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生……一定要……好好……緊記……孃親……贈你的……最後……一句話……」
「那……就是……」
「豈能……盡如……人……意?」
「但……求……」
「無愧……於……心!」
豈能盡如人意?
但求無愧於心。
是的!這何嘗不是慕夫人一生的座右銘?她對「英雄」此子的座右銘?
應雄細意咀嚼著慕夫人這一句話,沉沉呢喃道:「不……錯,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孃親,這句說話,你……在有生之年已經辦到了;你放心!孩兒……一定不會負你所望,終孩兒一生,孩兒也必定會做到……‘無愧於心’這四個字!」
慕夫人只是滿足一笑,因她太明白自己的兒子,他說出的話,他誓必辦到!無論以什麼方法!他是那種一旦決定了便絕不悔的人!
慕夫人又轉臉回望三尺外的英名,虛弱地欲把仍緊握在其手中的玉佩遞給他,道:「孩……子,這個……玉佩,娘……最後……也不能……帶去……娘如今該……去的……地方,只……好……還……給……你……了……」
木然的英名瞿地一怔,不明白慕夫人為何至死還不肯收下那玉佩,慕夫人未待他出言相問,已自先解釋:「孩……子,這……是你親生孃親……秋娘……給你的……最後信物;當年……我見她……替……大戶人家……縫補,捱……得好……苦……才把……你……生下……來,這……玉佩,想必……也是……她節……衣縮……食……才能買……回來……的。玉……能闢……邪……定……驚,你娘……把玉佩……留……在你……身邊,也只……希望盡……她一點……心力,祈求……你能平……安……健……康,你……不應再……胡亂……把它送給……任何人,辜負……你孃的……心意……」
英名木然的看著慕夫人垂死的臉,和她那條硬要把玉佩給回他的手,卻始終無意相接,良久,他只是定定的凝視慕夫人的眼睛,道:「你,不是——任何人。」
「你,也是我的娘。」
「你,絕對值得它!」
「但,若你堅持不要,我唯有……」
英名說著,一直不想接回玉佩的他,驀地把慕夫人手中的玉佩接過,「啪」的一聲!他赫然把那玉佩……
「啊……?英……名,你……幹……什……麼?」慕夫人驚呼。
只見英名手中的玉佩,已被他狠狠一拗為二!其中一半,仍是刻著「英雄」二字,而英名卻把刻著「送給孃親」四字的另一半,送到慕夫人的手上。
對!她不是任何人!對於「孃親」二字,慕夫人當之無愧!既然她是他一半的娘,他就送她一半玉佩,他只想她在臨終時安心收下!
為了讓她這可敬可憫的女人安心,他不惜把對自己極為重要的信物——毀為兩斷!
只為了讓她安心。
慕夫人本來不想任何人為她離去而悲傷,故迄今皆強忍眼淚,惟甫聞英名認定她不是「任何人」,更不惜為她毀玉,登時深深感動,強忍多時的老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她緊緊握著這孩子交到她手中的半截刻著「送給孃親」四字的玉佩,嗆然的道:「多……謝……你,孩……子,你……很……有……心;那……我……這個……女人,在黃……泉……路上,也……不會……寂……寞了,因為……」
慕夫人說到這裡,雙眸忽爾泛起一些迷迷濛濛的霧光,彷彿,她正要飄向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因……為,我在……黃泉……路……上,會一直……看著……這……半截……玉佩,看著……這四個……你刻……的字,我……會……記得……我的一……生,除了……一個……值得……我驕……傲的……兒子……應……雄,還……有……一個……很……孝順……我……的……兒……子……」
「一……個……在……我心……中……」
「其實……應該……喚……作……英……雄……的……兒……子!」
「可……惜,我……只能……當……他……數十……天……的……娘……親,只能……當……數天……那……麼……少……」
「我……很……不……甘心,因……為……我等……不及……看見……他……抬起……頭來,反……過來當……上……讓……世人……抬首……仰……望……的英雄……的……那一……天……」
「我……不……甘……心……等……不及……看……他……能……掌握自身……命運……的……那……一……」
「天……」
喘著說著,慕夫人的眼已逐漸鬆軟下來,氣息更開始平定,安然,安定得近乎死;她的手,還是緊握著那半截玉佩,如珍,如寶……
眾人本以為她說得太倦,但一旁的應雄凝眸看著他孃親安祥的臉,陡地,他似有所覺,緩緩伸出自己的右手,往慕夫人的鼻子一探……
沒有激情!沒有聳動!沒有哭啼!應雄只木無表情的悠悠吐出一句話,對慕龍道:「爹,」
「孃親,」
「已經去了。」
去了?去了?去了?
