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溫柔的吹,溫柔得似是情人的甜言蜜語,溫柔得就像是——
情人的手。
如今沒被情人臂彎擁抱著的雪緣,一頭黑髮飄飛,孤單的身子在溫柔的晚風中益發孤單,她形單雙影的徘徊在西湖市集的大街上,彷彿是一雙孤獨的,可憐的妖。
已經是日落西山,市集上營營役役的販夫走卒早已歸家樂聚天倫去;大街之上,只有數間賣麥賣酒賣茶的店鋪仍在營業,為了生計,不少人依然在幹活!
正如大街暗處一個角落,一個小女孩一邊在晚風中瑟縮,一邊也在賣著花。
瞧女孩也只不過是九歲上下年紀,這個年紀的女孩本應已在家中靜靜等侯孃親弄飯,怎麼她的父母竟會如此殘忍,這麼晚了,還要她一個小女孩在擺賣?
雪緣不期然步近這個女孩,女孩乍見有人步近,以為是生意來了,忙不迭拉著稚嫩的嗓子高聲大叫:
「好花!很好的花!姐姐,要不要買些好花?」
雪緣瞧著她那滿是汙垢的臉,和她身上革薄的衣衫,不禁異常憐惜的問:
「孩子,這麼晚了,你為何還在這裡賣花?你不感到冷?你的爹孃呢?」
畢竟是個九歲稚童,被雪緣如此一問,已毫無戒心地把平凡的身世和盤托出:
「爹去年死了,孃親最近也病倒了,家裡窮得很,我便替代孃親在此賣花;姐姐,請幫我買些花吧,這些花再賣不完,我……便連孃親的醫藥費……也賠掉了……」
啊!是一個孝順懂事的小女孩呢!女孩扯著雪緣雪白的衣角,雪緣瞧著女孩那雙可憐而又哀怨的圓眼睛,鼻子不由一酸,心中不忍,忙掏出一綻銀子遞給小女孩,道:
「孩子,姐姐不需要花,這錠銀子,你就拿回去給你孃親醫病吧!」
銀子已送至女孩眼前,女孩目光落在這錠銀子上,一時間竟爾站住了,也許弱小的心靈從沒想過,會有人這樣仁慈,贈一錠銀子?但,女孩居然拼命搖著小腦袋道:
「不!我不要!姐姐,孃親……說過,無功……不受祿,人要自力更生,我……只是在賣花,又不是……在乞……」
啊!寧賣不乞?很好的家教呢!雪緣心想。
既然女孩如斯堅決,拼命搖頭,生怕雪緣硬把銀子塞給她,雪緣惟有道:
「那……姐姐便把你所有的花買下吧!孩子,夜了,快回家照顧孃親!」說話之間已把那錠銀子塞到那小女孩手中,惟恐她不要。
其實那幾株可憐兮兮的花那裡值一錠銀子,惟原則上是竟已賣了,小女孩總算欣然接過銀子,小臉滿是感激之色,道:
「謝謝姐姐!有,你心腸這樣好,孃親曾說,好人定有好報,老天爺……一定會給你一個……如意郎君的……」女孩說著已歡天喜的地拿著那錠銀子轉身,小腳急急的跑動著,像要儘快回家僱大夫給孃親醫病,悲哀而弱小的生命,所記掛的也僅是家中的慈親……
這個賣花的小女孩僅是其中一個不幸的例子而已,神州無數的大街上,還有無數窮苦而流連街頭的小孩,他們無依、無教育,也沒有幸福……
神州,實在有太多的苦難,而明天一到,他們當中大部份人又要面對另一場苦難了,包括,那些孩子……
一念到將有無數孩子與蒼生受難,雪緣的心更是堅定。
如意郎君?雪緣陡地記起小女孩適才所說的最後那句祝福的話,私下不由一甜;是的!她早已找到了如意郎君,可惜……
就在雪緣思潮起伏之際,倏地,不遠處赫然傳來了一陣喧天的鼓笛聲!
只見大街之上,正有一列送嫁隊伍浩浩蕩蕩經過,一行竟有半百人數之多;這級龐大的送嫁隊伍,陣容倒真鼎盛。
住在大街兩旁的村民聞聲,也紛紛探首窗外,更不時傳來無數竊竊私語:
「啊!這麼夜了,怎麼還有新娘出嫁?」
「咦!好長的一隊送嫁隊伍,是誰家女孩如此幸福,居然會有這麼多人送嫁?」
「哎,若我也有這樣鼎盛的陣容給我送嫁,我立即嫁一次也願意啊……」
頃刻人聲鼎沸,混和了嘈吵的奏樂聲,大家都在羨慕,即使連豈站著的雪緣也在羨慕……
不錯!那個女子不希望能風風光光的嫁?若然所嫁的是心上人,更是幾生修到!
