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神母的面具

風雲系列 馬榮成 第2頁,共2頁

「既然你為實行神的計劃而絕不能洩露自己身份,那如今又為何會……」

他這句話還未說完,神母已道:

「那隻因為,自從雪緣為阿鐵而叛神,一切的安排全皆超出意料之外.還有大神官與神將的叛逆,而我亦因雪緣而違背神,大膽給了阿鐵那句雷塔的提示,既已叛的一次,如今……一切也豁出動去了,何須再顧慮身份?」

這真的是神母自揭身份的原因?也許未必。

眼見一個女兒已半死不生,一個兒子被擒,連最後一個兒子也忙著趕去送死,為人母者用盡千方百計也會阻止的,即使豁出一切,即使身份敗露……

這點,旁觀者清的聶風最是明白不過,然而,當局者迷的阿鐵又何嘗不明?

縱然一切都是騙局,但神母五年來對他的萬般關懷,他也無話可說了,而且……

適才在她眼眶內所泛起的淚光,也是真的;儘管她有千般虛假,至少……情真。

也許,阿鐵此刻只是不知如何去處理這段本應早已失去、卻又再度重現、本應是騙局、卻又似假還真的——親情……

漫長的五年,他一直活在騙局中;真真假假,情情義義,如今騙局揭盅,真相大白,但真相確實令人震驚不堪,震驚得令塔內三人忽爾陷進一片死寂的沉默。

良久,為了打破沉默,聶風終於率先道:

「神母,既然徐媽也僅是你的同具,你真正的面目、真正的身份到底是誰?」

問對了!

神母雖有數不表的臉,她總有一張臉是真的,她總有一個真正的身份,她的身份到底是誰?

神母面具之下鬥地傳出一陣無奈的苦笑聲,她道:

「你們……真的想知道我真正的面目?真正的身份?」

聶風微徽點頭,阿鐵深深看著神母,也重重的點了點頭。

神母又苦笑一下:

「那好吧」你們要留心瞧清楚了!別要後悔!」她邊說邊已開始動手脫下長久罩在其臉上的面具,阿鐵與聶風頓屏息靜氣,均在等待著神秘莫測的神母自揭廬山真貌……

「我真正的身份是……」神母說到這裡語音稍遏,再吐出兩個聳人聽聞的字:

「小青。」

此語一齣,阿鐵與聶風陡地身心一震!

一來是驚聞神母身份,竟是百多年前與白素貞情如姊妹的小青;二來,是因為神母己脫下面具!

啊!

這……便是神母真正面目?

但見神母面具背後藏著的臉孔,赫然是一個比雪緣還要年輕、年約十六一一

俏麗無雙的少女!

眼前所見極盡匪夷所思,阿鐵與聶風固然神為之奪,惟相信最震駭的人還是阿鐵,因他做夢也設想過,這個與他兄弟倆同甘共苦的孃親,真正的面目,居然是一個年約十七的美麗少女。

室內頃刻又是一片緘默,隔了許久,總算聶風的震駭並不如阿鐵那樣深,方才如夢初醒,問神母道:

「神……母,你真的是……小青?這真的是你的……本來面目?」

神母又苦苦的笑了笑:

「我何須再騙你們?我的確是小青!我能活至今天,緣於當年素貞私自把移天神決與滅世魔身當中一些口訣傳給我,故此我也能夠長生不死……」

說到這裡,她又不自禁的唏噓起來:

「想不到這一活,竟己活了百多年,我已經記不起自己有多少歲了……」

聽其語聲,神母所說的依舊是徐媽的聲音;惟觀其面目,卻又是一張年輕貌美的少女容貌,霎時間使人感到歲月倒移,紊亂非常。

她那張百年不變的俏臉,莫非正是移天神訣與滅世魔身所蘊含的魔力所致?

神母似乎也發覺自己年齡、聲音與容貌的不相稱,遂匆匆掛回面具,道:

「很混亂,是不是,所以何必一定要看呢?自百多年前素貞那次事後,神為要處罰我與她一起叛逆之罪,便下令不准我再以本來面目示人,故從百多年前開始,我已不復在人前脫下面具,也差點遺忘了自己的本來面目……」

「生命對我而言實在過於漫長,何不留下一個始終成謎的真正面目給自己?總較真相大白之後,生活更平淡乏味……」言畢,神母不免泛起一陣悵然。

一直沉默的阿鐵,此時卻鬥地張口道:

「孃親,既然你便是得傳移天神訣與滅世魔身的小青,那合我二人之力,未必不能戰勝孟缽……」他始終死心不息,始終在想著如何可打敗神將救活雪緣,神母遂道:

