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鐵深深看著雪緣那張帶著滿足笑意的臉,看著她雙為籌錢醫他而幹盡粗活的手;想到她為愛自己,連自尊連身份也失去了,而他——
卻邊一句喜歡她的話,也無法向她當面說,無法為她渺茫的長生添上絲微回憶……
神母與聶風瞧見他兩這個情景,二人也不禁垂目,一片黯然。
過了半晌,阿鐵臉上的抑鬱驟然而褪,出奇的竟換上一股堅決之色,像是已下定了無比決心似的,他突然以平靜的語調問神母:
「搜神宮在哪?」
神母答非所問:
「此去你也許會與所愛死別,你真的還要去?」
「我不能丟下阿黑!」
不錯,他不能丟下阿黑!若他真的忍心丟下阿黑,那他便不值得雪緣去愛;若雪緣甦醒後埋怨阿鐵因救阿黑而丟下她,那她也不值得他去愛!
這才是真真正正的人性的一一情!
阿鐵續道:
「而且,我還會如法智所說單獨前去,希望你倆能留下來好好照顧雪緣。」
希望全們留下來照顧雪緣固然是其目的,但可能,他更不想二人陪他一起送死。
「但……」聶風一時間不知所措,他其實十分擔心阿鐵此行,他很想與其一起遠赴搜神宮,只是神母此時卻一手輕按他的嘴,她搶先回答阿鐵:
「孩子,既然你執意如此堅決,孃親不會拂逆你的苦心。」
聶風聽神母這樣說,更為焦的,他不明神母為何會這樣輕易任阿鐵一人前往冒險。
但當他正欲再次張地,神母驀從袖中掏出一枯黃短箋,以巧勁飛至阿鐵跟前:
「這就是搜神宮所在這地及詳細地圖,你好好把它帶在身邊吧。」
阿鐵微微點了點頭,陡地別過臉不再看聶風與神母,沉沉的道:
「孃親,我希望能在翌晨出發之前……」
「能靜靜的與雪緣度過這夜……」
神母當然明瞭他的意思,答:
「那……好吧!你自己好自為之了。」
二人甫離雪緣寢室,阿鐵突然再也按捺不住,緊緊的抱著雪緣,一雙眼睛深深的看著她的笑臉,良久良久,阿鐵的頭終於頹然垂下,一直在神母與聶風面前強裝的冷靜與堅定,最後己完全崩潰下來……
只因為,在他十九年的生命當中,這是他第一次的愛。
豐富的今生,短暫的愛情;這份愛雖短暫,但縱使日換星移,始終還是會深深印在阿鐵心底;然而無論如何,在黎明來臨之前,卻全都先要化為泡影……
阿鐵的前身本是孤獨不群。極具霸王潛質的步驚雲,如今的阿鐵始終還是要揹負上步驚雲那種如死神又如霸命,那種「神」為霸王步驚雲所安排的計劃命運!
縱使他千般不願,縱使他不忍離開雪緣,但他既然無法令黎明不要來臨,他還是必須離開雪緣,踏上那條也許永不能回頭的霸王之路。
霸王,即將——
別姬!
第二天,聶風與神母一大情早便走進雪緣寢室,方才發覺,阿鐵已蹤影杳然,僅餘下仍安詳躺在床上的雪緣,和兩紙短箋,其中一紙短箋這樣寫著:
「孃親,聶風:
保重!