這個不該如斯薄命的女人,真的沒有那樣的福份,可以等至英雄驚世的一天?她終於去了?
「舅娘……」在旁迄今不敢作聲的小瑜,乍聞這個慈和的舅娘終於亡故,終亦再忍受不住,「嗚」的一聲飲泣起來;荻紅亦是鼻子一酸,淚下如雨;反而站得最接近他孃親的應雄,卻仍無半點淚痕……
只是,無論他如何強裝堅強,強裝不輕彈眼淚的男兒漢,他平素冷靜的右手,已緊緊撫著慕夫人死去的臉,像是千般不捨;他的右手,也在顫抖……
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豈能盡如人意……
但求無愧於心!
霎時之間,慕夫人死前的這一句託咐反反覆覆的湧上應雄心頭,頃刻填滿了他整個心坎,儼如要填滿他的一生;他的今生,可會如其母所願——無?愧?於?心?
而此刻的英名……
沒有人有空、有意、有心去留意他此刻的表情,但若有人願往他臉上一看的話,一定會發覺……
「哇——」瞿地,如轟天暴雷!如破空電殛!魁梧的一代名將慕龍,霍地搶前,一把抱起亡妻,仰天狂嚎狂哭:「天!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夫人?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我慕龍一生縱橫沙場闢場,殺人坑人無數!你若要斬要劈要殺,你就五雷轟頂把我劈死也罷!你為何偏偏要弄死我夫人?你為何偏偏要弄死我愛妻?她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好女人呀!像她這種女人應該修仙成佛!天!你為何偏偏要他死?天——」
「你答我!你答我呀!」
所有賓客盡皆瞠目結舌,誰都沒料到慕夫人之死,最難以自控、最激動的反而是以鎮定馳名沙場的慕龍!
但,誰又會知道,無論慕龍平素如何對人刻薄毖恩,不受上中下人歡迎,惟當他自沙場官場回到家裡,總還有一個女人,即使自己是否睡著,仍強睜惺忪睡眼歡迎他,為他捶背,更為他說盡多少安慰說話?即使他所幹的有千般不是,她還是會站在他的身邊,溫柔的支援他,甚至最後不惜以自己的生命為愛郎補償過錯……
誰會明白他這無法言喻的夫妻之情?又有誰會明白他如今徹骨的喪妻之痛?
他縱奸,縱險,也只不過是一個有血有肉有眼有淚的——人!
無法忍受的悲痛,驅使慕龍發狂地朝天暴叫,倏乎間,整座慕府都給他狂使真氣暴叫而轟得搖搖欲塌似的,所有賓客亦都無法忍受這股逼力,紛紛掩耳!
應雄卻一把搭著慕龍手臂,鎮定勸道:「爹!冷靜點!」
「娘,真的已經死了,你再叫,她也不能回來了……」
真諷刺!本應最悲傷的一個小孩居然反過來勸一個七尺昂藏的漢子?慕龍已叫至力歇聲嘶,乍聞兒子此語,陡地停了下來,一抹眼淚,呆然的道:「是……的!你……娘已經……永不會回來了!她,已經永不會……回來了,但,是誰令她如此?是誰令她如此?」
一語至此,悲愴中的慕龍霍地朝木然站著的英名狠狠橫眼一瞪,咬牙切齒的道:「是——你!」
「是你這天殺的畜生剋死她的!是你這孤星剋死她!是你!是你!是你!」
「她對你這樣好,你為什麼要害死她?你很開心麼?你如今很快樂吧?你……」
「你快給我滾!你快給我滾呀——」
暴喝聲中,慕龍忽地提腿,「蓬蓬蓬」的三聲!已狠狠連環踢出三腿,閃電朝英名狂掃而去!
以英名適才一擊斷盡八劍的身手,應還有餘裕可避開慕龍這三腿,唯他卻絲毫沒有避的意思,他竟然……
「彭彭彭」的三聲混雜了骨裂聲!英名赫然挺著腰以胸腹硬接了慕龍三腿,如泉的血,當場自他中劍的傷口、他的嘴鼻狂噴而出,他這三腿捱得不輕!
