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鼠道:「你且別得意,下次老子再來之時,將會與我大哥蝙蝠一起前來,屆時合我烈焰雙怪之力,必定把你霍家夷為平地!」
霍步天冷冷還他一句,道:「倘若你真有料子的話,何不現下再來動手?」
赤鼠臉上陣青陣紫,似有隱憂,悻悻然道:「嘿!你們等著瞧吧!」
說罷運起鐵柺彈跳而去。
赤鼠去後,霍步天一直鎮定的面容驟變鐵青,一顆顆斗大的汗從他額角源源流下,他忽然猛烈地用手撫著胸口,痛得頹然跪倒!
婢僕們見狀即上前攙扶,同聲道:「老爺,你沒事吧?」
霍步天口角滲出一絲鮮血,咬緊牙根,強忍著痛楚道:「好歷害的烈焰神掌!不過我霍步天絕不相信,單憑他兄弟兩人便可以把我霍家莊夷為平地,有膽便來吧!」
步驚雲卻默然無語,他只是定睛看著霍步天襟前那兩個掌印,彷彿那兩個掌印才是最值得他一看的東西!
※※※
赤鼠這兩掌當真是非同小可,霍步天在房中閉關療傷已然過了兩天。
烈焰雙怪乃是江湖中的一級殺手,大哥蝙蝠一手烈焰刀法,江湖中人聞之喪膽;二弟赤鼠則擅長烈焰神掌,出道以來亦從未失手,二人自歸順雄霸旗下之後,氣焰益盛,驕橫囂張,殺人更多,更狠。
這次霍步天與赤鼠匆匆一試,由於沒有使劍,只用身軀硬拼之下,立受重創。然而霍步天雖是身負重傷,信心卻未減分毫,因為霍家劍法亦非等閒,倘若有劍在手的話,未必就會輸給此二怪!
當前急務,必須先行療妥傷勢,以免他倆伺機來襲。
不過赤鼠當天離去時臉色發青,霍步天暗中推詳,論理赤鼠的傷勢比他更重,大概也需五,六天方可痊癒,到時也已過了他大壽之期。
他一邊運功療傷,一邊思量,正在全神貫注之間,突然一雙手在其背門輕輕搓揉。
他心中一驚,但隨即感到那雙手並無襲擊之意,可能因為他在運功療傷之際,感覺較為麻木,兼雜念叢生,否則絕不會對進來的人渾然不覺。
縱是如此,這個人也是踏地無聲,手腳頗輕。
那雙手在霍步天的背門不斷搓揉,霍步天只感到說不出的舒服受用,渾身舒暢無比,可是迴心細思,這種搓穴法似是他霍家真傳,他兩名兒子天性愚鈍,未能領會,只有他第三個兒子……
霍步天突地心神一動,立時收攝運功氣息,回首一望,背後的人竟然是步驚雲!
「驚覺」他深深感到意外,因為眼前除了步驚雲外,還有一碗藥茶已端到桌子之上。
這就是冷麵背後,真真正正的步驚雲!
這就是霍步天一直在期待著的步驚雲!
步驚雲依然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端起那碗藥茶,遞給霍步天。
在身子如此虛弱的時刻,霍步天但覺一股熱血攻心,眼眶一溼,道:「孩子,這藥……是你煎的嗎?」
步驚雲點了點頭。
霍步天感極而笑,緩緩接過那碗藥茶,跟著大口大口地把茶灌了下去。茶是苦的,可是他卻甜在心頭。這碗茶,代表了步驚雲的心!
他把茶一口喝盡,凝目望著步驚雲,他終於感到這孩子眼中的冰雪已然融化,一切盡在不言之中。此刻,步驚雲已真正成為他的兒子了。
他的淚在眼眶內不斷打滾,似要奪眶而出!為怕在孩子面前老淚縱橫,霍步天避開了步驚雲的目光,道:「謝謝你!」
步驚雲微笑不語。
他的笑,就像是冬天裡的和風,絕對不可能會發生。
可是卻偏偏發生在霍步天的眼前,這是他一生之中,第一次看見步驚雲的笑容。
也許,亦是最後一次。
步驚雲似是不想再打擾他運氣療傷,正欲退下。
當他退至門邊時,霍步天忽然道:「驚覺,明天便是我大壽之日,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你可以不像往昔般獨個兒躲在房中,我希望你能換上像樣一點的衣裳,坐在筵席之上,讓我把你介紹給所有親朋們認識,我霍步天有一個了不起的兒子!」
在霍步天的心坎深處,原來只得這個如此平凡。如此微不足道的心願?
