥去。
操琴的人影未現,琴音已然頓止,一個低沉無限的漢子聲音卻嘎地自遠處隱約傳來,徐徐輕嘆道:
「說英雄,嘆應雄。
人生命運巧相同;
只恨一個英雄,一個應雄,鬥盡半生歲月,本欲黯然引退,靜過此生,驀然回首,方才驚覺……
命運從沒在他倆自己手中!」
聲音蕭索無奈,步驚雲一聽便全然認出,那正是黑衣叔叔的聲音!
來人真的是黑衣叔叔!
但,黑衣皮叔為何會前來這個茶室?他不是已不想再見任何人的嗎?
步驚雲井沒思索多久,一條魁梧的漢子身影,已隨著聲聲嘆息,一步一步的自遠處級級接近。
乍見這條漢子身影隴山四君子以在袍內握劍的手,握得更緊;
聶風,亦是一臉期待,期待一贍這絕世英雄的風采!
而步驚雲,卻是一臉凝重,然而臉色凝重,並不表示他不想再見當年的黑衣叔叔;他是極為凝重地期待著!
來了!步驚雲還依稀可辨正從遠處步近的身影!
他,還是和從前一樣,一頭下經意的散發,一身素色長衣,他的裝束,還是與多年前二人相遇時沒有兩樣!
還是一樣的軒昂、偉岸。
遼是那樣配給千人萬人俯首崇拜!
這個於死神有恩、本可一世稱雄卻不想一世稱雄的神話人物。
終於來了!
當神話與死神重逢之時,他,會否還認得步驚雲這個當年極應倔強不屈、膽敢違逆其安排的一一霍驚覺?
他不認得!
當這個萬人期待的人步進茶室內的時候,他與步驚雲與聶風所坐的桌子已極為接近,可是,他居然沒朝兩人望上一限,就象他完全沒有認出已長大成人的霍驚覺!
他沒有即時認出他,非因步驚雲的容貌變遷太大,而是因為他根本便不認識步驚雲,步驚雲也不認識他!
他根本便不是一一他!
步驚雲期待再見的黑衣叔叔!
但見來人是一名已不再年青的漢子,可是也和黑衣叔叔一樣。
總是難從他的臉上瞧出其實際年紀這名漢子,也如黑衣叔叔般一頭散發,卻是如雪般白的白髮。
他也和黑衣叔叔一樣一身長衣,然而他的衣衫卻並不是黑素衣,而是一襲白衣!
正因衣白,所以更見侵塵,更覺他僚倒。
衣白漸侵塵……
惟是,這名漢子與黑衣叔叔也並非毫無相之處,他的臉,反與黑衣叔叔的容貌有五六分相似,是那種耐看而不令人討厭的臉;還有,他的聲音,正如步驚雲先前所聽見的嘆息聲,亦與黑衣叔叔幾近一樣。
最難得的是,他臉上所流露的滄桑、疲倦、竟與黑衣叔叔當年的沉默神情,沒有兩樣,彷彿,他和黑衣叔叔,都曾擁有相同的命運,都曾可以成為舉世矚目的英雄,到後來卻又不想成為英雄,悄然而退……
除了衣衫及髮絲之色一黑一白,稍有分別外.這名漢子與當年的黑衣叔叔,簡直像是同一個模子造出來似的;驟眼眺去,還以為是同一個人。
而最令步驚雲感到驚異的,還是這名白衣滄桑客的身上,隱然流露的無上氣勢,可能尋常人家、甚至那隴山四君子也無法感覺。
但身負摩何無量的步驚雲,卻清楚感到,這漢子身上也同樣散發著黑衣叔叔那種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神話氣勢!
他更可肯定,適才在河內所殘留的無禱氣息,也是此人刻意留下,他在暗暗勸告想找他的人,別要騷擾早已隱退的他,別再找生不如死的他……
這根本絕不可能!步驚雲的心陡地涼了一截!勢難料到,這個世上,除了黑衣叔叔擁有那種沉默一如神話的落難英雄氣度,還有另一個與他相若的男人,可以流露相同的氣度,相同的武功氣勢!