可是他依然沒有倒下去,仍是頑強地屹立著;慕龍見狀更怒,拉盡嗓門咆哮:「畜生!你為荷麼還不滾?你為什麼還不滾?我要你滾!我要你滾呀!」
咆哮聲中,慕龍復又豁盡全力,連環踢出十腿,每一腿都不留餘地,毫不容情,可是英名還是不閃不避不滾不退,「彭彭彭彭」的連線他十腿!這一次,慕龍所踢的部位盡屬要害,登時骨爆聲迭響連連!
他的眼角給他踢碎!嘴角爆裂!肩骨、臂骨、腿骨盡皆遭殃,無一倖免!滿臉的血,已分不清是血?還是淚?
如果他曾下淚,此際也早已給血掩蓋了!
他為何要硬接慕龍雷霆十三腿?也許全因為,他,他很明白他這個義父此刻的痛苦,他此刻也有相同的痛苦!
但,他的內力盡管不弱,此際猶不及慕龍。縱然慕龍只是用掌高手,腿勁也自不輕,當他踢出第十二腿的時候,他還能支援下去,只是——第十三腿!他終於支援不住了!因為這一腿,也是慕龍匯聚所有喪妻之痛的全力一腿!
「畜生!我一定要你——滾!」
「碰」的一聲!英名細小的身驅赫然給重重踢飛,撞到精鋼大門邊的圍牆上,登時把牆也撞個崩塌,可見英名受創非輕!
然而,他雖已倒下,卻仍然緩緩的、蹣跚的、頑強的再次站起來,意志力非常駭人!場中所有賓客盡皆為此子譁然!
惟是,儘管賓客們已在譁然,更令人譁然的一件事亦隨即發生,瞿地,所有人突聞「耶」的一聲男人慘叫,接著,更聽見數十聲「噗」然之聲,一眾人等定神一望,赫見……
那個刺客們的首領——「小龍王」,竟然與一眾刺客跪在「英名」身後,小龍王手中更執著——紫鴉血淋淋的人頭!
啊!
一切都變生肘腋!
前來行刺的刺客,突然反刺自己人!
前來要打倒慕龍的人,此刻居然成為跪在「英名」身後的人!
這個小龍王,與其所統領的刺客,本一直也在為慕夫人中了紫鴉之劍而停止攻擊,詎料再度攻擊之時,這個魁梧壯碩的小龍王,卻赫然一劍斬殺自己人,紫鴉在其手上的首級,猶在流露至死不信其主會殺他的表情!
不但紫鴉難以置信,就連全場賓客亦無法相信,惟小龍王已執著紫鴉頭顱跪在英名身後,實叫人不得不信!
但聽小龍王對已給慕龍踢至內外傷痕累累,卻依然不倒的英名道:「好!好一條不倒的漢子!這位喚作‘英雄、英名’的小兄弟,你目下雖然年紀尚輕,但他日長大之後,我小龍王深信,你必定會是一個——人間英雄好漢!」
言罷,小龍王一雙精光暴射的龍目,竟爾閃過一絲欣賞之色。
慕龍原欲在盛怒下趕走英名,不虞小龍王等人反出言對此子稱許,益發怒火難當,七竅生煙道:「媽的!你這幫無賴之徒殺我愛妻,如今居然還來幫這賤種?更跪倒人前,真是恬不知恥!」
小龍王聞言駁斥:「呸!慕走狗!你以為自己是誰?敢對本龍王如此無禮?我警告你!你我之仇猶未完結,總有一日,我一定會再取你人頭祭父!今日我殺紫鴉,只因為他違背誓言!」
說著,小龍王鬥地把自己首的黑巾扯了下來,露出他那張堅毅不屈的國字臉,他看來雖只有二十六、七歲年紀,卻原來已是一個長相極為威嚴的漢子,饒有大將之風,但見他以自己這張臉向著英名道:「英名兄弟!我小龍王向來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今夜我們一班兄弟前來行刺慕龍這狗賊之前,早已滴血為盟,誓言冤有頭債有主,如非必要,也只會殺慕龍,而儘量不傷其他人,更絕不會殺女人孩子,但紫鴉這叛徒好大喜功,屢喝不止,最後居然殺了你的義母慕夫人……」
小龍王說至這裡,豪氣的聲音遽地轉為低沉:「你義母慕夫人,我們一眾兄弟適才有目共睹,僅為儲存你的玉佩,不惜撲向利劍,是一個值得人敬重的好女人!而你,為了救她,竟亦奮不顧身以命為她擋劍,亦是情深義重;我們對於紫鴉刺殺慕夫人之事深表遺憾,一命填一命,一人做事一人當,殺紫鴉此叛徒祭你義母,我們實在所不辭!」
原來,小龍王斬殺紫鴉,僅為填命,以血還血,好一條恩怨分明的硬漢!但,以他這樣一個豪氣干雲的人,又為何會甘心跪於一個孩子之前?
