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的時候,一切都只是關於一條蜈蚣。
蜈蚣,雖是一種毒蟲,惟在神州的尋常百姓家裡,也自存在不少,本來並不是一回甚至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不過,在數百年前的那一夜,那一夜「夜叉村」內的蜈蚣,卻很可怕。
非常可怕……
※※※
數百年前的夜叉村,其實還未正式命名為夜叉村,僅是一條藉藉無聞的平凡村子,而數百年前的那一夜,也和這條小村無數尋常夜一樣寧靜。
正因為寧靜,所以在那夜,有一雙年輕夫婦便往村裡一個幽靜的樹林賞月談心。
花月情濃,本應是一件相當醉人的事,可是這雙年輕夫婦談心談至最甜之外,那個女的,驀然……
花容一變!
那男的不由問:
「娘子,你臉色何以變了?有什麼事吧?」
當丈夫的雖然溫言慰問,唯他的妻子卻依舊臉如土色,幹睜著眼瞪著他的身後,男人不禁大奇,於是回頭一望,他便瞧見了……
他瞧見自己身後的一棵樹上,正有一條蜈蚣在蠕動,但這還不是最令他的妻子色變之處,最令她色變的,是這條蜈蚣赫然是——
血紅色的!
紅得像血!
不單色紅如血,這條蜈蚣還較一般蜈蚣巨大逾倍,儼如世外異物,令人見之毛骨悚然。
「這……真的是……蜈蚣嗎?天下間的蜈蚣盡是棕褐色的,怎會……有紅如血的……蜈蚣?而且……它還相當巨大啊……」
眼前情景詭異非常,那男人饒是平素膽大如牛,此時仍不免驚呼起來,他霍地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正欲將樹上蠢蠢蠕動著的那條血紅巨蚣砸死,誰知正當此時,他夫婦倆驀又聽見一陣異聲……
「沙……沙……沙……」
聲音雖輕微卻急速,恍如有許多事物正躲在草葉之後,這雙年輕夫婦隨即戰戰兢兢撥開草葉一看……
天啊……
不看猶可,一看之下,他倆當場瞠目結舌,面無人色!
草葉之後,赫然有成千上萬的巨大蜈蚣在蠕動!它們全部是血紅色的!
它們,更全都是從樹葉後的一個小池爬上來!
那個池的池水,向來都清流見底,但今夜,卻不知何故化作一片血紅,萬千巨大的血紅蜈蚣不斷從池邊爬出,那種千蟲萬蚓的恐怖,竟如一幀地獄之圖!
彷彿,這個血池不獨爬出無數巨蚣,還即將有一頭血紅的夜叉從地獄降臨人間!
眼見千蟲萬蚓鑽動,且還似有向自己撲噬之勢,這雙年輕夫婦登時嚇得拔足狂奔,跑回村內求救,最後,村內所有男丁在半信半疑下,紛紛手持火把前來撲滅蜈蚣。
據說眾人整整耗用一日一夜,方才將這些詭異的血紅巨蚣統統殺光,惟不少村民,卻在混亂中給巨蚣螯傷了!不消半盞茶時分便毒發身亡,藥石無靈!可知那些巨蚣較諸一般尋常蜈蚣還要毒上許多倍!
這一役;村民們可謂傷亡慘重!更對那個爬出無數巨蚣的血紅之池畏而遠之,後來,又傳說這池有夜叉出現,故村民索性喚其作——夜叉池!
可是,本來清流見底的池水,何以會一夜之間變為血池?更孕育出無數蜈蚣?村民們一直都不得而知!而這個謎語,也一直流傳了數世數代,仍是無人能偈。然而數百年後的今天,冒險救了夜叉「玉三郎」的斷浪,於其馬槽屋內聽罷玉三郎一段說話之後,終於開始明白,「夜叉池」究竟是什麼一回事了!
他很吃驚!吃驚得不由又愣愣再問已氣衰力壞的玉三郎:
「什麼」「夜叉……池,原來並非什麼被詛咒之池?而是一個……」
「萬?藥?之?池?」
※※※
萬藥之池?
斷浪的馬槽外風雪呼呼,吹得整個馬槽籟籟震動。
然而馬槽的震動,猶不及正在馬槽小屋裡的斷浪之心更震!更動!誰會想到,所有人畏而遠之的夜叉池竟是一個——藥池!