也許唯一最大的分別是,黑衣叔叔猶如一個「淹沒」的沉默神話,眼前的漢子,卻嚴如一個「窮途潦倒」的沉默神話。
是的!他真的十分潦倒!瞧他臉上滿是鬍渣,白色的衣衫不但侵塵,且還相當破爛,可見生活已是捉襟見時,難怪他手中拿著一個殘舊胡琴,適才口裡還在輕吟輕嘆著那段甚麼「英雄、應雄」故事的章目,顯見十成也是前來此茶窮一邊操琴,一邊訴說江湖故事,他是來賣藝的。
但那胡琴……
他手中的胡琴雖然著似水流年前變得「年老色衰」、殘舊非常,卻並無半分破爛,可他這些年來何等珍惜這古舊的胡琴,憂如在珍惜一個曾與他患難與共、生死與共的好兄弟、好知己一樣……
不錯!茫茫人海漫無起點終點,又有誰願與落泊人一起風雨趕路?又有甚麼才是真正的永恆?
也許最重要的,也僅是親情、愛情……
友情。
而那胡琴,卻是一個他今生今櫃最重視的知己,不!最重視的好兄弟所贈,故他才珍之重之。
儘管步驚雲知悉來人紀非黑衣叔叔,微感失望;然而一旁在虎視眈眈的隴山四君子,卻絕對並沒失望。
他們從役親眼見過那個曾一劍力敵十大門派的武林神話,只是從不少江湖前輩口中,得知那人一身散發,一身長衣,而且喜操胡琴,如今這名白衣漢子乍然出現,氣度雖僚倒卻奇特,更是今四君子無從置疑,十分肯定眼前人正是當年人,劍,已隨時待發!
甚至聶風,亦絕對沒有失望!眼前漢子,與當年他所想像的鬼虎叔叔主人之外貌,完全吻合,更何況,他還會操當年雪地上相同的胡琴曲調,他的身上,也隱隱然散發著一股神話色彩……
這名白衣漢子,既是前來賣藝,故似乎並役注意周邀有六雙眼睛,在有意無意之間打量自己,他只是一直向掌櫃步去,淡然招呼道:
「掌櫃,你好。」
他的聲音沉默,一如黑衣叔叔,想必,他雖非他,也準有黑衣叔叔類的前麼他彷彿已不想再生於這個世上;他仍生存,只因有一個對他極為重要的兄弟尚在人間……
他仍死心不息,仍傳記當年那分難得的情……
掌櫃是一個大好人,並沒嫌棄此人前來操琴賣藝,溫然一笑。
道:
「啊!胡琴先生,你今日怎麼這樣退了?我們這爿茶室,沒有你來說那個動聽的英雄故事,商旅們可還真寂寞呢!」
胡琴先生?這肯定不是一個真名字!那有人以樂器為名?
這名白衣漢子答道:
「掌櫃,我今日有點不適,所以才會遲了一點,莫要見怪。」
聶風聞言,隨即看了步驚雲一眼,難怪那隴山四君子說「他」正在受著報應了,若他真的是當年曾叱吒一時、以一敵萬的豪氣英雄,如今卻淪至在茶室賣藝謀生,落泊江湖,不是不撩倒的。
惟話雖如此,這名白衣漢子儘管狀似撩倒,卻依舊敬業樂業,和掌櫃寒暄兩句之後,也施然找了個位於坐下,接著例要拉動胡琴,開腔獻藝,誰知……
嗓門還沒張開,已有一個冷冷的聲音阻止他,迫:
「慢著!」
「說故事的,你真的喚作一一」「胡琴先生?
問這句話的人,正是四君子中的老大;白衣漢子雖被其出言相邀,卻一點也不感到意外,他適才看似沒注意茶室內的人,卻其實早已瞧清楚茶室內有些甚麼人,甚至步驚雲與聶風,可能亦早被他掃視了不下數十遍,他只是不需表示他知道各人的存在而已。
但聽他好整以暇,淡然回答四君子的老大:
「江湖賣藝,本就不需以真姓名示眾!在下當然並非喚作胡琴,那只是同亂起取吧了。」
「然則,你一底姓甚名誰?」
「說真的,在下一介落泊男兒,也羞提父母所取的名字,這位大俠,又何苦強人所難?」
四君子中的老四見他三絨其口,已開始顯得不耐煩,這地插咀恥笑:
「是的!你真的很落泊,很潦倒,不過這都是你話該的!你不用再佯裝下去了!你可知道我們是誰?」
「我們就是當年你重挫的十大派之其中一派一隴山劍‘萬城’的後人,今日,我們就以我們所創的‘子劍陣’,替爹手刃你這個罪魁禍首……」
那白衣漢子仍是懶洋洋的搖首回應:
「抱歉!在下真的只是個說故事的,並不知道什麼十大門派,我已經很潦倒,望諸位大俠高抬貴手,別再落井下石,值在這裡好奸謀生!」
四君子的老大謾罵道:
「呸!你還在裝什麼蒜!即使你已窮途潦倒,也太便宜你這種人了!是你令到當年十大派氣勢丟盡,顏面無存,更導致武林賞條,你以為自己就這樣可惜死全身而退?哼!沒有那樣容易!」
「今日,無論你如何狡辯,也無法逃出我們掌心!兄弟們……」
「君子……」
「劍陣!」
一聲號令,四君子其餘三人亦不打話,猛地已從內抽出隱藏的劍「伏伏」連聲,四人已齊齊掠至白衣漢子周遼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把他圍困在方圓兩丈的劍陣當中!