「合你我二人之力來來不成問題,可惜,當年素貞雖然也想我習得移天神訣與滅世魔身後與她一起成為一對永世姊妹,惟礙於神的嚴厲規條。她在戰戰兢兢下也僅是先傳兩種神功當中一半的口訣給我,待我領悟後才再傳餘下一半……」

只是,在我還沒把前半的口訣融會貫通前,素貞她……已慘死於盂缽之下……」

阿鐵道:

「儘管你僅得兩種神功的一半功力,難道還不足以與我聯手對付盂缽?」

神母搖首答:

「我習得這兩種神功的一半口訣,極其量也僅可長生而已。至於功力方面,雖然較江湖中的一流高手已高出不知多少,惟若與僅習了移天神訣十四年的雪緣相比,猶有一段距離,更何況……」

「即使我習齊所有口訣與你合力,也未必可與盂缽一拼,因為……」

一語至此,神母又欲言又止。

阿鐵瞧她臉有難色,不禁問:

「因為甚麼?」

「因為,」神母尤心耿耿地答:

「當年許仙以盂缽偷襲素貞時,只有我與法海親眼目睹盂缽的無敵威力,它,真的是一件震古爍的——必殺武器!」

神母說到這裡似乎猶有餘悸,可想而知,當年她見的孟缽如何可怕!

是了!自阿鐵與聶風進入雷峰塔下最低的那個地洞後,他們看見的,也僅是一團奪目豪光橫置於兩道天險之間,他們根本未有足夠機會、也無法細看清楚豪光內的盂缽究竟是何模樣;孟缽,曾是一件怎樣利害無匹的武器?

阿鐵與聶風二人互望一眼,正欲相問,神母卻猝然道:

「阿鐵,雖然合你我之力猶不能勝過盂缽,不過你不用擔尤,會有人為我們把孟缽奪過來的……」

真是峰迴路轉!阿鐵本以為經已絕望,豈料神母又口出此言。況且其語氣聽來極具信心,阿鐵不由問:

「誰?還有誰會為我們把孟缽奪過來?」

神母笑了笑,答:

「一個你也認識的人,也是一個會令你更為震驚的人。」

她說著向門邊一指,竟有一個人正緩緩步進門內。

阿鐵與聶風齊齊回首一望,二人不禁呆在當場。

特別是阿鐵,當他看見這個人時,他面上的震愕之色,絕不比他得悉神母便是徐媽的真相為少。因為眼前,同樣是一個他不敢相信也牽涉於其中的人!

「原來是……你?」阿鐵愣愣的道。

那人面上嶄露一絲淡淡的笑意:

「不惜,是我……」

「難道你已忘了我?」

人,在三千大千世界之中,本來就很渺小。

人的疑問,反而出奇的多。

可惜,人迄今可以自行解答的問題,卻是少之又少。

就像以下這個問題,便是其中一個:

究竟,一件武器要怎樣利害,方能配稱為必殺的超級武器?

若世上有一種武器,縱使操在凡人手上,也能不費吹灰之力,擊殺絕世高手於股掌之間;那這件武器,是否能配稱為一件超級武器?

若還有一種武器,它包含了劍的靈逸、刀的剛烈、槍的無情、戟的狠辣,與及所有武器的殺敵專長於一身,那這件武器,又會是一件怎樣利害無比的——

必殺武器?

三日後,已是五月初五,端陽佳節。

這日,也是盂缽重見天目的第四日。

雷峰塔下最低的那個地洞內,自地獄之火與黃泉之淚激碰後,到底已變為一個怎樣的世界?

根本便沒有人關心!眾生猶是憎然不知,大家還興高采烈,一起慶賀端陽。

然而,距離神州大難臨頭的日子……

還只得——

二十七天!

五月五的午時三刻,陽光至烈。

太陽是那樣的熱和毒,儼如一個火爐不斷把地上的水氣蒸發,大地於是更熱。

那種普熱,簡直把人折磨得五內俱焚,惴惴難安。

甚至比惱煞人的相思……

更難熬。

時仍值正午,烈陽當空,長日烈列,西湖一帶的村民,早已不約而同的跑至湖邊。大家在湖邊樹蔭下享受片刻清涼之餘,也把早已裹好的棕子拋到湖中。據說,這是一個民間風俗;人們把粽子投到湖內,其實是希望水裡的大魚小魚,不要吃掉——屈原。

相傳屈原是中國古時的一位忠臣,因為諫君不遂,遂投湖以死相諫,其忠可嘉;後人遂為免其屍遭魚吃掉,便投粽宋代替屈原給魚裹腹,作為對此一代忠臣的一份尊敬和悼念。

只可惜,屈原之後,中國還是時出庸君,還是有許多諫君不遂,甚或被坑被害的忠臣。各人的下場也不比屈原好上多少,若每人也趕去投湖自盡,只怕神州的五湖四海,早已屍積如山。

中國,實在有大多屈原,也難怪,中國向來盛產屈原!

