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請你記得我

風雲系列 馬榮成 第2頁,共2頁

他一生都不會忘記,就在他決將可以喚霍步天一聲爹之際,就只差那麼一丁兒時間,霍步天便已不能聽見任何聲音了。

而這遺憾將永遠無法得到補償。

一切都只因為時間。

霍烈續道:「後來,幾經艱辛,才得悉雄霸乾的好事,然礙於自己勢孤力弱,未能即時報仇;直至今年,我有緣遇上數名也曾遭天下會逼害而誓殺雄霸之士,終在昨夜連同我兩個兒子,一行八人前來刺殺雄霸,孰料……唉……」說到這裡,霍烈不由得長嘆一聲,瞥了步驚雲一眼,發現此子麻木如舊,遂問:「孩子,我真的想不到你居然還能倖免,你怎會當上雄霸之徒?」

步驚雲雙目一片茫然,他平素已不喜言語,此番曲折該從何說起?

但此時霍烈幼子繼念搶著道:「嘿,依我看當然大有因由,也許只因他貪戀虛名。」言罷面露自以為是之色。

步驚雲聽後竟毫無反應。

在旁一直不語的長子繼潛插嘴勸阻:「二弟,別要妄下斷語,我看驚覺並非這樣的人。」

繼念鄙夷道:「嘿,說到底,他並非真的姓霍,伯父的死與他何干?試問誰不希望成為當世梟雄之徒?否則他也不會再喚回步驚雲了,這足以證明他早把伯父養育之恩忘得一乾二淨。」

霍烈痛心兒子出口傷人,輕叱:「念兒,別太刻薄,你伯父的眼光絕對不會錯。」繼念見其父責備,即時噤聲。

霍念正面凝視步驚雲,一字一字問:「孩子,你加入天下會,是為大哥報仇?」

甫聞「報仇」二字,步驚雲才真正有所反應,徐徐回望霍烈,漆黑的眼珠閃過一絲感激之色。

霍烈豈會不明白他這絲感激之意,心頭一陣抽動,道:「很好,我大哥果然沒有看錯人。」就在此時,翟地響起一陣拍門之聲,但聽那個守衛長在外道:「雲少爺,幫主有請。」

步驚雲瞄了三人一眼,心知不能久留,冷然轉身,緩步而去。

繼念看著他的背影,始終看不順眼,嘀咕:「啐!走得真慢!」霍烈喟然嘆道:「當一個人一生一世都要揹負他自己本來亦擔當不起的重擔時,又怎會不走得慢?唉……」

步驚雲第二次去探望霍烈父子,是在翌日正午。

烈陽雖然在外高掛,但斗室昏暗如昔,步驚雲進來後一直如木頭般站在一角,不言不語,很怪!

霍烈待他站了一會,忽有所悟,問:「驚覺,看來雄霸昨日派你前來,其實是想你拷問我們還有否同黨,對嗎?」

步驚雲沒有作聲。

「但你卻無功而回,所以,今日他又派你再來?」

依然沒有作聲。

霍烈道:「也許情況已漸明顯,若我們再不供出有何同黨,也許會死。」

猜對了!不過步驚雲並沒回答。

「孩子,那真是……難為你了。」霍烈無奈的道:「老夫已一把年紀,一死有何足懼?只是……我兩個兒子若也……那……那霍家便真的後繼無人了……」

「故我有一不情之請。孩子,你……可有辦法助他倆逃出生天?」

逃出生天?

步驚雲心中苦笑,他自己何嘗不想逃出生天?

復仇的惡夢已經正式展開,但這將會是誰的惡夢?

步驚雲的?

還是雄霸的?

雄霸身貴如玉,步驚雲卻硬如頑石,也許這個惡夢的大結局只有一個,就是——玉石俱焚!

步驚雲心中自知,他今生今世,永遠都無法逃避這個惡夢。

繼潛聽其父如此一說,連忙道:「爹,即使要死,孩兒亦要與爹一起。」

繼念推波助瀾:「對了!橫豎是死,也不要向外人求情。」

「外人」一語異常刺耳,霍烈不由橫目向繼念一曬,接著轉臉對步驚雲道:「孩子……」

一雙老目蘊含懇求之色。

天下父母愛子之心盡皆如此,可是子女們都不太明白父母的關懷,動輒便對他們惡言相向。

誰憐天下父母心?

冰冷的步驚雲也會?