那白衣漢子眼見四人動手,不禁又道:
「各位大俠且別意氣用事!在下給各位賠個不是!在下一死又有何足惜,只是,若連字茶室老闆茶具被毀,賠了老本,實在於心難安……」
可是,四君子的劍已如箭在弦,不得不發,那個老大復再暴喝:
「媽的!我們四看子劍出吞必見血,還顧慮他什麼茅具木桌!」
「接!……招!吧!」
吧字甫出,四君子已同時動劍!
斗然間,一直在旁觀的步驚雲及聶風,但見劍花鋪天,恍如僕張天罷地綱,富不遺風,泰山壓頂一般向白衣漢子壓去!
好一個君子劍陣!這個劍陣雖名」君子」,卻一點沒有君子的平和之風,反而異常狠毒凌厲,且四人合使,簡直把困在劍陣中時人去路盡封,卻脫無從!
步驚雲與聶風乍見這個劍陣,二人皆不由自主心中暗思:真是江山代有人材出!這隴山四君子的劍陣真的嚴密詭奇無比;若他倆在陣中,無論身負的內力如何深厚,只怕也需費上一番功夫,方能破陣!
可是,何以白衣漢子仍不還手,難道他身負奇傷,抑或真的有不能動手的苦哀?正想以他比聲音還要快的身手,撲進劍陣內救他之際,誰料……
步諒雲卻驀地一把搭著他的肩,像叫他別要出手!
聶風很快便明白步驚云為伺阻止他出手,因為他根本不需出手!
只見於電光火石之間:仍於劍陣中端坐著的自衣漢子,臉上的無奈無助,遂地一掃而空,換上的,竟是一臉劍氣!
一臉神話般的劍氣!
不錯!即使他與鬼虎的主人有所不同,但,鬼虎主人既是一個神話,這個與他氣質相若的白衣男人,極有可能,也是一個神話!
一個被逼再出手的神話!
四柄子劍已否則至其方圓五尺之內,可是,他猶是那樣氣定神閒,只是悠悠轉,對著四柄刺近的君於劍道:
「唉……」
「君子之劍,你們一鑄為四,劍名‘君子’,本應鑄給君子所用,如今,你們卻落在四個滿口汙言穢語、劍不算溫文君於的人手上,劍啊!你們四柄若真有知,可會感到懷才不遏?」
「人?」「劍?」「不?」「配!」
語聲方歇,那白衣漢子的日光粹地泛起無限同情,這種伶惜眺更落在逼近的四柄君於劍之上,說也奇怪,奇事,迫地發生了!
赫聽「波」的一聲!四柄君子劍霍地不停自行抖動,恍如劍也無顏面對白衣漢子這劍中神話的聲聲反間,劍,也在深感自身落在不是君子的人手中而慚愧,慚愧得全身顫抖……
劍既然葛地抖動不息,隴山四君子的手竟再我法操往四柄君子劍,突閒「睜缽缽銻」四聲,四柄君子劍猛地脫手,一同插於白衣漢子跟前的地面上,插地後劍鋒猶在抖動不休,儼如在向可能是劍中神話的白衣漢子認錯,劍鋒,亦登時黯然無光!
還有那玫山四君子,居然亦無法拍劍再上,緣於四柄君子劍抖動同時,他們發覺一股力但自四柄劍柄傳至他們虎口,再由虎口!
透丹田,頂把他們四人體內的真氣震得紊亂不堪,四人驟然雙腿一較,登時「唉」聲迭起,本來應是深具氣節的所謂君子,赫然己與四柄君子劍,紛紛跪於那白衣漢子之前,且因體內真氣逆亂,一時間亦無法挺腰再站起來!
