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葬身

風雲系列 馬榮成 第1頁,共2頁

如果沒有友情,回憶又有何用?

就讓一切歡笑隨友情逝去而淪為黯淡。

我以為友情可以永久,

可是我卻錯了,

誰又會料到,

從來情義倍多磨……

※※※

那雖然不是人血!

但畢竟也是血!畢竟也是生命!

血,不但染滿整個馬槽,血更多如泉湧,不斷流出馬槽之外!

那是斷浪老朋友們的——

血!

赫見斷浪馬槽內的地上,正橫臥著五、六具馬屍;原來秦佼並未為斬殺一匹老馬而滿足,他還信手一揮,手中刀「刷刷刷」的,再將另外五匹馬兒——

一切兩斷!

兩父子方才異常滿足地揚長而去!

僅餘下仍然萬分震驚的斷浪,在呆然的看著地上那五、六具馬屍。

這五、六具馬屍雖已身首異處,惟五、六雙眼睛猶在緊緊瞥著斷浪,彷彿它們的頭顱縱與身軀分家,它們仍不想死!

它們還想再多看斷浪一眼!它們猶舍不下他這個每日細心為它們洗刷的老朋友!更不放心讓這個孤苦伶仃的小子面對未來莫測的厄運!

不單它們,就連在秦佼刀下倖存的老馬,也在看著斷浪,不斷哀嗚。

馬兒,彷彿也知道人情險惡,彷彿也知道有些人比禽獸更兇殘,它們全都在為斷浪擔心!

是的!是值得擔心的!秦寧秦佼兩父子不惜千方百計,偷取鐵屍雄蠶以陷害斷浪和聶風,他倆在離去之前,還揚言要斷浪今晚夜半丑時前赴夜叉池,否則他倆將會毀掉鐵屍雄蠶!

秦寧父子的動機,斷浪再明白不過!他倆儘管雄蠶在握,卻不在馬槽內幹掉斷浪,只因若他們真的這樣做,恐怕斷浪的屍首被發現後,他們也避不了嫌疑!

秦佼父子曾竭力要揭發斷浪窩藏玉三郎的事,顯然對斷浪成為第五候選天王懷恨於心;若他們真的在天下內殺斷浪,天下會眾定必懷疑是他們乾的,甚至可能會聯想鐵屍雄蠶會否是他父子倆所偷,以誣陷斷浪……

因此,他們以雄蠶誘逼斷浪今晚丑時前往夜叉池,再在那裡幹掉他,甚至將其屍首信手仍進夜叉池,毀屍滅跡,天下會眾便只會懷疑是斷浪自己——

畏罪潛逃!

好歹毒的心計!斷浪一直呆呆看著那五、六具老朋友的屍體,驀地,竟喃喃自語起來:

「是……我……不好……」

「老朋友……」

「都是……我不好……」

「一切都是……我斷浪不好!」

呢喃聲中,這幾年已甚少流淚的斷浪,遽地涕淚交零,他緊緊抱著那幾具可憐的馬屍,潸然哀號:

「是我……斷浪……沒用!」

「是我……斷浪……連累你們!」

不錯!他確是連累了真摯關心他的它們!

他更將連累一心一意只為他設想的——聶風!

只因今夜丑時,秦寧父子必會在夜叉池嚴陣以待,若斷浪為取雄蠶赴會,相信勢必凶多吉少,但他自己一死也還罷了,他若一旦被天下會眾誤為畏罪潛逃,那以命保證斷浪的聶風,亦準會被雄霸挑斷手筋腳筋!

然而,即使斷浪今夜前赴夜叉池能取回鐵屍雄蠶,難道他便可不顧玉兒這可憐弱女的那雙眼睛?難道他便可不理玉三郎而將雄蠶交回雄霸,以救聶風?

不!

他不能不救聶風!

他也不能不救已重創乏力的玉三郎安全離開天下!

他更不能不取雄蠶,以治好心懷理想的玉兒!

但,力量如此渺小的他,又如何可在雄霸手中救回聶風?他甚至未必可輕易逃過今夜秦寧父子在夜叉池所佈下的十面埋伏!

一切一切,都只怪他沒有足夠的力量——救人救已!