「英名兄弟!紫鴉雖死,但你義母慕夫人之死,實間接因我們今夜前來行刺而起,今夜你倆骨肉分離,且還連累你給這慕走狗遷怒憤,內外重傷,我小龍王亦難辭其咎!英名兄弟,請受我小龍王與一眾兄弟——一拜!」
話未說完,小龍王赫然已與數十兄弟,齊齊向英名「碰碰碰」的連磕了三個響頭,霎時「碰」聲大作,叩頭之聲不決於耳!
事出突然!就連應雄、小瑜姐妹,甚至慕龍亦不虞小龍王如斯快人快語,處事豪情俐落,當下齊感愕然;只有英名……
他,還是像一尊未有成形的英雄石像一般,屹立原地,毫無反應……
或許,此刻的他亦無力作出反應;中了慕龍十三勁腿,傷勢確實不能小覷,他如今還能屹立,可能全因他對慕夫人的一顆不捨之心。
他知道,只要自己此刻倒下去或是昏過去,慕龍必會把他棄在遠方,他甚至無緣在慕夫人治喪之期憑弔。
可是,小龍王卻誤會了他此際的冷漠,以為他還在恨他於心,小龍王更是於心難安,快人快語,他索性直接了當的道:「英名兄弟!本龍王知道你傷痛義母之死,未必筆墨所能言喻!既然殺紫鴉,三叩頭仍未能贖我等之罪,好!我小龍王如今就……」
「拜你作主人,如何?」
什麼?主人?
這小龍王看來氣宇相當不凡,少說可能已身為一幫之主,他居然願拜一個十一歲男孩為主人?這個小龍王,倒真是個罕有人物!
小龍王續道:「我知道事出冒昧!但適才見你小小年紀,已能一人力平八劍,此等超凡氣勢,他日必是大將之才以上!你義母慕夫人對你的心願一點不虛,我小龍王亦相信,他日你必是一個英雄人物!當今世上,心狠手辣的梟雄霸主遍地,重情重孝重義的英雄良主難求!英名兄弟,若不見棄,以後你我主僕相稱,我小龍王只有一件事不能從你,就是斬殺這慕走狗為我爹雪冤報仇,其餘的事,我小龍王與一眾手下,一定會——」
「唯命是從!」
能得一個如此恩怨分明、豪情無限的漢子甘心為僕,實是可遇而不可求!小龍王抬首看著他,滿臉渴求答案之色,只是,英名卻始終木無表情,良久,他終於沉聲答道:「我,不願為人僕,所以——」
「也不需別人為我之——僕!」
簡單的兩句話,已是他最佳的答覆!