正當一眾人等豔羨無邊之際,那道大紅花轎,猝地,竟在雪緣踉前停了下來!
雪緣當場一怔,還沒想清楚究竟是甚麼一回事,花轎門的帳篩突然一掀,轎中的新娘已大步走了出來!
所有旁觀的群眾盡皆側目,那有新娘未抵男家例跑出花轎之理?豈料定睛一看,大家更是為之譁然不已;原來從花轎內走出的並非新娘,而是一個身披大紅吉服、氣字軒昂的——
新郎倌!
天啊!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阿……鐵?」雪緣極度震愕地站在原地,她簡直造夢也沒想過,從花轎內走出來的人竟是阿鐵!
不單阿鐵,其中一個一直截著竹笠、在送嫁隊伍前負責奏樂的男人亦微微的抬了抬頭,此人赫然是——聶風!
目睹向來飄逸的聶風居然甘願充當樂手,雪緣更奇,聶風卻在歡愉的笑:
「恭喜恭喜!雪緣姑娘,恭喜你今天嫁得如意郎君!」
連聶風這樣脫俗的人也要湊與來當這個小角色,真是難為了他,也足見他與阿鐵的一場情誼!而此時阿鐵亦已步至雪緣跟前,輕輕的執著她的手,溫柔的道: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緣,我要成婚了,新娘……會否是你?」
說了!這句天下女字最喜歡聽的說話,阿鐵終於在此時此刻,說了!
雪緣愣愣的看著阿鐵;她看著他的眼睛,他也看著她的眼睛。
四目交投,雙方皆似要融化在對方的目光中……
雪緣此刻方才明白,何以今天阿鐵與聶風會那樣神秘兮兮,原來他們在籌備這個婚禮;在札州將要大難臨頭的前夕,阿鐵終決定要達成她的畢生宏願——
他要迎娶她!
只因為沒明天,他們或許再沒有明天,大半的神州蒼生或許也沒有明天!
今夕何夕,竟會有此良辰?在這沒有明天的良夜,她,深深的被感動。
可是,她仍一直的站立原地,卻令阿鐵誤會她在猶豫,堂堂曾是不哭死神的阿鐵,也不禁靦腆的道:
「緣,怎麼……了?難道……你不……?」
他本想問,難道你不喜歡我了?然而他猶沒說罷,雪緣已飛快的投進他寬闊的懷中,輕輕的掩著他的咀;她無限深情的看著他,最後脈脈的點了點頭。
周遭旁觀的君眾眼見這幕活劇圓滿結束,不由起鬨,一時間連串掌聲、叫好之聲不絕於耳!
聶風也在一旁拍掌叫好,然而,他較眼利,他摹地發覺,怎麼雪緣的雙目際隱閃過少許淚光?她……不開心?
怎會呢?聶風心想,或許雪緣只是太高興了,她高興得淌下眼淚吧?
一定是這樣!
這是一個很悲哀的婚禮。
說它悲哀,只因這夜雖是阿鐵正式迎娶雪緣的大好日子,可是隻有他們心中自知,過了今夜,明天縱使他們能憑藉上佳武功逃過浩劫,也將會看見許多家散人亡的慘劇……
只是,既已無法補救,惟有,片時歡笑且相親……
故在阿鐵新租回來的小居,門外,也掛了一雙大紅燈籠;門內,更設了數桌小菜,大宴他和神母在西湖的鄰里,霎時之間滿門吉慶,喜氣洋洋……
這群鄰里,其實早知阿鐵的舊居不知何故在一夜間整棟崩塌,徐媽三母子與小情更失蹤了一段日子;然而今夜,神母又再次卸下她的面具:回覆她「徐媽」的身份出現在鄰里之間,且替兒子主持這場親事。眾人雖奇怪阿黑與小情到底去了何處,惟因今夜畢竟是阿鐵的大好日子,眾鄰里說道賀話也來不及,更不會胡亂相問!
按照民間俗例,一對新人在拜堂後,新娘便須進新房等候新郎;故此雪緣在和阿鐵雙雙奉茶給神母后,她便須進新房等候,而阿鐵亦繼續招呼鄰里。
神母一雙子女能夠有情人終成眷屬,席間固然欣慰不已,惟略有憂色:而聶風眼見這個曾死氣沉沉的雲師兄如今終成家立室,亦為其開心;至於阿鐵本人在暢懷之餘,那種在其臉上的燦爛笑容,相信會是不哭死神一生中最燦爛的一次,也許……
亦是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