步驚雲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這個孤僻獨特的孩子,到了最後,也甘願入群了。
霍步天不禁老懷安慰。
※※※
眨眼之間,已是霍步天大壽當晚。
霍家的大門早已修妥,一如五年前霍步天大婚之夜,依舊張燈結綵,鑼鼓樂聲喧天震地,吉慶滿門,好不熱鬧!
到賀的賓客盡非武林中人,全屬霍家莊的親朋好友,只因霍步天的新傷初愈,雖然有點吃力,但仍有一臉笑容,他是由心笑出來的。
因為,就在今天,他要所有的賓客都知道,他還有一個兒子——霍驚覺。
百忙之中,福嫂忽地趨前,急道:「老爺,不得了啦!,小少爺不見啊!」
霍步天不由得一怔,呆了半晌才懂得說話,道:「什麼?」
福嫂道:「剛才我想拿套新衣給小少爺替換,才發現他房中已空無一人。」
在旁的梧覺和桐覺聽見如此情形,難免幸災樂社禍,桐覺悟在梧覺的耳邊說:「大哥,看來油瓶是因怕要面對這樣多的人,才不知躲到什麼鬼地方去了。」
梧覺目露鄙夷之色,道:「畢竟,狗始終是狗,怎可以用兩腿走路?」
縱然二人只是竊竊私語,但以霍步天的功力,豈會聽不到此番說話,當下不禁雙眉倒豎,目光如炬望著自己兩個兒子,道:「狗口長不出象牙來!」
二人但老爺所言,臉色一紅,也沒多話。
霍步天目露堅定神色,道:「我絕對信任這個孩子!他昨日既已點頭,便絕不會食言反悔!福嫂,你再到外面去找找他!」
福嫂見老爺如此堅信不移,只得唯命是從,正想舉步出門,斗然間,十數名家丁如斷鳶般給拋了進來。
十數名死了的家丁!
眾賓客乍見那些家丁們血淋淋的屍首,不禁譁然尖叫!
霍步天心中一寒,他一眼已瞧見這些家丁全都死於刀法之下,操刀者刀快且準,全是一刀致命!
驚愕之間,兩條人影已驟現門前,其中一個赫然是那天來招降的赤鼠,另一個容貌枯槁,雙目失明,然而馬步沉穩,顯見是一流高手。
赤鼠已一馬當先,大步上前,向霍步天咧嘴笑道:「恭喜霍莊主大壽之喜!」隨即又哭喪著臉,轉調道:「更賀喜霍莊主滅門之喜!」說罷突然舉掌發勁,向那群賓客身上轟去!
烈焰掌法霸道無倫,那群賓客又不諳武,掌風掃過他們身上,迅速著火,頃刻之間,不少人慘被焚身,慘號撕天!
霍步天眼見他出手如此兇殘,怒道:「你們只是衝著霍某而來,別要濫殺無辜!」
赤鼠道:「霍老頭,雄幫主早已下令要把霍家殺人雞犬不留!今天在霍家莊內的所有人,絕對沒有一個能夠活著出去!」
霍步天道:「好狂妄!你的傷已經痊癒了?」
赤鼠嘻皮笑臉地道:「承蒙霍莊主關心,小弟的傷早已為吾兄所治!」
霍步天的目光這才移往那瞎子身上,問:「這位一定是聞名江湖的蝙蝠先生了?」
蝙蝠冷笑,答:「正是。」
「江湖傳言,蝙蝠只為銀兩殺當事之人,絕不幹賠本買賣而殺害無辜,不知此話當真?」
蝙蝠冷靜地答:「當真」
霍步天深深嘆了口氣,道:「那霍某今天當可放心,蝙蝠先生不會殺害這裡的人,這只是我與你們之爭!」
蝙蝠道:「你錯了。」
霍步天一愣。
「此處所有人頭都有價,雄幫主說,一干人等,頭顱均值三千兩!」蝙蝠道。赤鼠插口道:「而你,霍步天,你的頭顱值三萬兩!」
「兩」字出口同時,赤鼠已騰身而起,又再衝向人群,揮掌便要將眾擊殺。
霍步天大吃一驚,急忙拔出佩劍,奮不顧身地揮劍抵擋赤鼠擊向賓客的攻勢,豈料在旁的蝙蝠同時出手!