他只是默然。

※※※

第二天,步驚雲並沒再來。

霍烈一直都在靜靜的守候著,口中沉吟:「已經是黃昏了,為何他仍不前來?」

繼念幸災樂禍,道:「爹,別傻了!他怎會放棄榮華富貴,背叛雄霸來救我們?」

繼潛勸道:「二弟,為何你總是如此針對驚覺?他也是我們霍家的人!」

霍烈聽聞長子視步驚云為霍家一員,不禁老懷安慰。

繼念卻道:「大哥,虧你也給他迷惑了,他雖裝模作樣故作特別,但絕對騙不了我的眼睛。」

「住口!」霍烈終於忍無可忍,厲聲喝止。

就在此時,鐵門陡地推開。

門開處,步驚雲已緩緩步了進來。

但見他今日的臉色異常鐵青,鐵門甫一關上,霍烈連忙趨前,搭著他的肩膊問:「孩子,怎麼樣?你面色看來很差,沒什麼吧?」

繼念依然不服,低聲罵道:「呸!貪圖富貴,惺惺作態,他根本便沒資格姓霍!」

語聲未歇,步驚雲倏地一手捉著霍烈雙摺鐵鏈,閃電往自己頸上一絞,接著橫腿飛出,一腿便把那道鐵門踢開。

偌大的天下會,忽爾警號大作。

一眾門下大都不知發生何事,僅知首先傳出警號的乃是向來死寂的天牢,繼而迅速蔓延,直至天下會每個角落皆警號齊響。

愈來愈多門下聚至天牢的地面出口,赫見從沒有囚犯能逃越的天牢,今天居然有人能活著逃出,且還是三個人。

霍烈三父子!

天牢的大門甫開,霍烈率先以手上鐵鏈脅持步驚雲而出,兩名兒子緊跟其後。

天下會素來守衛森嚴,要逃出天牢簡直難如登天,但步驚雲既然在霍烈手上,只要其鐵鏈一緊,他便立斃當場。

步驚雲雖是幫主新收弟子,但因地位特殊,眾門下在未清楚此子在幫主心中如何重要之前,還是別要動手為妙,故一時之間,眾人全不知如何是好。

霍烈三人挾著步驚雲直向天下第一關的方向闖去,眾門下亦步亦趨,絕不放過任何機會,只是霍烈稍一鬆懈,便要即時一擁而上。

霍烈一邊前行,一邊在步驚雲耳邊悄聲道:「孩子,謝謝你!但今次你讓我們離去,恐怕雄霸會對你有一番責難。」

步驚雲並沒回頭看他一眼,就像什麼也沒聽見似的,然而這番話聽在繼念耳裡,他突然道:「爹,別要太早言謝,待我們安全逃出天下會再說吧!」

事情至此已非常清楚明白,步驚雲並非如他所想,可是繼念始終對其言語刁難,一旁的繼潛聽著也替其不忿,道:「二弟,你太過份了!」

他本想斥言幾句,但是天下會眾就在四周,再說下去恐會令步驚雲身份敗露,故亦不多言,只一瞄身邊老父,卻見老父目光正流露一股對步驚雲異常信任之色。

天下會所佔地域甚廣,要離開亦非一時三刻之事,霍烈父子一面向前直行,一面又要顧忌天下會眾隨時發難撲擊,因此速度極緩,好不容易才至天下第一關前,正要步過關隘之際,驀地,一聲清嘯平地響起。

清嘯恍如龍吟,九霄龍吟!

霍烈父子不禁一呆,步驚雲卻深知不妙。

縱是千軍萬馬,面對如此擄人對峙的場面,盡皆一籌莫展。

然而,天下會有一個人,他一生經歷的大場面不知凡幾,一切在他眼中看來,根本毫不足道,任何事情於他可迎刃而解!

就在清嘯響起同時,霍烈三父子驟覺眼前紫影一晃,接著三道勁風疾撲而至,赫然是——一拳、一掌、一腿!

拳是「天霜」!

掌是「排雲」!

腿是「風神」!

霍烈父子還未辨清來勢,身上要穴已閃電被拳、掌、腿三招所制,渾身一麻,即時僕跪在地上!

三招同時而發,來人身手之快,環顧當今各派掌門,不出五人。

此人雖在五人之列,卻位居五人之首。

紫影站定,出手的正是雄霸!

跟著一條黃影亦隨後而至,站在雄霸身畔,當然是其貼身侍從——文丑醜。

雄霸揹負雙手矗立,威勢無雙,文丑醜見幫主一言不發,立明其意,轉達臉對一眾門下罵道:「呸!這等小事也要勞幫主出手,全部都是飯桶!還不快替雲少爺松梆?」

霍烈已渾身麻軟,因此門下輕易便把鐵鏈鬆開,步驚雲卻仍然站在原地,靜靜的看著霍烈。

雄霸見其適才被脅持而始終不露懼色,道:「好!果然泰山壓頂亦不變色,看來老夫並沒有錯收徒兒!」

言罷向文丑醜使個眼色,再掃視霍烈三人一眼,文丑醜迅即會意,對三人道:「好斗膽!你們三人即有膽行刺幫主,就不會再有命出去!」

他說著一手揪起霍烈的長子繼潛,一爪扣著他的咽喉,喝道:「我問你,你們到底還有否同黨?」

繼潛咽喉被扣,痛苦非常,還未張口回答,一旁的霍烈先道:「潛兒,你記著,霍家男兒絕不能貪生怕死!」

自穴道被點後,霍烈迄今未有再望步驚雲一眼,當然是怕在雄霸面前露出馬腳,此刻他如此叮囑兒子,其實是叫兒子寧死也不要洩露步驚雲乃霍家幼子,繼潛怎會不明老父心意,苦笑一下,道:「爹!你放心,孩兒……並不怕……死……」

他的氣息已漸粗,呼吸也感困難,因為文丑醜的手已在逐漸收緊,但他仍鼓起一口氣道:「死……並不可怕,生不……如死才最……可怕,他能夠……忍受生不如死……多年,我……最佩服……他,他其實……比我們更配……姓……霍……」

繼潛說這話時,不是不真心的,眼神亦散發一片敬佩之色,只是他亦沒有直視步驚雲。

步驚雲一臉木然,不知是在無言感激,還是在思索著一句輕輕觸動他心頭的話?