因此,端陽節本是一個悼屈原悼神州的時節,不知何故,人們反而大事慶祝起來。

正如此刻的西湖,雖然有人投粽悼念屈原,然而在那湖面之上,在邵煙波盪漾之處,卻有五條龍舟在競逐,看誰的舟最快,看誰的健兒最壯最強!

湖邊的村民也因這場精彩的競技,已忘形地拍掌高呼,一片熱鬧。

五龍爭雄,每條舟上均有二十名健兒,健兒們連槳如飛,戰意旺盛,非勝不可;每一名健兒,都有鐵一般的身軀臂膀;每一名健兒,都有雄赳赳的男兒精神!

正因為那雄糾糾的戰意與精神,於是這次競逐,吸引了——

他!

就在五舟一百健兒在全神劃前衝刺之際,遽地,有一些事情令他們統統在同一時間分神!

因為,他們突然同時瞥見在他們所劃的五條龍舟之間,不知何時,還有第六條舟!

不!這不是龍舟!這僅是一道浮在水面向前疾進的狹長豪光!

而在這道狹長豪光之上,正穩穩站著一個身披血紅戰袍的人,他那頭半紅半黑的長髮,猶在隨風飄揚。

「你……你是……」就在一眾健兒惶惑剎那,那個穩站在豪光上的人已獰笑道:

「你們雄糾糾的腦漿,到頭來還不是要變成本神將的——」

「午餐!哈哈……」

是的!他正是神將!他是被這班健兒戰意熾盛的腦袋吸引而來的!

只是,神將如今腳下踏著那道狹長豪光,到底是甚麼東西?

狂笑聲中,神將倏地足尖一挑,腳下那道豪光立被挑飛,飛快超越五條龍舟之前,與此同時,神將亦借水一彈!

「颼」的一聲,他的人已如奔雷彈前,氣定神閒地接著那道豪光,與此同時,那五條龍舟已劃至他身一丈之位……

「霍霍」兩聲,神將手影輕抖手執的那道豪光嘎地不斷暴長,瞬間竟像已變成一把巨大的、發光的一一鐮刀!

鐮刀?

這把薄而眩目的鐮刀少說長途兩丈,神將只是冷酷無情地笑了一了下:

「是預備午餐的時候了!」

言罷手中巨大鐮刀頓向三條龍舟輕削,接著「噗噗噗噗噗」的五聲!

五個龍頭於彈指之間已被砍下,然後緊接而來的一一

是一百聲極急速極慘絕人寰極令人心膽俱裂的叫聲!

頃刻血幕滔天,一百顆圓滾滾的東西朝天飛射!

這一百顆圓滾滾的東西,赫然是那百名壯碩健兒血淋淋的

人頭!

變生肘腋,湖心霎時血浪翻湧,人頭亂舞,在湖畔忘形觀賽的群眾見此情景登時毛骨驚然,面無血色,當中更有不少人在高聲尖叫:

「啊!怎會這樣的?到底發生甚麼事啊?」

驚呼聲中,眾人又見一條血紅人影如天將下凡般飄至湖邊,這條人影魁梧異常的身軀揹著奪目豪光、長逾一丈的長矛,長矛之長,更赫然串五名健兒們的——

頭顱!

「哇!殺人啊!妖怪啊!救命啊!」

眾人一看之下,盡皆譁然,紛紛雞飛狗走!婦孺邊走邊叫,不單婦孺,縱是七尺昂藏、孔武有力的村夫,也給嚇得沒命奔逃!

是的!這條人影是妖怪!他真的是吸食人間腦漿的妖怪!

不消一盞茶的時間,湖畔所有的村民已走個清光,不過神將似乎並沒有追的意思。

因為他扛著的長矛之上,早已有五份他的午餐,五名健兒血流披面的人頭!

只見神將貪婪地瞪著五個死不瞑目的人頭,殘忍而變態的笑道:

「嘿嘿,瞧你們五個倒還戰意旺盛,總算勉強可充當本神將的午餐,總算沒有白費我下殺光百人的工夫了,哈哈……」

殺了百人也僅為在其中挑選五個合其口味的腦袋,神將的嗜殺行徑已跡近瘋狂;看來自其得到盂缽之後,他已不須忌憚神,更不須再聽從神的教誨,命他不得妄自擾亂人間,令搜神官打草驚蛇……

如此下去,人間似已不用待至兩道天險帶來的浩劫出現,已經大禍臨頭……

然而,神將奪得的盂缽如今又在何處?

是在他適才所踏的狹長豪光中?

還是在他輕抖出來的那柄巨大鐮刀之內?

抑或,孟缽已在他如今用以串著五個人頭的長矛之上?

也許全都不是:正如神將之前所說,盂缽——

根本甚麼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