刀光一閃!
這一刀,逼開了霍步天的一劍,赤鼠頓沒阻撓,掌勢迅速轟向眾人身上!
瞬息之間血花四濺,悽歷異常!
霍步天心中顧慮眾人安危,心神一分,「刷」的一聲,已然給蝙蝠劃中一刀……
※※※
應在霍家莊殺戮連場的當兒,步驚雲正在距霍家莊不遠的小山崗伺伏著。
他在等,靜靜的等。
靜靜的等,似乎是他最大的專長。
自出孃胎以來,他已等了十年,他一直在等到一個真正關懷和了解自己的人,這個人可以是一個父親,或許是一個母親,甚至是一個知已,一個朋友!
他終於等到了霍步天這個父親,故此他不需要再等候任何人的出現,今天,他只是在等另一樣的東西——一頭狐狸!
步驚雲每日均會在此小崗上靜坐片刻,每逢夜色漸濃時,一頭全白的狐狸總會到此山崗上閒逛,於是他今天便藏身在草叢內,靜候著它的出現。
這頭白狐,將會是他送給霍步天的賀壽禮物!
步驚雲如此作,並非希望霍步天在賓客面前稱讚他,而是希望他能在賓客面前以子為榮!而在把這頭白狐送給霍步天的同時,他更會喚一聲爹,這將會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聲爹!
昨日替霍步天搓穴時,他本已想喚他作爹,不過回頭一想,如果在壽筵時才首次喚他,霍步天定會倍添開心。
就在他想得出神之際,那頭白狐已施施然踱至。
它一邊閒踱一邊覓食,猶不知自己已招殺身之禍。
驀地,一柄短刀從草中飛出,正中那頭白狐腰腹之間,它登時慘嚎一聲,四足發軟僕跌,掙扎了幾下,終於不再動彈,玉殞香消。
步驚雲此時便從草叢中躍出,臉上瀰漫著一層戾氣!
他本不想下此殺手,可是為了使霍步天高興,也顧不得這許多!
就在他把短刀抽離那白狐的腰腹時,不遠的霍家莊忽然烈火焰沖天,漆黑的夜空恍似飄蕩著血紅的流蘇,就連步驚雲所處的小山崗亦給照得通紅。
步驚雲極目遠眺,只見霍家莊已陷入熊熊火海之中!
天,怎麼會這樣的?
他的心不禁向下沉,他忽然記起那天赤鼠奉雄霸之命來招攬之事。
當下刻不容緩,隨即掮起那頭白狐,疾奔回去。
※※※
血,恍如河水般湧出門外!
門前懸著的那對大紅燈籠,也給衝出門外的火舌燃著,不得不倒在一旁自我焚身。
與世無爭的霍家莊在頃刻之間,慘變人間地獄!
縱使眼前是血河火海,步驚雲亦無所畏懼,他誓要跳進這人間地獄中,尋回他惟一的父親——霍步天!
沿路所見,地上滿是被火燒焦的屍體,步驚雲發現悟覺和桐覺的屍體正在火堆中焚燒著,還有福嫂,還有經常在霍家莊出入的所有人,他知道,這一切全都是赤鼠的烈焰神掌所為!
不單是赤鼠,還有其兄蝙蝠,和那個元兇雄霸,是他們把霍家莊變成人間地獄!
縱是慘變陡生,步驚雲的臉容依然鎮定如常,他只是忙著在火海中左穿右插,他一定要找回霍步天,他要把肩上的白狐送給他,他還要叫他一聲爹……
熊熊火海之中,步驚雲終於隔著火望見了霍步天。
霍步天正與蝙蝠及赤鼠周旋著,整個霍家莊,僅餘下他一人在獨力應戰。
所有人都死光了,他身上也滿是刀傷及掌印,他已距死不遠,必敗無疑!
他還在打什麼?他為什麼仍在強撐下去?