這一變實是相當驚人!聶風早覺此人應是鬼虎叔叔那個力敵十大門派的主人,亦不虞他身手未動,劍與人,已結他唬得屈膝跪拜。
步驚雲更是神為之守!當年黑衣叔叔曾以目光折曲竹劍,已令十歲的他驚為神人,目下這漢子於言談之間,竟可把四柄子劍羞辱得無地自容,人劍齊拜,實與黑衣叔叔以目曲劍,有異曲同功之妙!
如果他真的以言語令四劍慚愧,那,他便堪稱為劍中神話!
即使他其實以內力隔空運勁令四劍抖動,這份功力,亦足以稱為神話!
那白衣漢子嘆道:
「哎……」
「無名,我答應你不再出手,想不到,今日還是破戒了……」
「只是,你可知道如果他們僅是向我侮辱,我會忍一時之氣,姑且就吞了這口氣,但……」
「他們每一聲,每一句都在侮你,說你令武林蕭條,說你活該窮途潦倒;你是我今生最好的一個……,試問,我又怎能……再忍下去?
唉……」
一語至此,那自衣漢子又長長嘆息一聲,像是無法達成對那個「無名」的諾言而深感內咎。
無名?步驚雲與聶風聽聞這個名字,方才如夢初醒,雙雙心忖:難道黑衣叔叔,或是鬼虎叔叔的主人,喚作——無名?
一個曾叱吒江湖、以一敵萬鬼神辟易的武林神話何以會喚作「無名?」無名這二字背後,一定隱藏著一段不為人知的淒涼往事那白衣漢子嘆息過後,又轉臉回望茶室掌櫃,滿懷歉意的道:
「掌櫃,實在很多謝你在這些日子以來,不厭其煩,讓我這個落泊人在這裡操琴維生,可惜……」
「今日我已洩露了自己的武功,此地已不宜再久留下去,恐怕我真的要離開此縣;掌櫃,我要走了,有緣再見!」
白衣漢子真的說走便走,「見」字剛歇,已然轉身就走,誆料就在他與步驚雲及聶風擦身而過時,他卻不期然停下腳步,他……
望著聶風!
他,在幹什麼?
這亦正是我此刻心內泛起的疑問!然而白衣漢子的目光看來卻沒有半點惡意,相反還有一溫暖笑意,但聽他對聶風道:
「年輕人,謝謝你剛才想出手救我。這個年頭,願意路見不平的人,已愈來愈少了;英雄,他愈來愈少了,唉……」
又是一聲長嘆!這個白衣漢子,怎地把嘆息變成習慣?
是否,他的前半生,有大多令他嘆息的遺憎?致令他習以為「慣?」
然而,他適才身處令人眼花繞亂的劍陣之內,仍有瞧出聶風曾想出手相助,這份修為,恐怕連步驚雲及聶風亦自嘆不如!
那白衣漢於的目光又徐徐落在一直不語的步驚雲身上,陡地,他的目光閃過一絲精光,一絲像發現寶藏的精光,又像是發現了一舊令人矚目的流星,但聽他滿含深意的對步驚雲道:
「真奇怪!「我,竟然看不透你。」
他看不透他?原來,他一直也在留意步驚雲?
坐在你身疇的這名長髮小子,應該是你師弟吧?他習武的優厚潛質,我一眨便能看透,而且亦隱隱感到,他全身籠罩一股無形的刀氣,想必,他所習的武功,有一半是用刀的!」
他請得一點不錯!聶風雖以風神腿飲譽江湖,惟其實在這些年來,他亦時會習練當年窺自聶人王的傲寒六訣,身負刀氣實不足為奇!
白衣漢子續對步驚雲道:
「但你,我也可瞧出你渾身籠罩著一股劍氣,只是,這股劍氣卻令我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一種如見故人般的感覺,可是,你這麼年輕,絕不應會是我這個風雨故人,但,你為何擁有與他類似的……劍氣?」
說至這裡,白衣漢子忽地探出左手,道:
「年輕人,我可否試一試你?」
語聲未歇,他的左手己閃電拾著步驚雲的右肩,出手之快,步驚雲要閃避也來不及,當場給他搭個正著,接著,他驟覺一股如汪洋大海般的劍氣在其體內執行,剎那之間已運轉了一大局天,同一時間白衣漢子已然抽手!