斷浪很後悔,很後悔自己在天下這五、六年內,進境為何如斯的慢?他甚至連他的爹斷帥所給他的蝕日劍譜亦忘了!

一想起蝕日劍譜,斷浪在無比焦灼與哀慟之中,霍地衝回自己的馬槽小屋之內;

「不錯!只要找回蝕日劍譜,也許還有……一線希望可以驟然增強自己,那時候,便可解決所有問題了……」

斷浪雖是如此的想,惟他早已不知將劍譜丟在何處何方,要找也不是一件易事!

可幸皇天不負,他找不了多久,居然給他在自己床下找回——它!

蝕日劍譜!

這卷其父斷帥千叮萬囑他一定要在十五歲時方才可練,否則就會令他走火入魔的蝕日劍譜,終於又回到斷浪手上來了!

斷浪滿懷希望的揭開劍譜,希望能在內找出可以暴增功力的方法,可是……結果卻令他非常失望!

因為世上並無一朝一夕、不勞而獲的事!

蝕日劍譜內所載的每一式劍招,無疑都是殺著凌厲、足可驚天動地的絕世劍法,然而,這些劍法都必須配合深湛的內家修為,方能發揮不可思議的無上威力。

惟劍譜內亦指出,要習練可以配合蝕日劍法的深湛內家修為,至少需時……「三……年?」斷浪看至這裡陡地一愕:

「三年實在……太長了!如今,恐怕……三日時亦已經……來不及了……」

斷浪的一顆心直向下沉,似要沉進萬丈深淵;看來若要以蝕日劍譜解決他眼前困境,已是極為渺茫,只是,正當他一籌莫展的時候,瞿地,啊!

他突然發現,在其小屋內的一個牆角,有一件物事……

一件可能會解決他困境的物事!

乍睹這件物事,斷浪本在焦灼的雙目,霎時竟泛起一線希望!

究竟牆角有何物事,居然會為已瀕臨絕境的斷浪,帶來一線希望?

※※※

夜叉池。

今夜的夜叉池似乎比平素倍為血紅,驟眼看來,更像一個夜叉的血盆大口,一個興奮得欲吞噬蒼生的血盆大口!

而此時此刻,正站在夜叉池畔的秦寧秦佼,以及五十個他們收買的爪牙,看來亦和夜叉池一樣,極為興奮!

全因為,向來是秦寧父子心頭刺眼中釘的斷浪,今夜勢必栽在他父子倆手上;斷浪這小子縱是機智過人,資質不弱,惟他羽翼未豐,獨以他一人之力,已極難應付秦寧父子,更何況還有這五十多名爪牙?

而只要斷浪一死,秦佼便可名正言順成為第五位候選天王,試問,他父子倆又怎能不感到興奮?

「已經是丑時了。」一直在興奮期待著的秦佼驀然對其父秦寧道:

「爹,斷浪那狗雜種為何未出現?」

秦寧胸有成竹一笑,答:

「佼兒,毋庸操心。你第五候選天王之位是跑不了的!斷浪他一定會來!」

「爹,從何見得?」

秦寧又是一陣獰笑:

「這世上有一種愚蠢的人,只懂顧念朋友,不懂考慮自己處境!他們無論幹什麼都先會為朋友設想,甚至寧願自己捱餓,也會義不容辭先借錢給朋友解困!斷浪和聶風,便正是這種蠢材!」

秦佼聞言一樂,笑道:

「所以,爹認為斷浪為取鐵屍雄蠶,今夜一定會來?」

「這個當然了!」

「哈哈!爹,那斷浪豈非是蠢材中的蠢材?因為他該老早猜到,他一來便會連命也丟掉?他不獨無法取得鐵屍雄蠢回去幫朋友,更會賠了夫人又折兵!只有蠢材中的蠢材,才會明知必死也要前來送死!哈哈哈哈……」

秦佼邊說邊笑,非常洋洋得意,可是,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沉冷的聲音戛地響起,道:

「是的……」

「我,確是蠢材中的蠢材!而我這個蠢材,如今已經前來送死了!只不過——」「要我死,還沒那樣容易!」

語聲方歇,一條人影已自遠處冉冉步近,那條人影一身青綠衣衫,在這陰森死寂的夜裡,更像是一頭——

攝青厲鬼!