「對!夜叉池……千真萬確只是一個……萬藥之池!並非傳說中通向地獄的血池!那只是……後來的人……穿鑿附會罷了。」
眼見斷浪如斯為「真相」震驚,玉三郎縱然傷重乏力,還是強鼓一口氣,繼續為他釋疑:
「斷……浪,其實……追源溯始,夜叉池最後淪為一個……血池,也全因我先祖……‘藥仙’而起……」
「藥仙」你先祖曾是藥仙?」斷浪一陣訝然。
「嗯。」玉三郎微微一應,一雙如夜叉般的可怕眼睛,彷彿在回憶著以前其先祖的故事,他又續說下去:
「斷……浪,我不是曾……告訴你,我玉家世代是習醫的?醫與藥……從不分開,所以……我先祖是藥仙又何足為奇?而關於我先祖藥仙的一生,也是數百年前……的事了……」
「當年……我先祖藥仙醫人半生,醫遍……天南地北,愈人何止千萬?藥仙……稱號亦因而得名!可是,醫遍天下……奇難雜症,我先祖發覺,人之所以……得病,只因人的體質實在太荏弱,無論外表如何強的壯漢,僅是一場水落石出災所引發的……瘟疫,已足教硬漢抱病……低頭,更遑認……更為荏弱的婦孺……」
「當時神州大地正值……天災連連,百疫橫行,我先祖……眼見無數無辜婦孺……染病慘死,更起惻隱之心,他一面醫,一面為一些已醫無可醫的……垂死孩子而……老淚縱橫,最後差點連一雙老目也哭盲了……」
「後來……天災過後,我先祖……終於決定,為了減輕……人間疾苦,他要在自己僅餘的有生……之年,造出——」「完人!」
「完人?」斷浪聽至這裡一愕,追問:
「什麼是……完人?」
玉三郎侃侃而答:「完人的意思,就是……」
「完美人!」
他的目光似回到從前:
「我先祖……決心要煉成一種……喚作‘天藥’的奇丹妙藥!只要任何人服下……這種天藥,身軀便會產生……異變,會變得更強,不僅……神力無窮,更再不怕……疾病之逼,成為絕對無病無痛,一生強不可擋的……完人!」好一個完人的痴想!然而縱是痴想,不過斷浪也為玉三郎先祖「藥仙」對人間蒼生的一番好意而感動,他追問:
「那,你先祖最後是否真的煉成天藥,造出完人?」
玉三郎苦笑搖頭:
「不……他幾乎已煉成天藥,但最後還是……功虧一簣!」
「只因為,冥冥之中,天地之間似也有……天地的自然法則,人,既是……天生較弱,便該順應……自然天命,否則一旦違逆自然,反而會……自招惡果……」
「我先祖……窮盡下半生,終於以萬種奇藥煉成……自以為完美的……天藥,後來更因不忍以其他人試藥,而不惜以身試藥,初期,他發覺自己身體,好像真的再無病無痛了,而且不諳……武學的他,一掌已可……夷平一座數丈高的小山丘,力量較一般武林高手……更強上不知多少倍。」
「他以為自己已真的煉成天藥,成為完人,誰知在……數日之後,我先祖身體開始產生……異變,他的全身肌膚,都變得赤紅如血,目光更如同……野獸,甚至……一顆心,亦愈來愈邪異,有一種……走火入魔,不能自控的可怕感覺……」
「我先祖……深深震驚,他逐漸明白,人根本不可能……違逆自然成為無病無痛、絕對強而有力的完人,完美的人,根本只是……一個奢想!若要一個人,無病無痛、力大無窮,那這個人已……根本不能再是‘人’,而是一頭……兇獸!」
「我先祖固然後悔,自己的奢想,可是已……來不及補救,因其時……他服下天藥產生異變之後,在短短數日之內,心態已愈來愈走火入魔,很想殺人,甚至連自己的妻兒亦想殺,最後,我先祖為怕已變得極強的自己……一旦入魔,便會貽害蒼生,他……他不惜抱著另一爐正在煉製的天藥,一同投入當時還未喚作夜叉池的……小池內,誓與天藥共亡於池下」「啊?你先祖不自殺,與藥同亡?他真的因此死了?」
玉三郎哀傷點頭:
「是……的,他終於因此死了,只因他決不能讓如此邪異的天藥……再存於世,為要徹底毀滅他自身這頭異獸與天藥,他最後……惟有走上自毀之路……」
想不到一心想為蒼生謀求幸福的一代藥仙,最後竟因害怕自己反會貽害蒼生而含恨池下,斷浪聽至這裡,私下亦難禁一陣黯然,人,真的不能違逆自然,改變天命?
