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叉池

風雲系列 馬榮成 第2頁,共2頁

若是雄霸會選第四弟子,早就在當年納聶風為徒的時候,一併收納了,何須等到今日?

想當初,斷浪甫入天下會,也曾為雄霸一代幫主的尊貴風範,而暗暗立志他日也要同樣名揚江湖,可是,多年來的洗馬生涯,早已將他小小萌芽的雄心壯志消磨殆盡,如今,他已不再關心這些。

他關心的只有一個人。

聶風。

尤其是此刻的聶風!

因為,聶風此刻很不快樂。

即使他已知道自己被封為神風堂主,他,仍舊不快樂。

※※※

這一刻,斷浪正與孔慈一起站在聶風身後不遠,幽幽的看著他。

而聶風,卻又站在一道沉重而巨大的門前。

那是雄霸唯一愛女「幽若」,所居的湖心小築的巨門。

已經過了不少時日了!自從斷浪與孔慈被救醒過來後,他倆猶無暇為自己所曾經歷的的遭遇而細思,便已開始為聶風擔心。

聶風回來天下之後,一直鬱鬱寡歡。

全因為幽若!

卻原來,聶風本以為只要他取得死神之吻的解藥回來救活

幽若,雄霸便會遵守諾言,幽若從此便可自由,誰知他錯了。

雄霸並沒違背諾言,只是,幽若竟然不再需自由!

她每天都把自己困在湖心小築的巨門之後,避不見人,甚至不見她曾一度直言最愛的——聶風

聶風不明所以,

每天都夥同孔茲與斷浪,一起乘船往湖心小築看她,可是,幽若始終未有開門一見,面對門外聶風的百喚千呼,作出任何回應。

就像今天,任憑聶風在門外佇立終日,幽若還是無動於衷,那門,依舊紋風不動,門裡門外,阻隔了一段男女知已之情。

快將日落西山,斷浪眼見暮色淅濃,心中不忍見自己的好友再如此頹唐下去,更不忍見自己身畔的孔慈,在痴痴為聶風的頹唐而心痛,他終於打破沉默,勸道:「風,算了,你來了整整一個多月了,幽若……若是想見你的話,她早便出來與你相見,又怎用你每日來此虛耗光陰?風,還是隨我和孔慈一起走吧!」

一直看著巨門發呆的聶風聞言,方才緩緩回首,木然的瞥著斷浪,沉吟道:

「我真不……明白,她既已回覆自由,又為何自甘困於……湖心小築?當初,她不也因為想得到自由而對付我的?她……最後為何又要放棄自己的理想?」

人情世事,向來都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聶風縱然不明,但身為旁觀者的斷浪卻最是明白不過,他甚至更明白此刻一直默然望著聶風的孔慈,痴痴為他擔憂的芳心,每人總有一些私事,斷浪也不便也不需要識穿,他只是道:

「也許,幽若最後放棄了自己的自由理想,是因為她發覺了在這世上,有一些事情,或一個人,在她的心中甚至比自由更為珍貴,而她又是無奈的明白,這個對她異常珍貴的人,卻是一個她一生也未必可以擁有的人……」

「既然不能擁有,那就……不如不見!」

勢難料到,還只是十六歲的斷浪,彷彿已能明白如此複雜的人心,他的武藝雖未能可比聶風,惟以其智慧,亦絕對不容小覷。

聶風乍聞斷浪此言,不由一怔,愣愣的道:

「不如……不見」孔慈但見聶風一片惘然,她終於異常痛惜的張口,道:

「但,幽若小姐……曾為救風少爺而犧牲,他倆……好歹也該再見一面,說清楚吧?」

「是的!孔慈你說得一點不錯!也許這一個多月來,我一直避不見他,是我錯了。」

「風大哥,也許我倆真的須再見一次……」

「說個清楚,明白!」

※※※

是幽若?是幽若的聲音?

聶風聽後當場精神一振!

同一時間,湖心小築的巨門終於徐徐敞開。

孔慈與斷浪並沒跟聶風一起進入湖心小築。

而湖心小築之內,

若似乎還是不想再見聶風,雖然已讓聶風進內,惟是,她卻一直背向聶風,並沒讓他看她的臉。

是因為她真的不想再見聶風?

還是因為,此際她的臉猶有不想聶風發現的未乾淚痕?為一個在她夢中出現了無數次的他,而流了千遍萬遍的淚痕?