也許不單是鬼,「他」還快將會變為鬼!因為「他」此來可能真的只是送死!「他」根本便沒有絕對把握可以對付秦寧父子,以及五十多名爪牙而取回雄蠶!

可是「他」還是來了!

無論「他」此來是為了聶風、玉兒、還是玉三郎,卻肯定並非為「他」自己……

「他」——

斷!

浪!

斷浪乍現,一直在興奮期待的秦寧父子本應倍為興奮,只是,此際他們的臉上卻反而收斂了興奮之色。

終於斷浪雖已應約出現,惟他仍只是從遠處徐徐步近,夜叉池這樹林又昏黯非常,一時之間,他們也看不清斷浪的臉及表情,僅是從斷浪適才的說話中,感到他的語氣反常的沉冷,沉冷得令人有點駭異……

究竟斷浪的語氣何以驟變為如斯沉冷?

秦寧父子並沒多想,也沒駭異多久;斷浪既已來了,亦即表示,他們的計劃即將實現!秦寧一面獰笑,一面從懷內取出一個小皮囊,對正步近的斷浪道:

「很好!斷浪你來得正好!但你的步伐何不快一點?否則,你要的鐵屍雄蠶,便會丟進夜叉池內了!」

秦寧說著隨即將手中皮囊一開,便探手入內取出一物事,這件物事,赫然正是——

鐵屍雄蠶!

只見這條大家一直千方百計要取得的鐵屍雄蠶,原來是一條遍體皆藍的蠶,且居然還活生生的在蠕動著;這麼多年了,這條鐵屍雄蠶猶未死,可見真的是人間異物!

斷浪驟見鐵屍雄蠶,雙目登時在黯黑中放光,可惜秦寧此時卻飛快將雄蠶放回皮囊之內,且還作勢欲將皮囊扔進夜叉池,他邪笑:

「怎麼樣?斷小子!你再不快快上前,老子可是言出必行的!但只怕雄蠶一掉進池內,便會給池水蝕至化為烏有,那時你此行便將徒勞無功啊……」

秦寧說著又將手中皮囊放在夜叉池上搖了搖,可是,斷浪的步履卻仍然未有加快,相反,他依舊語調冰冷的道:

「秦寧秦佼,你們真的那麼想我上前來嗎?不過只怕我上前之後,你們會覺得我很可怕。」

「廢話!」在旁的秦佼猝然插嘴道:

「斷雜種!你以為自己是步驚雲嗎?你有啥可怕?你若再不乖乖步上前來,就別怪我爹將鐵屍雄蠶扔進夜叉池了!」

「很好。」斷浪又是冷冷一聲回應:

「既然如此,那你們——」「別要後悔!」

說話聲中,斷浪立即如言快步上前,他的面目與表情,亦在逐漸接近之間,給秦寧父子看個清清楚楚!

「啊?你……你……?」

「斷浪你……這狗雜種,你……你……到底在幹啥?」

勢難料到,秦寧秦佼在瞥見斷浪此刻面目之時,竟會有如斯震憾的反應!甚至那五十多名爪牙,亦盡皆譁然!

全因為,眼前的斷浪,正在幹著一些他們造夢也沒想過「人」會幹的事情!

斷浪他……

他正在生吞蜈蚣!

天!場中所有人不但極度震憾!更異常毛骨悚然!

赫見斷浪手中並沒帶任何兵刃,卻拿著一個尺許大小的布袋,布袋內更似有千蟲萬蚓在攢動;只是,秦寧父子已相當肯定袋內至少有數百條蜈蚣,因為單看斷浪信手從袋內一抽,竟已抽出三數條在掙扎著的蜈蚣之多;斷浪更毫不猶豫,一把一把的將蜈蚣往嘴裡送!

最駭人的,是斷浪的一張臉,已變為一片紫黑,顯然他在前來的路上,早已生吞不少蜈蚣;看樣子他已中了極深極深的蜈蚣毒!

秦寧秦佼見狀當下恍然大悟;終於明白斷浪適才的語調為可會反常的冰冷,緣於他在幹著一件極度反常的事……

然而,斷浪為何會生吞蜈蚣?難道他是……?

啊……?