他又道:
「既然你先祖藥仙與藥同亡,事情豈非就此解決了?」
玉三郎又虛弱的搖頭:
「不,事情猶未……圓滿解決,只因亡的僅是我的先祖,與他一起沉向池下的天藥,卻……仍然存在,我先祖或許做夢也沒想過,天藥竟可……完全融於池水之中,將本來清澈的池水,染……為一池血水。」
「而這血水,更有一種……邪異之功,任何人或物誤墮池內,都會給池水煎皮蝕骨,死無全屍,所以,數百年前的村民……已對這個池……相當害怕,有些人誤墮進池中後……並不即時死去,反而拖著已被蝕至體無完膚的身軀上岸才死,模樣極度駭人,遂令村民……誤以為有夜叉惡性迴圈鬼在池內出沒,久而久之,便將這血池叫作……夜叉池!」
原來夜叉池之名居然由此而來!斷浪聽罷總算明白箇中因同。只是,他猶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
「夜叉池既然是一個足可將生靈煎皮蝕骨的藥池,為何到了後來,卻又傳說投池的人,會變為夜叉?更可增強自己報仇雪恨?」
玉三郎苦苦一笑,徐徐答:
「那只是因為……」
「夜叉池的池水……雖煎皮蝕骨,惟……人若能有方法熬過這種……煎皮蝕骨之苦……而不死的話,便真的可吸收融於池水內的天藥藥力,別忘記!當初我先祖藥仙……煉成天藥,是希望人能無病無痛,力量增強,天藥既融在夜叉池內,池水更具備天藥的……藥性,可以令人的力量暴增……再暴增……」斷浪總算理出一個頭緒,他道:
「我總算明白了,難怪你當年為替你大哥玉飛驚報仇,不惜自投夜叉池淪為夜叉,以圖增強自己實力雪恨!但,你怎能熬過夜叉池的蝕骨煎皮而不死?」
玉三郎道:
「關鍵……就在這裡!自從我先祖與天藥……同亡於池下之後,這數百年來,我們玉家後人,一直苦思……有什麼方法可攝取池中天藥的奇效,卻又不用在池內……蝕骨而死,後來在百多年前,我們玉家……其中一位祖先,終於悟得一個可以投進夜叉池……而不死的方法。」
「什麼方法?」
「這個方法就是……」玉三郎一語至此,臉色似乎極為凝重,他一字一字地答:
「蜈!」
「蚣!」
※※※
對了!斷浪聞言登時記起,數百年前的夜叉池,不是曾有成千上萬的血紅巨蚣爬出?那些蜈蚣既然沒被夜叉池水所蝕,豈非表示,蜈蚣並不怕池內之毒?
