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夢雖有千言萬語,還是連一句話也無法說出來,她剛從死亡邊緣掙扎回來,現下比一個初生嬰孩還要虛弱,能夠睜開眼睛,已是萬幸!
五夜乍見悠悠醒來,固然異常高興,而且看見夢臉上那焦灼的表情,也明白她為二人安危而操心,然而出奇地,只此一眼,五夜已沒有再看夢的臉,只是垂下頭道:
「三妹……別傻,這是……二姊懈……應當做的,難得……的是,聶風……也非常……關……心……你……」
這是五放最真的一句真心話。
在夢身後的聶風驟聞此語,不由處眉目一蹩,他沒料到,五夜在夢醒過來後,忽然說出一番這樣的話。
五夜依然沒有看夢,依然垂首道:
「三妹,直至……適才你……拼死……救二姊……的剎那,二姊終於……明白……自己……自己在你心中……的地……位,原來……是這……樣……重要……」
「一直以……來,二姊都……對你……不好,實在是……二姊……辜負……了你,我……不希冀……你會原諒……,只希望……你……如今……能給我……一個機會……補償……」
五夜說著,貫進夢體內的真氣更急,可知她如何慚愧。
聶風一直把她的一切看在眼內,至此方才恍然大悟,何以五夜在說話時低下頭,沒有看夢,她不看她,只因她不敢正視她,夢適才捨身救她,她實在心中有愧。
夢猶是呆呆聽聽著五夜的自白,無法回答,只是她無法回答,並不表示,她無法聽見!
她當然聽見!五夜所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淚,又如江河缺堤,狠狠滑下她的臉龐,這些,卻並非悲愴之淚,而是感極而位的淚……
然而淚,有時候較之言語,更能表達一個人的心中所恩。五夜雖一直慚愧得低下頭,她卻無意中看見了,夢滴在地上的淚,為她而灑的……淚……
她有點不敢相信,緩緩抬起頭來,面照面,瞥著夢滿目的眼淚,她的眼睛,也不期然懦溼起來,她咽哽著問:
「三……妹,你……真的……肯……原諒……二姊?」
夢徐徐的點頭,出奇不意地,她驀然道:
「二姊,其實……夢……一直都……沒……怪……你……」
此語一齣,五夜當下精神為了一振,喜出望外,一來固然是因為夢的說話,二來,是因為夢已經能夠說話。
「三妹,你……母於……可以……說話了?那……實在……太好……哪
是的!甚至連身在夢背的聶風,亦已感到,夢體內的氣息逐漸暢通無礙,她終於恢復了生命力,只是暫時四肢乏力而已。
不過,就在夢乍然恢復過來的剎那,更令人感到突然的事情際地發生,夢的天靈,「二……姊,你……你……」
「為何……要……這……樣……做?」
一語方罷,夢已再度昏迷過去,在她昏迷之前,她所看見的,是一個五夜百般無奈的表情。
相信,她一生都不會忘記這個表情。
「你……為何要這樣做?」夢甫昏迷過去,便已有另一個代她再問這個問題,問的人正是聶風!
五夜並沒有即時回答,她只是以青龍偃月刀把自己苦苦支撐起來,她揹著聶風,方才答道:
「因為,我想求你……替我辦一件……她不願見……的事,她昏過去……會令……她……好過……一……點……」
五夜想求聶風辦一件夢不想見的事?聶風不由問:
「哦?你想我……替我辦什麼事?」
五夜幽幽回首,定定的看著聶風,一字一字的道:
「帶她……離開……這裡,離開……無雙……」
「遠走……高飛!」
遠走高飛?那豈不是……私奔?
聶風當場目定口呆,他造夢也沒想過,自己遏上這樣的事情!他愣愣問:
「為何……要我……帶她走?我一起,傾城這……便再無法……重見天日……」
五夜答:
「既然無雙夫人說……若不能善用……傾城之戀,便不要把它……帶回人間,那……就如她所願好了,我要你……副業二妹離開……這裡,是因為……」
「無雙城……當初,……雖然因義……而生,但……如今……在獨孤……一方……殘酷無道……的軍法統治下,它已淪為……一個……‘不義之城’
「三妹……是一個……好女子,她這樣……的……人,應該……得到幸福,我……不想,……她與我們……一起,為保……無雙……這個不義這城……而繼續淪落……下去,聶風,她……是喜歡……你的,難道……你仍……不明白?只要待……她醒來後,你再勸一勸……她,她……一定……會……與你一起……遠走高飛!」
想不到五夜外表雖然極盡妖媚,到了緊張關頭卻懸崖勒馬,居然如此為其妹設想,聶風心頭不禁一陣深深感動,但他道:
「若……你真的……讓我們離去,姥姥未必……會放過……你……」
「姥姥?」五夜悽然一笑,答:
「聶風,我看……你對姥姥……的誤會……也太深了,雖然……為保無雙,有時候……會辣手一些,但,她……也不見得是……一個……壞人……」
「從何……見得?」
五夜道:
「你……以為小南……的雙臂……真的是被你……犧牲兩寸筋脈所救,你……錯了。真相是,姥姥與……三妹,各犧牲了一寸筋脈……」
聶風臉色陡變,他逐漸發現,原來隱藏在背後的真相居然會這樣多……
難怪他一直不覺自己失去了兩成功力,原來如此。
而姥姥本要儲存實力守護無雙,卻亦不顧後果,犧牲一寸筋脈一成功力,只為救一個立志希望以自己雙手重建無雙的孩子,姥姥想必也是一個性情中人吧?