「不願……為人僕,所以……也不需別人為你之……僕?」小龍王慢慢咀嚼他這兩句話,霍地,他目光中的欣賞之情更深,豪爽讚歎:「好!答得好!答得好!」
「不願為人僕,也不需別人為你之僕,足見你‘眾生公平’之胸襟!世上太多奇人異士,江湖豪傑,大都有要折服別人為奴為僕得自我私心,你卻秉持公平,好!我小龍王簡直佩服得五體頭地!」
說著,小龍王又向英名再次重重叩了一個響頭:「英名兄弟!你不想當我主人,我小龍王今日亦不勉強你即時答應!不過,我小龍王心中,亦會認定你是我的主人!日後只要你有任何困難需要,只要你說一句話,我小龍王與我統率的兄弟們,誓必——」
「萬死不辭!」
小龍王言罷,已領著數十兄弟一站而起,轉臉對慕龍道:「慕走狗!我真妒忌你!你為官貪贓枉法,害人一生,卻竟然有幸娶得一個這樣好的夫人,還有一個好義子!而且……」
小龍王凌厲的眼神遽地一瞄應雄道:「你的親兒看來也會是個人物!」
「哼!老天爺實在太不公平了!我爹為官廉潔一生,當年卻給你在朝中誣陷,害我滿門抄斬,只有我一人能夠逃生,淪落江湖;幸而,如今我已攀至一幫之主,你要好好小心!今日我雖然看在慕夫人之死而暫且放過你,但總有一日,我一定會叫你——」
「血債血償!」
「我們走!」
一聲號令,小龍王麾下所有兄弟亦不遲疑,紛紛縱身而起,一個翻身已然穿門逸走,小龍王更在走前再向英名一揖:「再見了!我的主人……」
話聲未歇,他的人已隨聲遠去,轉瞬消失身影!
慕龍本欲追出再戰,唯亡妻在抱,悲痛之情仍是按捺不住,且心忖這小龍王總會再來尋仇,屆時再殺他不遲,然而,有一件還未完了的事,他猶要繼續下去……
但見他忽地又朝苦苦強自支撐的英名目一掃,咬牙暴問:「畜生!我適才已叫你快滾!你為什麼還不滾?你再不滾,我立即殺了你!」
說時已立即放下亡妻,似欲有所行動。
英名卻依舊站在原地,其實,以他目前傷勢,若真的要滾,也確實不容易!更何況他若堅持不滾,恐怕慕龍再向他施予重擊,他不滾也得——死!
「爹!」
「他,滾不得!」
慕龍聞聲當場頓止,回臉看著兒子,道:「應雄!這不祥的剋星已害死你孃親哪!你怎麼還幫著他?為什麼他滾不得?」
應雄有神的目光卻落在英名臉上,吐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爹!我不要他滾,並不是我仍要幫他!而是——」
「我恨他!」
此語一齣,慕龍當場一怔,一旁的小瑜更是納罕,因她知道,應雄平素雖與英名沒有兩句,但也從未針對他,何以他會出言恨他?
應雄不待眾人出言相問,已緊緊盯著英名,冷冷的道:「賤種!你以為自己是誰?這個世上所有人都要為成全你而活?嘿,我慕應雄就偏偏不是!」
「你可知道,其實我第一眼看見你時,已相當討厭你!你這樣寒酸,也配當我的兄弟?我——呸!」
應雄對英名的態度突然大大轉變,場中所有人都大感好奇!英名雖一直木無反應,此時也微覺愕然。
「不過,我見孃親對你極為關注,我不想讓娘介懷,所以才一直假裝幫你!她,甚至於死前還悄悄地對我說,說我們慕家欠你母子倆實在太多,叮嚀我於她死後也要好好照顧你這個義弟,我為著不想她去得不安,也假言答應了!但,別以為我真的會這樣做!」
「如今孃親已經死了,我對她的承若亦可隨她而去!我再不用怕令她介懷而假裝對你好!從今以後,我會用盡我一切的方法……」
「折磨你!」
小瑜暗暗吃驚,沒料到她這個應雄表哥城府甚深,且喜怒無常,她不由悄悄朝英名一瞄,只見已重傷累累的英名,饒是他如何冷靜,愈聽應雄說下去,一張臉也愈是蒼白。
應雄見英名的臉愈轉青白,似感到愜意極了,他嘴角歪歪一翹,殘忍地變本加厲:「你知道我為什麼想折磨你嗎?因為你真沒用!你真的像一堆地泥,你——」
「賤!」
「我孃親對你千般愛惜,你卻始終抬不起頭來!她甚至為保你那個又殘又破又寒酸的玉佩而死!這玉佩竟值得我娘賠上一條命?嘿!一切都因為你!一切都因為這個玉佩!若不是你送這個玉佩給娘!孃親便不用為它而死!賤種!是你害死她的!是你的玉佩害死她的!」
應雄說時朝慕夫人手中緊握的半邊玉佩一掃,雙目像要噴出熊熊妒火,他更恨得牙根迸血,道:「是這不祥的玉佩害死孃親!它不配在娘手上!我要丟了它!」
說時遲那時快,應雄已猝地出手欲取下慕夫人手中的半邊玉佩丟掉,一直黯然的英名見狀,不禁低呼:「不——」
「要!」
呼聲已急,已快,但已傷重的他,赫然比他自己的呼聲更——快!