阿鐵」
沒有激情!千叮萬囑只化為保重兩個字;聶風呆呆的看著這紙短箋,木然道:
「他,終於去了。」
說著把另一紙阿鐵寫給雪緣的短箋放到雪緣手上,這紙短箋,他當然不會看。
神母若無其事的道:
「我早知他會不辭而別,他不想瞧見我淚眼盈盈的樣子。」
「可是,至少,我們也該堅持與他同去,他此去實太兇險。」聶風斜瞥神母。
神母道。
「我知道,我還知道,他身上已沒有移天神訣。」
聶風一驚,問:
「甚麼?他已沒有移天神訣?」
「不錯,他既已把真元給迴雪緣,如今所餘的便中有他從前武功了;不過不用操心,他還有神石……」原來阿鐵已沒有移天神訣,那他此行將會更為兇險逾倍。
「但……」聶風不知該怎樣說,他只是感到神母不應讓阿鐵單獨前去。
「聶風。」神母猝然道:
「我知道你一定在奇怪,我為何忍心讓阿鐵單獨前去?」
「嗯。」聶風沒有否認,神母遂道:
「那隻因為,我太清楚阿鐵,若我們與他一起前去,他會顧慮我們,反而不能專心面對他的敵人——神。」
「可是,你畢竟真的讓他一人去了……」
「是嗎,難道你真的肯定我不會暗中跟著他一起?」神母狡黠地反問。
「你……會嗎?」聶風愕然。
神一雙眼睛孕含笑意,斜眸巧問:
「難道你不會?」
乍聞此問,聶風逐漸明白神母的意思,他俊朗的臉上,也冉冉泛起一絲會心微笑。
「神母,直至現在,我方才發覺,你比我想像中可愛多了。」
神母又笑道:
「我也發覺,真正的神風腿聶風,比我聽回來的聶風,也可愛多。」
不錯!正因為世上還有像聶風神母這樣的人,故人間才沒那樣悲哀……
「哪,神母,我們將要怎樣安置雪緣姑娘?」聶風忽地醒覺,他倆還要照顧雪緣。
神母道:
「不怎麼樣!我們這就揹著她一起去;因為即使七日後雪緣甦醒,她也不會幹坐在這裡等阿鐵死的。」
聶風不禁仰天呼了口氣,他也明白,既然阿鐵不忍見她半死不生,她不會自己獨活的,
聶風回望神母,再問:
「神母,那我們如今該往何處?」
神母簡短地答:
「酆都。」
「酆都?」聶風一怔,他從沒聽說過神州有此郡此都。
「不錯,酆都是傳說中的冥府,也是搜神宮所在的——」
「鬼都……」
「餓鬼之都!」
五日後,距離神州大禍的日子還有二十天。
又是這個冷如萬載玄冰的地方,又是這個似是沒有歲月、沒有將來的一一
搜神宮。
那群吃了獸丸。投有思想的徒眾依舊木無表情的跪著,似乎從來也沒有移動過,也沒有資格隨意移動。
只有法智,在神面前,才有少許資格移動。
就像如今,他已把神將與阿黑帶回來,並囚押在搜神宮一個隱秘牢獄,接著便是向神報告他的一切。
但見他此刻已跪在神的那道帷帳前,深深的低著頭,並且朗聲道:
「神,屬下不才,未能奪得神石,只是己把神將這叛徒了回來,而且同時更擒下步驚雲之弟阿黑;這個阿黑,將會令步驚雲於十天內不得不攜同神石為晉見神……」
帷帳後的神默默的聽罷法智的報告,過了半晌,終於以一種極具威儀的聲調嘉許:
「很好,法智,你乾的很好。」
法智問:
「神,屬下下一步需步步驚雲的前來準備些什麼?」
神徐徐道:
「不用了,你做的已很足夠,我只是要他前來而已。」
法智一愕:
「但,難道……神不怕步驚雲在晉見你時,會對神有所不敬、有所不利,難道真的不用屬下為此稍作防範?」
神聞言霍地冷笑:「
「法智,你也實在太小覷本神了,你認為,憑區區一個步驚雲便可以傷我嗎?」
法智怯懦的答:
「步驚雲當然不能,只是,他手上有神石……」
乍聽神石二字,神的冷笑聲更為張狂,道:
「嘿嘿,神石?一百年前,本神還會希罕它,如今,它要來何用?」
甚麼?神竟已不再希罕神石,難道他已具備比神石還要利害許多的力量?
「只是,步驚雲加上神石,也許不能小……」法智本想說不能小覷步驚雲,可是神在此時猝地打斷了他的話,岔開了話題:
「法智,別再說這些洩氣的話,就乘著本神今日有點雅興,告訴你一些你很想知道的事情。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奇,究竟本神為何把新練成的摩訶無量,傳給步驚雲?」
法智一驚,當下抬頭,不敢置信的看著帷帳內神那個隱隱約約的影子,道:
「屬下不敢。」
這是本神因你立功賞給你的,你不用不敢,而且——神續道:
「神無戲言!」
是的!神無戲言,法智太清楚了,神要殺的人,一定要殺!
他惟有戰戰兢的步進帷帳之內,只見神早已背向著他,揹負雙手矗立。
自加入搜神宮以來,法智活到這把年紀,迄今未曾見過神的真面目,也未嘗和神如此接近;這還是他第一次不用隔著帷帳,與神並肩而立。
神雖然背向法智,惟其所散發的無敵氣勢已令法智漸感窒息,而且以其二百多年的蓋世修為,當然早便聽見法智已步進帷帳之內,神道:
「法智,今日我要把一切告訴你,一來是因為你和本神一樣,抱有遠大理想,如今已是你知道一切的適當時候;二來,我尚有些事要倚仗你……」
「我要把摩訶無量傳給步驚雲,只因為……」
「步驚雲就是我,我就是步驚雲……」
語聲方歇,神已突然回過頭來,法智終於與神面對著面,徹底看清楚神的真正面目;他,當場呆住!
不!不可能!法智在心中吶喊了千遍萬遍,他簡直無法相信,眼前他所看見的神的真正面目,竟然是——
步!驚!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