是否,他仍在等一個人?還是因為他仍未發現他的屍體,他的心始終在記掛著一個兒子?一個不是他兒子的兒子?
他死心不息……
就在霍步天一個轉身,剛想擋開蝙蝠一刀時,他那滿布紅筋的眼睛,隨即看見了他!
步驚雲冷靜地卓立著,仍是掮著那頭白狐,霍步天於此閃電般之間,他忽然明白了。
這孩子並沒失信,也並沒有令他失望。
他只是回來得太早了,他應該待烈焰雙怪離去後才回來。
步驚雲已無法控制心中那份衝動,無論自己生死與否,他也要撲上前去,他要叫他一聲爹!這抑壓多時的一聲爹,他一定要叫出來,他一定要霍步天聽見!
但當他剛想蹈火而過時,突聽霍步天「吼」的一聲,蝙蝠的利刀已貫穿他胸膛而過,接著紅刃抽出,蝙蝠閃電加一刀,霍步天的頭顱赫然被斬下,一碌一碌地滾到步驚雲跟前,他的眼睛仍然充滿暖意,像是在叫步驚雲快點逃……
步驚雲的血像是即時凝結,他想尖叫!怒叫!狂叫!
霍步天!霍步天!霍步天!霍步天!霍步天!霍步天!
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
可是他一個字也沒法叫出來,他只是呆呆地望著腳下霍步天的頭顱!
即使現下可以叫出來,亦已經太遲了。
這個曾經對其百般愛護,使他感到人間仍有半點溫暖的人,如今再不能收到他的賀禮,再不能聽到他的任何呼叫和說話!
他後悔,後悔自己為何在霍步天生前不和他多說幾句話!直至他死為止,他只對其說了三句話!
只得三句話!
是誰毀了這個他棲身的家?是誰把他快可到手的幸福摧毀?又是誰將他再次推下無邊寂寞的深淵,每晚都在苦候著遲遲未至的黎明?
是眼前這兩個滅絕人性的兇手!還有那個天殺的雄霸!
步驚雲沒有呼叫,因為根本無人再會理睬!
仍然沒有眼淚,因為哭泣已無補於事!
他惟一想的僅是報仇,為霍步天報仇!
仇恨之火迅速在他體內奔竄,然而他小小的身子竟未因而顫抖,他的小臉比身上更為平靜,死寂。
最可怕的憤怒,最可怕的仇恨,正是面上木無表情,五內卻在絞痛翻湧之境!此時,蝙蝠已一邊用衣角拭抹刀上的血,一邊道:「嘿!只怪你不識抬舉,否則你霍家莊七十二口便不用遭殃了!」他說著在霍步天身上踢了幾下。
赤鼠則奔前欲拾回霍步天的頭顱,好回去向雄霸覆命,但見步驚雲一個小孩靜立當場,奇道:「咦?又是你這小子?你還沒有死?」隨即運勁欲一掌爆其腦門,步驚雲居然不閃不避,更轉身以背上的白狐擋他來招,赤鼠料不到他有此一著,縮手不及,手掌已插進白狐體內,且還給白狐的身體緊緊箍著,一時間抽手不得!
就在此時,那邊的蝙蝠突然道:「老二,快拾起那傢伙頭顱,回去獻給雄幫主!」
步驚雲乍聽蝙蝠所言,登時明白他倆的動機。他絕不能讓父親的頭顱落在仇人手中再受屈辱,於是猝然俯身在地上打滾,順手一推,竟將霍步天的頭顱推進火海中!
他深信,霍步天也是寧為玉碎,不作瓦全!
赤鼠見霍步天的首級被推進火海之中,不禁驚呼一聲,因為雄霸向來心狠手辣,若然不見霍步天的頭顱,決不會放過他兄弟倆,於是不顧一切,即時展身躍進火海之中,誰知火海旁已有一條小小身影提著刀向他落在地上的方位迎去。
赤鼠做夢也沒料到步驚雲有此一著,「刷」的一聲,那刀竟然穿心而過!