姥姥……
想到這裡,聶風驀然又道:
「既然無雙城……已是一個……不義之城,五夜,你和姥姥……及四夜,何不與我們……聯袂離開?」
五夜聽罷,目光隱隱泛起一絲感激,她明瞭聶風是出於一番好意,可惜……
「不可能……的!無雙……雖已是……個不義之城,但……城內還有……數以千計無辜……的低下城民,我們既矢志……要報答……無雙夫人,便須守言下去……」
「只是,我……不想我們華恩……這一脈後人,都斷送……在無雙城內,三妹是……最應該走的人,這一個城……根本全不適合……她……」
五夜說著復再凝眸看關聶風,央求道:
「聶風,就當是……我一夜求你一次,請……你帶我三妹……走吧……」
面對五夜一而再的懇求,聶風頃刻無語,他也看著她的眼睛,良久,他終於點了點頭。
五夜隨即喜上心頭,道:
「很好,聶……風,那你們立即走吧否則待姥姥回來,便……來不及……了……」
眼見五夜如此認真地為夢感到高興,而且更心知姥姥將要回來,聶風惟有如也所願,徐徐站了起來,一手挾著昏迷了的夢,還有,把同樣昏去的小南兄妹放到肩上。
他儘管已身負內傷,且在救夢時虛耗不少,惟以他輕功之高,要把三人帶離這裡,此刻還是不難的。
只是他正想舉步欲離之時,還是不由自主的回首,再一次問五夜:
「你……真的不走?」五夜仍是以青龍偃月刀支撐著身子:堅定的搖頭:
「放心。姥姥……會不難為我的……不過,我忽然記起一件事……」
「什麼事?」
「三妹本來……,點了你腰際……大穴,為何……你仍然……能夠……行動自如,出手……救她?」
是為!這個一直被遺忘了問題,終於被五夜提出!聶風聞言,本已傷感的愁容猝地閃過一絲微妙慧點。
他道:
「因為,我早已明白……真相之前的是……假象,假象之前的是……真相……」
一面說,他一面提氣一吐,身上某個部位,居然進出一灘鮮血,五夜斜瞥他身上的鮮血,瞪眸不轉,就像是看著一些她無法想象的東西一樣!
啊!那……到底是什麼?
良久良久,她終於從驚戶口避回覆常態,恍然大悟的仰天長嘆一口氣:
「原來……如此,原來……你被點穴後……仍能行動自如,真相……就是這樣……簡單,原來……如此……」
在五夜一片沉吟聲中,她倏地背轉身,不讓聶風看見她快將掉下來的淚珠,道:
「聶風,別……再遲疑了:你如今……就帶三妹走吧!」
「還有——」
「請你……代我向她說一句——」
「人生……雖然短暫,但我五夜……有她這樣一個……三妹,意算……無憾……」
「她,永遠……都是我……的……三妹……」
「我……永遠都會……懷念她!」
真是姊妹情深,想不到一直疏離的一雙妹妹,終於又變回一雙真正姊妹,這就是所謂血濃於水……
姊妹情深?
聶風亦知道若然要走,目下已是再不空遲,即使有什麼話想安慰五夜,也是苦無時間,唯有堅定無比的答:
「好!我一定……會代你說的!」
「五夜,你自己也要……」
「好好保重!」
一語方罷,便已「颯」的一聲,身隨聲去,閃電消失於幽黯之中。
聶風走後,五夜方才緩緩回過頭來,遙望著他適才帶著夢與小南逸去的通道盡頭。兩行勢淚,終於滴到地上,這麼多年了,她今日方才覺悟,方才盡了一個姊姊應盡的本分……
「三妹,忘了……傾城之戀吧!只有忘了……它,忘了無雙……」
「你才會真的……找到……」
「真真正正……屬於你自己的……
「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