對於幽若的反常冷淡,聶風並不以為意,他只是異常關切問:「劍舞!不!幽若,告訴我,為何醒過來後,你迄今都將自己關在湖心小築?你不是一直很希望能出外闖闖的?」

幽若還是未有回首看他,僅是徐徐的答:

「我不出外,緣於,從今以後,已經不再需要了。」

「不再需要?」聶風一楞,問:

「幽若,你何以不再需要出外?」

「因為,我對這個世界,已……再無所求!」

驟聽幽若此言極為心灰意冷,聶風略一皺眉:

「再……無所求?幽若,這……完全不像從前我所認識的你!那時候你很有理想,甚至為了自由的理想,千方百計也要擺脫你爹的制肘……」

幽若似乎並想聶風說下去,她驀然打斷他的話:

「可惜,我……已不再是從前的我了。」

「不,你怎會不再是從前的你?幽若,我……永不會忘記,你曾為我所弄的湯,只要能令你開心,我聶風會盡力為你辦到。」

「很好。」幽若苦苦一笑,遽地吐出一個驚人的答案:

「那,若我要你娶我,你

願意嗎?」

※※※

娶她?這個問題,簡直聽得聶風目定口呆,一張俊臉也扭曲了七分。他料不到,幽若竟會語出驚人,他極為慎重的想了一想,終於支吾的答:

「我……可以……考慮……」

「你可以考慮?」幽若笑意更苦,道:

「風,你可知道你若考慮應承娶我,會很對不起一個人?」

「誰?」

「一個你最深愛的人——

夢姑娘!」

夢姑娘?聶風聞言當場咋舌,因為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與夢於無雙城所曾造的一場春夢,他極度震驚的問幽若:

「幽……若,你……怎會知道……我與夢……的事?」

「很簡單。」幽若一面答,終於一面回過頭來,幽幽的凝視聶風那張正為重聽「夢」這個名字而患得患失的臉,她道:

「還記得當日我為你吸出死神之吻的情景嗎?那時候,你的死神之吻移往我的身上,我開始陷於錯沉,而你,雖然死神之吻離體,但毒性仍令你有點神智混亂,不過在錯沉之間,我猶聽見你失常地呼喚著我的名字,我還可感到你曾緊緊的擁抱我,更曾聽見你……喜歡我,風,你可知道,那時候我……多麼開心?那時候我真的感到,若自己就這樣死去,為救你而……死在你的懷裡,我過了如此孤單寂寞的前半生,還是……相當值得!可是……」

「我萬料不到,正失常呼喚我的你,在紊亂之間,竟也不期然叫出了一個……‘夢’的名字!」

「正因在迷糊間聽見你叫出了另一個名字,我開始明白,原來,你心中另有……所屬,而當適才我故意吐出夢姑娘的名字時,你面上所流露的迷惘。震驚與眷戀,更令我完全清楚明白,夢姑娘在你的心中,是……何等的重要!」

「風,你既然……如此深愛她,為何……仍要考慮……娶我?」

面對若如此一問,聶風一時間也不知如何回答,良久,他方才徐徐道:

「因為……我,喜歡……你。」

驟聞聶風直言喜歡自己,幽若早已憔悴不堪的秀臉益發苦澀難當,她悽然一笑:

「是的,你……喜歡我,就連你自己也終於承認了,但,喜歡與愛是……不同的。風,你實在太仁慈,心腸也太軟了,當日即使是一個老婦捨身救你,你也會感激她,同情她,喜歡她的,我與任何一個老婦根本毫無分別!你喜歡我,但你愛夢,這件事已相當清楚!所以……」

「同情並不是愛!別要因同情我的孤單而說喜歡我,別要對我——侮辱!」

「風,我知道……你是一個專一的人,你一直都念念不忘那個夢姑娘,你適才說可以考慮……娶我,我明白……那隻因為你太好心,你不忍傷我的自尊,但,請你別要好心做壞事!」

「情,是不能施捨的!」

是的!許多時候,一片好心,未必可為別人辦得好事,好心做壞事的情況更是屢見不鮮!幽若此言非虛,聶風聞言,當下更是無話可說,他頷首,惘然:

「是……的!也許……我是真的做錯了!我……一直都很……同情你的遭遇,也很……感激你……的犧牲,但……原來我在不知不覺之間,幹了傷害你的壞事……」

「不……錯!風,那……就請你放過我!讓我這隻籠中鳥,好好……在自己的籠中……獨自歇息吧!」

乍聞幽若語氣中似有逐客之意,聶風卻還是未有即時離開,他只是定定的凝視幽若的臉,道:

「是……的!我確是不應再打擾你,不過,在我這次離去之前,幽若,我很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這件事便是,我適才說喜歡你的說話,是真的!而那種喜歡,並不同於一般我對曾幫我的人那種喜歡,我喜歡你,因為你就是你,你是我聶風一生難忘的……」

「知已!」

說了!聶風終於坦然說出了他心中的話,他雖承認自己愛的是夢,但亦承認,幽若是他的一個好知已!