「大哥!」赤鼠在死前猶在殺豬般嘶叫,他終於得到了報應。
蝙蝠縱然聽覺靈敏,一直卻因步驚雲呆立不動,所以不知場中已多了一個小孩,此刻驚聞赤鼠慘叫,隨即分辨方位,趕上前捉著步驚雲,喝問:「你究竟是什麼人?」
「霍步天之子——霍驚覺」步驚雲一定要讓人知道霍步天還有一個至今還未叫過一聲爹的兒子。
蝙蝠勃然大怒,道:「好!斬草除根!你這就趕去陪你老爹吧!」說著一腿將步驚雲重重踢向一旁的石獅上,石獅當場粉碎,可知蝙蝠的腿勁何等驚人,這一腿步驚雲委實吃得不輕,當下便要昏厥。
昏厥之前,他看見蝙蝠的刀已朝自己劈了過來,好毒的刀!他自知避不了這一刀,他死定了!
就在間不容髮之際,他突又看見了塊小石子破空飛至,「當」的一聲,竟輕易地把蝙蝠手中兵刃彈脫!
蝙蝠是用刀高手,拿刀之穩,斷不會被人單用石子便可將刀彈脫,而且與此同時,他的巨骨穴,曲池穴,和肩井穴已然被點,全身立即動彈不得!跟著此三穴赫傳出「喀勒」聲響,蝙蝠「吼」的一聲,心知自己畢生功力盡數被廢!
步驚雲的腦海已開始迷糊,但仍聽到一個小孩的聲音道:「師父,這孩子可憐得很,讓我們救救他吧!」
一個沉厚的聲音應道:「好。」
當下,步驚雲感到被人抱了起來,來抱他的人是一個白衣小孩,那孩子有一張十分可愛的臉。
他終於昏了過去。
在旁的蝙蝠渾身在冒著冷汗,因為當今武林之中,從沒有人可在一招之內把他輕易制住,且還廢了他的武功,就連被譽為武功蓋世的天下會雄幫主亦不行。此人卻可在舉手投足間輕易辦到,可知武功高絕!他本可以一掌便致蝙蝠於死地,但並沒如此。
蝙蝠還感到身旁一陣柔風吹過,他耳覺極敏,細聽之下,知道那絕世高手和他的徒兒已抱著霍家幼子離去。可是,蝙蝠卻並沒有鬆一口氣,因為他如今武功被廢,又不能帶著霍步天的首級回去向雄霸覆命,他心中知道,自己已無異是一個死人!
試問一個死人,可還需要鬆一口氣?
※※※
秋色八月,霧鎖煙濃,在那煙霧深處,有一條水聲潺潺的小溪,小溪之畔,兀立著一間樸素石屋。
時近中秋,石屋四周的楓樹漸紅,碧水縈迴,襯得這間石屋更是孤絕,迷離。
當步驚雲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第一個感覺就是,他還沒有死,他還有復仇的機會!
第二個感覺就是,他身處的這間屋子,佈置得相當簡潔素淨,屋子的主人定是一個不拘小節,性情孤高的人。
他記得自己在昏迷之前,是被一個白衣小孩所救,還有他聽到一個沉厚的男子的聲音。
到底是誰把他救回來的呢?誰有這麼驚世駭俗的武功。可以從蝙蝠如此厲害的殺手刀下將他救出?
步驚雲也不多想,只是緩緩坐起,隨即感到渾身痠軟無力,顯見新傷未愈,不過他仍是勉力下床,遊目四顧,發現室門半啟,在那半啟的鬥縫中,他可以瞥見門外是一排低矮的籬笆,此時天色已近黃昏,在那昏黃的夕陽下,一個小孩正蹲在籬笆旁喂飼數只雛雞。
這孩子正是那個白衣小孩!
那個白衣小孩忽地回過頭來,瞧見步驚雲已下床,連忙向大門彼端道:「師父,那孩子醒過來啦!」
他朝著說話的那邊剛好被門遮蓋,所以步驚雲瞧不見他和誰說話,只聽見門後傳來一個聲音道:「嗯,那你便拿桌上的藥給他服下吧!」他的嗓門低沉而渾厚,卻又有股令人安詳的感覺,步驚雲自然認得他的聲音,正是這個人救了他!
白衣小孩點了點頭,即時奔進屋內,把桌上的一碗藥端到步驚雲跟前,微笑道:「你已昏迷了一晝夜,先喝下這碗藥吧!」
至此,步驚雲才看清楚那小孩的臉,眼前這人朗目疏眉,年紀和自己相若,但臉上卻流露一股溫文爾雅之色,比之自己的蓬頭垢面,粗衣麻布,猶如公子與走卒之別!