不錯。

生不如死……

繼潛口中的「他」,天下會眾當然不知是誰,但霍烈一聽立時心領神會,心頭不自禁一陣絞痛,黯然道:「孩子,士可殺不可辱,你……這就去吧!」

繼潛聞言淺笑,文丑醜愈聽愈不耐煩,喝道:「你兩父子別要瞎扯!小子,你真的不怕死?」

說著爪上覆又收緊一分,豈料就在此時,繼潛口角滲出一道血絲。

文丑醜為之一愕,連忙運勁震開其口,一看之下,發現他早已咬舌自盡。

只為掩飾一個人的身份而不惜性命,繼潛此舉不獨令天下會眾震驚,就連威鎮天下的雄霸亦不禁有少許變色。

獨是步驚雲依然靜立原地,整樁事件之中,他最冷,他最靜!

文丑醜見自己碰釘,老羞成怒,隨即揪起一旁的繼念,又是一爪緊扣其咽喉,道:「嘿!好英烈的小子!不過人生九品,我偏不信人人都不怕死,少年人,你道是不是?」

繼念一直說步驚雲不配姓霍,但其兄已死,前車可鑑,難道他不怕死?

不!他渾身都在顫抖。

霍烈眼見勢頭不對,道:「念兒,你別忘記自己聲聲嚷著霍家長霍家短,男兒漢千萬別自摑嘴巴!」

然而繼念被握得呼氣如牛,他害怕地回望老父,囁嘴道:「爹……我們犯不著為……他而……死,我……我不……想……死……」

文丑醜深知這回自己狡計必定得逞,爪勁倍重,還慫恿道:「對了!年輕人沒必要這樣死法呀!能夠活著真好,我代替幫主應承你,要是你供出誰是同黨,我們賜你一條生路又如何?」

言畢回望雄霸,雄霸緩緩頷首。

「真……的?」繼念喜出望外,興奮莫名,目光即時流轉,雙目在搜尋著步驚雲。

許多時候,根本不須出口出手,目光,已是一種答案。

步驚雲的心在發冷,他知道繼念為求生存,絕對不會留情,可是自己身份一旦被揭,霍步天的仇將永遠沉在霍家的滅門大火中……

就在繼唸的目光還距數尺便落在步驚雲身上之際,霍地傳來一聲暴喝,一條人影閃電掠前,一掌重轟在繼念天靈之上!

「爹……」繼念僅叫嚷一聲已當場斃命,滿臉難以置信之色,出掌人正是霍烈!

原來在此毫髮之間,霍烈情急下狂催真氣衝開穴道,他絕不能讓兒子這樣礙了步驚雲的計劃,他亦絕不想兒子幹出不忠不義之事。

他寧願他死!

一掌過後,霍烈不知因為心痛,還是力竭,頹然坐下。

步驚雲依然不動、不言、不語,然而他能否不視、不痛、不再有感情?

文丑醜惱怒霍烈壞其好事,心知今日立功無望,一怒之下,舉掌便朝其腦門直劈!

就在此時,雄霸突然出手格開文丑醜,文丑醜陡地一呆,愣愣問:「幫主,為何不許……小人殺……」

雄霸未讓他把話說完,兀自冷笑:「憑你也配?」

此語一齣,霍烈不由回望雄霸,只見雄霸一臉欣賞之色,道:「殺子存義,不愧是頂天立地的好漢子!我雄霸敬重你!可惜,凡與老夫作對的人都必須死,不過以你此等人物,怎屑死在販夫走卒手中?」

文丑醜聞言臉上通紅,此時雄霸的目光猝然落在步驚雲身上,道:「只有死在我第二入室弟子步驚雲手上,方是你的福氣!」

真是五雷轟頂,晴天霹靂,驚心動魄!

步驚雲雖仍無木表情,但心中陡的一震。

霍烈也是一震,呆望步驚雲,卻見此子居然面不改容,不動聲色。

雄霸不忘囑咐:「驚雲,明天破曉,你就替我取其首級,讓他死得痛痛快快!」

說罷旋即轉身揚長而去,文丑醜又如狗般緊跟其後。

僅餘下步驚雲靜靜的、靜靜的看著霍烈,看著一地的霍家男屍,看著這個未完未了的殘局。

一個將要由他親手了結的可怕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