而雖不能成為自己最愛之人的心頭愛,卻能成為他一個難忘的知已,幽若已是相當心滿意足,她情不自禁,珠淚連連,不得不背轉臉,哽咽的道:

「風……大哥,幽若……很感激……你視我……,為知已,而幽若……也將一生視……風大哥為知已……」

「若你以後有空,或有什麼困難,我……很歡迎你前來湖心小築……找我傾訴……」

「但……,你如今……實在……太倦了,我真的……很想好好……休息,風大哥,請你……回去吧……」

是的!她真的很倦了!因為要應付一個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實在令人五內翻騰,身心疲倦!

聶風看著幽若背向他的纖纖背景,他明白,若自己此刻繼續再勾留下去,只會令幽若更為難受,她,真的需要好好歇息。

他終於幽幽的,幽幽的離開。

而就在聶風離去的同時,一直盈在幽若眸子的兩行珠淚,終於淌了下來。

其實,適才當聶風說可以考慮迎娶她的時候,幽若是由衷的高興,她雖自知聶風並不愛她,她只是一個聶風喜歡及難忘的知已而已,但情這個字,是可以用時日慢慢培養的,只要聶風娶了她,誰敢保證日後他不會對她日久生情?

然而,幽若實太明白自己的爹。

雄霸!

雄霸絕不容許自己今生唯一的女兒嫁給任何人!若然聶風真的決定迎娶她,恐怕,二人還未成婚,聶風已……

聶風的武功雖已在江湖排行不低,但。

雄霸已貴為江湖第一人,他絕對逃不出雄霸的掌心!

故而,為了聶風,幽若寧願再自困於自己的牢籠湖心小築之內,獨擁百年孤寂。

擁抱一生一世的思念……

相信,湖心小築,將會是埋葬她身心一個——━

最華麗,最空洞的墳墓!

※※※

發不再飄。

因為發很沉重,隨著主人沉重的心而變得沉重。

斷浪與孔慈滿以為,聶風在會過幽若之後,心情或會好過一點,誰知,他看來比以前更沉默。

離開湖心小築,三人的船一直朝天下會彼方總壇的渡頭進發,一路之上,聶風都站在船頭,未有張口說過半句話,斷浪見勢頭不對,也不欲騷擾他,只是,孔慈似乎想找話題打破這令人不安的無邊死寂,終於戰戰兢兢的問聶風道:

「風……少爺,你已見過……幽若小姐,她……怎樣了?」

聶風並沒回望孔慈,目光只是一直向前方無涯的海,緩緩的答:

「她的情況,很不好。」

「哦?她……的情況……為何不好?」

聶風無限內咎的答:

「那全因為,一切都是……我不好。」

眼見聶風目光中自責之深,孔慈當下心知自己找錯話題了,她連忙轉換一個較令人高興的話題,她問:

「風少爺,你……記不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

聶風似乎已因適才的內咎之言,而再度陷於沉思當中,一時間竟沒聽見孔慈的話,渾無回應,反而,一旁的斷浪驟聞孔慈此問,不由失笑道:

「算了,孔慈,我知你想提醒風……今天是什麼日子,但,風心情這樣不好,我們……也不應再慶祝什麼!」

孔慈聽斷浪這樣說,一雙眸子瞪得老大,她相當訝異:

「可是……,斷浪,今天你是……」

哦?今日其實是斷浪什麼日子?需要值得慶祝?孔慈雖相當訝異斷浪的容讓,惟斷浪已阻止她再說下去:

「孔慈,其實今天……也沒什麼大不了!又有什麼值得慶祝的呢?我們都不應在這個時候騷擾風,就讓他好好自處吧!」

孔慈聞言,不禁一陣深深感動!她沒料到,年僅十六歲的斷浪竟會如此為聶風設想,如此懂得人情世故,他甚至比她更痛惜風!今日其實是斷浪的……,他竟為了不想聶風受煩憂,而甘心被忽略。

然而,任孔慈如何感動,任斷浪如何容讓,船頭的聶風,看來已完全陷於自己沉默的思緒之中,對周圍的一切人和語,仍然無甚反應。

對一個對他極好極好的朋友,渾無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