然而步驚雲並沒有自漸形穢,他根本毫不在乎,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瞧著那碗藥。
藥色濃而墨黑,深不見底。雖是一碗尋常的療傷茶,但在那茶水當中,他似是看見了霍步天的倒影,他忽然念起在霍步天大壽前夕,他也曾親自為其煎了同樣的藥。
可惜,此際藥茶無異,人卻已不在……
一念及此,步驚雲的心頭不禁一陣抽痛!
白衣小孩見他一言不發地呆望著那碗藥茶出神,並無伸手接之意,似是對自己頗為防範,遂道:「別怕!我叫劍晨!我和師父對你並無惡意,此藥只是助你快些復原罷了!」他的談吐異常誠懇,可是步驚雲因在憶念著霍步天,霎時間竟然沒有回答。
劍晨見他沉靜若此,也感愕然。
就在此時,那個沉厚的聲音突然又在門邊響起,道:「你受傷非輕,卻可在晝夜間醒轉,可見體格非凡!」
步驚雲回頭一望,但見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已悄無聲息地步進屋內。
那漢子正背對屋外夕陽,昏黃的夕陽映照下,步驚雲僅見那漢子一身烏黑素衣,唇上蓄著稀疏小胡,雙目流露一種令世人不敢侵犯的孤高威儀。神情似冷非冷,似暖非暖,像已飽歷無限滄桑……
步驚雲隨即神為之奪,心想世間竟有此等氣度之人。霍步天比這此人,是多麼的平凡,可是他還是惦記著霍步天,和霍步天的每一句話……
那黑衣漢子也是定睛注視著這個滿臉冷意的孩子,他意外發覺,這孩子的眼中除了冷意外,還帶著無限的哀傷,那是一種無法言喻,深入骨髓的哀傷。
黑衣漢子本是不喜多言,此刻乍見此子如此情形,不禁道:「無論多大的悲傷始終還是會逐漸過去,你還是要活下去的,何不先服下藥,待療好傷勢再說?」
他的話像有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魔力,驅策著步驚雲接過那碗藥。
他把藥接過後便將之一口喝盡,並未因藥苦而動容,過去的十年,他已喝過不少苦,何懼再喝一碗?
最重要的是先行療傷,最重要的是苟全小命為霍步天報仇。
那黑衣漢子俟他喝罷,繼而問道:「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眼前漢子是救命恩人,步驚雲不能不答,遂道:「霍驚覺!請問叔叔高姓大名?」他自認是霍驚覺,而不透露原名叫步驚雲,僅為要紀念霍步天;隨即又記起要有恩報恩,於是一反常態相問黑衣漢子的名字。那黑衣漢子淡淡的道:「我沒有名字。」
步驚雲一愕,心想世上怎會有沒有名字的人?但也沒再追問下去,因為江湖異人不願透露姓名者十居其九,他不欲強人所難。
劍晨見步驚雲開口說話,不由得喜極忘形,拉著步驚雲的手,雀躍道:「好哇!終於說話了,我初時還真擔心你是個啞子呢!」
步驚雲從沒習慣與人如此接近,連忙甩開劍晨,怔怔的望而卻步著這個溫文誠懇的孩子。
劍晨對他的防範不以為意,繼續問:「你既非啞子,那何以昨日遭逢不幸,不哭一聲啊?」
童言無忌,劍晨不諳世故,只是自顧發問,步驚雲本想如前般不答,但聽其提及滅門慘事,忍不住道:「哭,根本無補於事!只有冷靜,才能伺機報復!」他自出世以來從沒哭過,故此這句話人由心而發,宛如細數家常一般,表情氣定神閒。
然而此話聽在劍晨耳中,卻令他異常錯愕,他想不到眼前這個與自己同齡的男孩,性格會倔強如斯。
站在一旁的黑衣漢子聽罷,不置可否,過了良久,才道:「驚覺,你暫且先留下療傷再說吧!」
步驚雲輕輕點頭,他不點頭也不行,他已無選擇的餘地。
就是這樣,步驚雲便在這溪畔小居暫住下來。
他其實並不想寄人籬下,可惜天地雖大,一個懷傷的孤雛卻苦無立錐之地。
寄人籬下總有諸般不便,就如這個小居,也不是全部地方皆可進入,劍晨曾對步驚雲提及,他師父絕不許任何人進入屋後的一間石室,因為那裡放著一些重要的東西!