「你……你……瘋了!」秦佼陡地驚呼起來;

「斷浪你瘋了!你……居然……生吞蜈蚣?」

饒是場中眾人盡皆是為這邪異情景心膽俱寒,惟斷浪卻面不改容,依舊一把一把的從袋中抽出蜈蚣往嘴裡送,彷彿僅是一件相當平常的事似的,他冷冷反問道:「我,真的瘋了嗎?」

「是的,也許,我,真的瘋了。」

斷浪說著抬頭看著半空逐漸勢狂的風雪,忽然悲涼的嘆道:

「風雪狂,不及世態更態!

蜈蚣毒,不及人心更毒!

夜叉險,不及江湖更險!」

「真的瘋的,也許是這個愈來愈不重情義的——人間!」

秦寧父子見他忽爾冰冷,忽爾悲涼,益發納罕。他們不明白,斷浪生吞蜈蚣,只因他在心中已下了一個非常重大的決定……

「笑話!」秦寧縱然為斷浪生吞蜈蚣的畸行而感撼,仍不忘他父子倆今夜的目的;

「斷小子!我看你準是為設法取回鐵屍雄蠶而想得瘋了!不過無論你是否真的瘋了,今夜你既然有膽前來,就絕對無法逃出我秦寧掌心!」

「為免夜長夢多,大家快給我——上!」

「遵命!」那五十多名爪牙驟聽秦寧下令,亦不容怠慢,陡地一擁上前,五十多柄森寒刀劍,已齊齊朝斷浪疾劈!

斷浪曾受玉三郎重創的內傷本已久久未愈,早前雄霸又在天下第一樓給他重重一擊,實在已傷上加傷,如今更在生吞蜈蚣之際不斷中毒,論情論理,這五十多人的圍擊,他是決計避無可避的了,然而。

不知是否因為他不得不救人的堅強意志,他霍地奮力一躍,赫然以快如閃電的身法閃過!

這一著實大出秦寧父子意料之外!斷浪避過一擊後猶未著地,一旁的秦佼又高呼道:

「大家別要放過他!」

「再來一擊!」

眾爪牙固然不敢違抗命令,五十多柄刀劍又朝斷浪劈去,只是,竟然又給斷浪一閃避過!

就連斷浪也暗暗為自己能閃過此兩擊而詫異!他一直都有不下於聶風與步驚雲的骨格及習武資質。南麟劍首的獨子又怎會是膿包?

他一直看來並不很強,皆因他欠缺自信而已;如今危機殺近眉睫,他縱受傷,亦不期然使出他自己向來沒有留意在逐漸進步的身手!

不過,即使他身負驕人天資,連避兩擊,今夜亦勢難避過秦寧給他的——

最致命一擊!

秦寧倏地朗聲叫道:

「好!避得好!」

「可惜儘管斷浪你避得相當精彩,我秦寧已沒興趣看這出猴子戲了!我,要事情儘快結束!還有你的人及鐵屍雄蠶——」「亦必須結束!」

秦寧說至這裡,霍地反手一拋,天!他竟然將載著雄蠶的皮囊擲向夜叉池!

他這一著,顯然是借「蠶」殺人,一心要令斷浪為救雄蠶而自投夜叉池內!

變生肘腑!眼看那個皮囊在倏忽間已距夜叉池五尺之近,斷臉上竟仍無焦灼之色,以其聰明過人,似乎在來此之前,早已預計秦寧會有此一著!

但最奇怪的是他竟然毫無懼色!只見他霍地一縱而起,整個人已如一根電箭疾射向夜叉池,就在皮囊已墮至距池水一尺之際,他已及時趕到!

「噗」的一聲!斷浪在半空中右腿一掃,那皮囊終於及時被他掃上半空,剛巧掛在一根距地面兩丈的枯枝上,可是斷浪雖救得雄蠶,卻無法自救,此時他的人已在夜叉池上,上無可附之物,下無著力之地,身形一沉,戛地「撲□」一聲……他的人,已和那個他帶來的布袋一併墮進夜叉池內,當場……

直至沉頂!

天啊!夜叉池向來可煎皮蝕骨,斷浪誤墮夜叉池內豈非會……

「哈哈,結束了!」

「終於結束了!」

秦寧眼見斷浪墮進夜叉池內一沉不起,當場欣喜若狂,對其子秦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