玉三郎嘆道:
「數百年前,就在我先祖藥仙……抱藥投池之後的翌夜,夜叉池已淪為一池劇毒池水,池內所有的游魚……已給蝕至死無全屍,但夜叉池之毒,卻吸引了成千上萬的尋常蜈蚣……潛進池內,這些蜈蚣非但沒被池水蝕骨,更吸收了池內之毒……產生異變,一夜之間……已變為遍體血紅,體形亦暴增……逾倍,甚至連毒性……亦增強。」
「由此可見,天下萬物相生相剋,夜叉池……雖毒,卻仍能以蜈蚣體內之毒……化解……」
斷浪道:
「你的意思,是隻要人能在投進池前吞吃蜈蚣,便不用懼怕夜叉池之毒,更能借池內天藥之力增強自己?」
「是!」玉三郎直截了當的答:
「不過,吞吃蜈蚣雖能令人可在池內不死,卻仍不能防止劇毒的池水令人……外觀發生異變。正如我……自己,這些年來我……每日每夜皆毫不間斷浸在池內,我的軀體早已變為血紅,甚至……樣子也扭曲變形了,終變至……這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
「但,你為何要浸在池內多年?要增強自己,真的需要如此冗長的歲月煎熬?」
玉三郎唏噓點頭:
「是……的,只因若人浸身在池內……一日一夜,雖亦能吸收天藥神效,令功力暴增,兼且不用懼怕長久藥力煎熬令外形變異,但這種暴增的功力……亦僅能維持一日一夜,而且太快……抽身而出,身心都會無法適應……這種力量暴增暴跌的變化,而有可能……走火入魔,心志步入邪道,唯有經年累月浸身池內,才能奠定……自己暴增的功力,更能令自己慢慢適應……功力暴增後的變化,而不致……步向邪惡……?」
原來夜叉池的傳說所傳非虛!池水真的可令人成為力量深不可測的夜叉!只是,斷浪驀然想起一個令他毛管直豎的問題,他不禁又問:
「既然……要長耽在夜叉池內增強功力,便須生吞蜈蚣,那……你迄今吃了多少條……蜈蚣?」
「不多。」玉三郎面不改容的答:
「雖然一次若能生吞許多蜈蚣,功力暴增的倍數也……更高,但因我並不希望……在一夜之間增強自己,我要在十年八載之內……令自己功力穩步上揚,所以,我……僅是每日生吞……」
「一條!」
一條?斷浪聽畢當場色變!每日一條,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十年八載便是三千多條!眼前這個本是文弱的玉三郎,居然有膽吞下三千多條蜈蚣?
一想到那些活生生的蜈蚣在吞下之後,還未必會即時死去,還會在人的喉頭心肺裡不斷爬動,斷浪的身軀,便不由打了一個寒顫,冷汗如雨。
是什麼原因會令文弱漢子如此「膽大生毛」,竟敢生吞如斯醜惡的蜈蚣?簡直便是以蜈蚣作飯?是什麼令俊如冠玉的玉三郎,再不在乎自己的臉會變為如何醜陋?到底是什麼原因?
是因為一場不能斬斷的兄弟情義?
還是因為,一個他大哥玉飛京及其嫂子在臨終前的託付?一個這個熱血漢子絕不敢有負有失的承諾?
斷浪想到這裡,猝地推「人」及「已」,若有朝他的好兄弟聶風蒙難,他會否能像玉三郎般勇敢,為聶風生吞三千條蜈蚣?
斷浪的心頭深深震動,玉三郎見其面如菜色,不由強顏一笑,道:
「斷……兄弟,我知道,生吞蜈蚣……可能令許多人接受不了,恐怕你聽後……亦想吐,但……其實,在生吞第十多條蜈蚣時,可能還會……感受到難受,但往後的……便會習慣下來,也沒什麼……大不了……」
斷浪聽其如此說,卻即時正色道:
「不!」
「玉前輩,我斷浪並非……聽後想吐,更沒有嫌棄你生吞蜈蚣,反而……」
「我斷浪……實在為你的犧牲而感動!」
斷浪說此話時,眼神並不似像說謊,看來真的對玉三郎相當敬重,玉三郎雖已醜如夜叉,惟此時竟亦不欲正視斷浪的目光,他低首嗟嘆:
「真好!想不到在這個……友情幾已淪為愚蠢二字的江湖,還有一個……小夥子會認同我所作,只可惜,無論……我已變得多強,最後還是功敗垂成,重創在……雄霸手上,如今,我不但自身難保,未能為大哥報仇,恐怕亦再無能力偷回‘鐵屍雄蠶’,治癒玉兒的……眼睛……」
「哦?」斷浪一奇:
「前輩,你今次上天下,除了報仇,原來也為偷鐵屍雄蠶?但鐵屍雄蠶到底在天下會哪裡?」
玉三郎苦澀的答:
「如果……沒猜錯,雄霸應把鐵屍雄蠶……藏在自天下會創派時已建成的……‘天醫閣’內,那裡……是雄霸珍藏他多年來……從各門派強搶的神丹妙藥之地……」
一語至此,玉三郎猝地一瞄斷浪:
「斷……兄弟,你今回……冒險救了我,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感激,但……不知你能否再……幫我……一把?」
斷浪一愣,不知玉三郎想說什麼,問:
「前輩……究竟想斷浪幫忙什麼?」
玉三郎凝重的吐出一個驚人答案:
「幫我……」
「往天醫……」
「偷取鐵屍雄蠶救玉兒!」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