除此之外,這對師徒待步驚雲尚算不錯,那黑衣漢子平日雖沉默寡言,但每當步驚雲與其眼神接觸,他就感到這黑衣叔叔並不討厭自己,更可能因步驚雲與他同是不喜言語,兩人之間似乎存著一種奇妙的認同感。
劍晨的性格則是較為積極,不過他對其師頗為敬畏,故此甚少和他說話。反而步驚雲出現後,劍晨總愛找其聊天。縱然步驚雲從沒張口答他,他似乎仍是樂此不疲,一聊便可聊上半天。
從劍晨自述聽來,步驚雲才知道「劍晨」一名並非其真正名字,而是他的師父為其所取,原來黑衣漢子在納其為徒之初,希望此子的劍道修為他日能像旭日初昇的晨曦一般,柔而不弱,光而不烈,故為他取名「劍晨」云云。
他師徒倆雖是用劍,但步驚雲自入住以來,從沒見過那黑衣漢子傳授劍晨劍法。
劍晨平日大都在喂飼雛雞,打掃小居,而那黑衣漢子更是神秘,經常不知所蹤。
然而有一天,步驚雲曾見他閒極無聊地拉著胡琴。胡琴之音本已蕭索蒼涼,可是一經其手,琴音益顯蕭索,更添蒼涼,宛如傾訴著拉琴者無數顯赫的往事,無盡慘痛的回憶。簡直令人痛不欲生。
那黑衣漢子心中竟有如此深的無奈蒼涼?瞧他那漸白的雙鬢,和那深邃的眼神,他的一切悲歡離合已經過去,他彷彿早已不應生於世上。
他本應是一個已死的人!
一個無姓無名的死人!
※※※
就在步驚雲住下來的第三晚,他終於發現了這對師徒的秘密。
那晚,他本來早已就寢,可是睡至子時,忽然給一陣異聲弄醒!
異聲來自屋外,他急忙悄悄推門,透過狹隘的門縫中看出去,竟發現那黑衣漢子正在園中教導劍晨學劍。
月明星稀,皎潔的月色下,劍晨正手握木劍練得大汗淋漓,看來甚為辛苦。黑衣漢子則坐在一張竹椅上,默默望著徒兒練劍,並不作聲。步驚雲發現劍晨的身形雖見生硬,但舞動著的劍法卻是精妙非常,每一劍皆蘊藏無盡變化和後著,實是深不可測。比之霍家劍法,不知還要高上多少倍。倘若劍晨能將劍式神髓盡數發揮,威力自是無窮。
可惜步驚雲僅見劍式,未聞劍訣,故此縱然能強記這些招式,也是徒然。
就在此時,劍晨手中木劍舞至半途,鬥地劍影交織,半空中霎時閃現無數縱橫交錯的劍光,凌厲無匹,好霸道的一劍!
步驚雲精神為之一振,忖道:「世間竟有如此好的劍法?」
劍勢本在逐漸增強,可惜頃刻間突告轉弱,劍光亦隨弱勢冉冉消失。只見劍晨跪在地上不住喘息,黑衣漢子問道:「晨兒,你忘了‘悲痛莫名’的劍訣了嗎?」
步驚雲眼神一亮,原來此招名為悲痛莫名!
劍晨面露愧色,搖了搖頭,當下把悲痛莫名的劍決唸了一遍。
步驚雲但覺適才劍晨所使的劍式之中,以此招最為凌厲,最為可怕,此刻驟聞劍決,知道機不可失,即時把其默記於心。
只聽黑衣漢子道:「劍訣是念對了,但你卻仍未領會悲痛莫名的劍意,可惜,可惜!」
劍意?步驚雲心想,這一式竟然還有劍意?它的劍意到底是什麼?