他已豁盡了殘餘力量撲向應雄!
只因為,這半邊玉佩,是慕夫人應得的!他明白,慕夫人泉下有知,也會高興此半邊玉佩能與她陪葬,但,此刻的應雄為何偏不明其母心意?為何會——一反常態?
人聲齊至,英名的人已閃電掠至應雄跟前,豁盡全力欲格開他欲奪玉佩的手,應雄對他仍有此殘存氣力,似亦感到意外,一雙眼睛在彈指間像是隱隱閃過一絲讚歎之色,可惜這絲讚歎之色很快便被他眼中的恨意蓋過,然而那股恨意,真的是他的恨意,抑或是……
有心的化妝?
無論如何,應雄的身手絕不比英名遜色,更何況此際英名已傷疲交織,「英雄」氣短,應雄,卻僅是於抵抗刺客的過程中受了數道皮外之傷?
故縱使英名能及時阻截應雄欲奪玉佩的手,他也沒有能力可……
順理成章地「噗」的一聲!應雄已一手緊扣英名欲阻截他的手,歪嘴恥笑:「不自量力!你以為憑你便可阻本少爺?你以為你可以比我強?賤種!給我——滾開!」
「蓬」的一聲!應雄已橫腿朝英名臉門一掃,當場重重把已氣虛力竭的英名掃出丈外,英名墮地後猶不斷翻滾,直至精鋼大門前方止!
而就在同一時間,應雄也在毫無阻力之下,輕易奪過慕夫人手中握著的玉佩,她的手已異常冰冷,卻仍把那玉佩緊緊握著,就像是她自己曾失去的生命,應雄在奪玉佩之間當然已感受到其母如何重視此物,心頭不由一動,惟,他還是狠狠的、決絕的奪過他孃親手中玉佩……
「就是這個不祥的玉佩了!」
「就是它害死孃親!嘿!我們慕家不需要這見鬼的東西!我孃親也不屑此玉佩陪葬!」
應雄說著,忽地使勁一擲……
英名見狀面色大變:「不——」
小瑜見狀也是高呼:「不!應雄表哥!不要這樣做呀——」
「舅娘會死不暝目的啊——」
可是,二人一個已氣盡,一個並無武功,也僅能乾瞪著眼,看著應雄手中的玉佩帶勁擲出,一直擲出慕府牆外,瞧其所擲的勁道,相信要找回那個玉佩,已是再不可能的了。
玉佩驟失,應雄的臉上頓時流露一股洋洋得意之色,還睨了睨蒼白的英名一眼,不屑的道:「怎麼樣?賤種!我丟了你的玉佩又如何?你如今可以對我怎樣?嘿!即使你傷愈了,你又可以對我怎樣?」
英名黯然的望著他,終於長長的道:「你,這樣做,」
「娘,會不安……」
「是嗎?」應雄橫他一眼,冷笑:「可惜我並不這樣認為!這玉佩已失定了!如果你真的可找它回來,我就讓你把它放回孃親手上,如何?」
說罷又回臉望著其父慕龍道:「爹,你看不看見這賤種可憐兮兮的樣子?孩兒看著他這個表情,只覺得痛快極了!我們何不就讓他繼續留下?孩兒還要繼續折磨他,以雪孩兒喪母之恨!」
慕龍見英名卻是一臉落漠的樣子,私下也覺心涼,適才的悲憤亦平伏不少,便道:「好!應雄你乾的對極了!為父高興得很!我父子倆就辜且讓這賤種繼續留下來,看看他有什麼下場也好!嘿嘿……」
就是這樣,英名終於又可再次留在慕府,只是,此刻的英名,已經變了……
他,再沒有黯然低首,無論他的身心受了多麼重的傷,他依然挺腰抬首,負傷傲立!
他仍舊抬首傲立,也許,只因為他曾有一個不想他低首的孃親——慕夫人……
一個豁盡她生命令他抬首的女人。
他再不能辜負她。
唯一的方法,便是如她所願……
再不低首。
然而,英雄縱然不再低首,卻依然如前一樣,不欲與任何人過於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