但見白衣漢子面露極為驚訝之色,道:
「不……可能!你怎可能身負與‘他’轅出一轍的劍氣?難道……
你是‘他’的後人?你,是他的兒子?抑或徒兒?」
步驚體內的劍氣,其實只有霍家劍氣,與及黑衣叔叔「悲痛莫名」的劍氣;瞧這白衣漢子如斯緊張,他口中的「他」,步驚雲相信。
必是黑衣叔叔無疑,遂破例張口答道:
「我,」「已知道……」
「你在說誰。」
「可惜,我雖然……」
「很想當‘他’的傳人,」「卻始終無緣……」
「當他的傳人。」
白衣漢子聽罷步驚雲這句一分為七的話,霎時不由有點失望,恫然沉吟:
「是……的,真的可惜!」
「你,是一柄悲痛的劍,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劍中奇材;若你能成為‘他’的後人,他日在劍方面的成就,肯定不比我與他遜色,可惜,真是可惜……」
「以‘他’那樣一個愛材的人,何以偏不納你為徒?」
步驚雲冰冷的目光竟然罕有地若有遺憾,答:
「他,當年不納我為徒,」「其實是為我設想。」
「我很明白。」
「所以從不怪他。」
「我只怪我自己……」
「倔強!」
白衣漢子眼見步驚雲即使不被納為徒,亦為‘他’說公道說話。
眼神之中不期望流翼無限欣慰之色,溫然道:
「不!你能為他說話,他當年不納你為徒,便是他自己的損失!
年輕人,你可也別要氣餒;以你的練劍資質,將來一定會自成一家!」
「他若是劍中神話,你將來便一定會是震驚武林的——劍中傳奇!」
在旁的聶風一直聽得莫名其妙,他從不知道以一雙冷手命名動徘雲掌的雲師兄,居然曾經習劍,也居然差點成為「某人」的徒兒;而對於一二人話中的「他」.聶風更愈聽愈是迷惑,不由問那白衣漢子:
「前輩,晚輩有一個很冒昧的問題。請問……
「你,是否鬼虎叔叔的……
「主人?」
乍聞」主人」二字,這名白衣漢子陡地渾身一震,繼而又是一陣深深嘆息:
「對不起,年輕人,我雖然與你所說的那個鬼虎主人,擁有幾乎相同的命運,但,我並沒有那樣的福氣,可以成為別人的主人……」
聶風大奇,追問:
「前輩既不是鬼虎的主人,那前輩到底是……」
聶風本想問白衣漢子到底與鬼虎主人有何關係,誰知話未說完,突聽身後仍然軟跪地上的四君子中之老大,一臉獰笑道:
「嘿嘿!老子已經知道你這個白衣傢伙……」
「到底是誰了!」
此言一齣,茶室內的一於人等,皆朝四君子的老大回望,但見他一臉猙獰,你已記起一個極度震撼的江湖傳聞一般,君子之風已蕩然無存,只聽他吃吃笑道:
「還記得,當年的武林前輩曾對我提及,那個武林神話,曾有一個與他同樣利害、同樣命途的所謂好兄弟,可惜此人甚不長進,武林神話的所謂好兄弟,居然……」
「賣!」「國!」「求!」「榮!」
「哈哈哈哈……」
賣國求榮?這是多麼嚴重的罪狀!縱是武林神話亦無法擔戴得起!眼前這個也如同神話的白衣漢子,竟然曾是一個賣國賊?
所以……
為了逃避世人批判的鄙視目光,他才會在這窮鄉僻壞隱姓埋名?
白衣漢子乍聞此,一時間竟沒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苦昔一笑,悽然的道:
「賣國?」
「你知道的內情又有多少?」
「我根本不用向你解釋,根本不用為自己的聲名解釋……」
說著說著,他居然放棄為自己辯白折機會,已然轉身被去,誰知就在他轉身同時,四君子的老大又再絮絮不休,說他一句:
「嘿!有云‘物以類聚’,‘未觀其人,先觀其友’.武林神話的好兄弟尚且賣國求榮,那個武林神話又怎會是好人?想必,‘他’,也曾與你一起——」
「賣國!」
一起賣國四字,簡直字字如雷,轟得那白衣漢於全身顫抖,他逐地轉身,瞪著四君子的老大,義正詞嚴、一字一字的為他的好兄弟辯白「不!」
「他!」
「經!對!沒!有一一「」「賣!國!」
這名白衣漢子,本來一直不在乎四君子老大恥笑他如何賣國求榮,然而乍聽見涉及他那位好兄弟的清名,他便不由分說,忙不送馬上替他辨護,可見他如何在乎這個兄:
「如果你們硬要說當年有人賣國,你們就說我好了!‘他’,只是於最後關頭放我一馬,‘他’,絕對沒有賣國!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千秋萬世,若有人要唾罵賣國求榮者,就唾罵我吧!」
他竟然把全部罪名都獨攪身上他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麼?
又為了何人?聶風與步驚雲深感納罕。
四君子的老大為了扭轉自己軟跪面前的鬼態,不由又邪笑道:
「呵呵!那你即是承認當年曾賣國了?哼!你這個十惡不攝的賣國賊!」
白衣漢子又是苦澀一笑,道:
「是!我當年確曾賣國又如何?中國全民皆苦,活在昏癰無運的皇帝手上,這個由無道皇帝管治下的中國,早例該給我這樣的刻國賊賣掉!」
四君子的老大道:
「好啊!你終於也親口承認了?嘿嘿,也好!反正我們仍未找出那武林神話是生是死,今日能羞辱他生前的所謂好兄弟,亦總算大快用心!」
說著朝茶室內的商旅道:
「各位!此人既直認是賣國賊,便應受盡千人萬人唾罵!大家若是愛國的話,就向他吐一口吧!」
茶室掌櫃及夥計們當然不以為然,惟眾商旅卻是面面相噓,似在猶豫。想不到,這四君子的老大如此懂得挑撥人心,居然想煽動群眾屈辱白衣漢子。
然而就在眾商旅面面相悶之際,突聽一個冷冷的聲音道:
「我,」「絕對相信一一」「他並沒賣國!」
說這句話的人,正是一直不大言語、其冰冷神情令眾商旅感到心寒的——步驚雲!
步驚雲一語乍出,聶風也當場站了起來,道:
「不錯!我相信,這位前輩,絕對沒有賣國!」
四君子老大聞言冷笑:
「哼!你倆異口同聲認為他沒賣國,從何見得?」
聶風一瞥白衣漢子,氣定神閒解釋:
「這位前輩身負神話般的劍氣,舉手投足間已能令人劍屈服。
此等神而明之的修為,你以為是賣國能換來的嗎?」
「習武的人若要練至一個超凡人聖的境界,第一件事便需摒棄一切雜念,摒棄一切私慾,他又怎會貪慕虛榮或金銀時帛而賣國,這根本不合情理!」
是的!聶風說得一點沒錯!步驚雲雖然並沒解釋,似亦與他持同一想法。
四君子老大道:
「呸!連他自己也承認了!你們兩個,又何必枉作小人?」
步驚雲與聶風不約而同朝白衣漢子一瞥,只見他本已苦澀的表情更苦,步驚雲益發隱隱感到這個本可成為神話傳奇、如今卻又寂寞滌倒的白衣漢子,背後一定順著不足為外人道的苦哀,也許,更藏著一段令他五內吐血、有苦自知的哀傷故事……
果然!這名白衣漢子,眼見聶風仗義直言維護他,不動的心,似乎深深有所感動,他遂地嘆息著道:
的我曾在這個茶室之內,說盡幾許江湖故事,可是,我心中一直有一個故事,從沒有說出來。」
「本來,我預算終此一生,也不會再對任何人說及這個淹沒了的故事,然而今天,竟然有人會懷疑我畢生最好的兄弟——‘他’,也是賣國之賊:他縱然已死,也不應受到如此懷疑,為澄清他的清譽,看來,今日我已不能不說出這個故事了……」
一語至此,白衣漢子又幽幽的看了看步驚雲及聶風,看了看掌櫃與夥什們,還有滿屋商旅,與及那隴山四君子,蒼涼而又蕭素的道:
「這將會是我在這裡所說的最後一個故事,這故事,其實是關於兩個命運糾纏半生的男人,他們敵亦友亦兄亦弟的故事……」
白衣漢子至這裡,不由有意無意地朝步驚雲及聶風一望,彷彿,以具超凡修為亦已一眼礁出,聶風與步驚雲,將來亦會象他和他的好兄弟一樣,亦敵、亦友、亦兄、亦弟……
接著,他便再次提起他手中珍之重之的古舊胡琴,一下一下地拉動若令人碎心碎琴音,他的人,亦霎時回到了過去……
一連串的名字更霎時湧上他寂寞的心頭,那是一連串與他曾有緊密關連的名字。
他的前半生,就在這一連串的名字中,轉來轉去,終於轉致如今一敗塗地!
潦倒收場!
那一連串的名字就是……
摹龍。
小愉。
僧皇。
劍聖。
還有他今生今世,將永不會忘記的一個名字——
無名!
無名,也曾喚作——
「英雄」、「英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