劍晨也在咀嚼著師父此番說話,琢磨之間,黑衣漢子已然站起,道:「晨兒,此際你要以夜當日地練劍,你仍務須忍耐,否則難成大器。」
劍晨早在擔憂師父會怪將下來,但聽他如此說,不禁鬆了一口氣,連聲稱是。那黑衣漢子突然朝步驚雲那邊望了一眼,跟著便轉身回自己房去。
黑暗之中,步驚雲喃喃地把悲痛莫名的劍式和劍訣再念一遍,只覺此招奧妙無窮,但總覺當中還欠缺一些什麼似的,莫非就是此招的劍意?
如是這般,步驚雲一連看了三晚,他的傷勢其實早已痊癒,然而仍未有離開此處之念,因為他已深深迷醉於這些精妙的劍術裡。
每一晚,劍晨皆是極其努力地練,其他劍法也已練得頗為精熟,可是偏偏就是那式悲痛莫名,總是使將不出。黑衣漢子也沒逼他,可是每當看見劍晨練對悲痛莫名時,他眼神中似隱含無限哀傷……
直至第四晚,劍晨愈練愈糟,他先前所耍的劍招尚算純熟,到要使出悲痛莫名時,霍地手上一滑,手中木劍赫然墮地!在旁的黑衣漢子卻面不改容,一切似乎已在他意料之中。
劍晨羞愧得無地自容,頹然跪下道:「徒兒不才,練了多晚,仍未能揣摸此招之竅門。」
黑衣漢子並沒有即時回應,過了半晌才道:「悲痛莫名一式,須由內發外,憑心意會,晨兒,你何必操之過急?」
步驚雲瞧見二人如引情形,心中暗想:「這黑衣叔叔人劍法如此神妙,若能得其傾改囊相授,必定可將那元兇雄霸手刃。」
說雖如此,可是如何才令那黑衣漢子收他為徒?
他心中推想,倘若要那黑衣漢子收他為徒,就必須展示自己本身的資質和實力,如果能夠勝過劍晨,機會就更大,可是劍晨所習劍法極為高深,他自知霍家劍法非其敵手,幸而劍晨尚未熟練那些劍法,而自己則早熟霍家劍法,未必會敗!
一念及此,步驚雲心中升起一陣衝動,也不細想,拿起門邊一根竹棒便躍身而出!
這一躍立時驚動劍晨,他不禁錯愕道:「啊!驚覺,你……你還沒有睡嗎?」心中思量步驚雲到底有否窺見自己練劍。
黑衣漢子卻冷靜如昔,似乎早已察知這孩子窺看了多晚,步驚雲走到他跟前,突然道:「叔叔,我已得霍家劍法真傳,未知可否賜教?」
他言辭簡單,來意卻最是令人明白不過,這句話是向劍晨挑戰!
黑衣漢子望著步驚雲那雙倔強的眼睛,考慮片刻,才轉臉向劍晨道:「霍家劍法以仁義為本,晨兒,你就和驚覺切磋一下吧!」
劍晨面泛猶豫之色,道:「師父,驚覺傷勢未愈,恐怕我一時錯手……」說著朝步驚雲望了一眼,只見他一臉悍然神色,並不如他想象的滿面病容。
黑衣漢子道:「別怕!習劍多時,正欠缺臨陣經驗,試試何妨?」
兩個小孩一聽黑衣漢子所言,立時相互一望,凝神戒備!
「但點到即止便可!」那黑衣漢子道。
劍晨即站起,平劍當胸,流露一股劍客之氣度,對步驚雲道:「既然如此,驚覺,請指……」
教字還未出口,步驚雲已發先機,一劍頓時殺到!劍速之快,已超越他的極限,因為他自知霍家劍法不及對手劍法,惟有制敵在先,方有勝望,於是率先搶攻!劍於剎那間刺至劍晨眼前,劍晨雖是首次與人較量,卻無慌惶之色,相反更是鎮定自若。
「啪」的一聲,木劍擋著竹棒,步驚雲更給其反震開去!
二人甫交手便優劣立見,劍晨在師父悉心栽培下,不僅劍法奇精,就連內力亦較步驚雲略勝一籌,坐在一旁的黑衣漢子不禁心中暗贊:「晨兒氣度從容,這一劍破得乾淨利落!」
步驚雲則呆在當場,他料不到自信是最快的一劍也給劍晨擋開,且自己更被震退,霎時之間,一顆心一寸寸的向下沉去。
劍晨禮貌地躬身一揖,道:「承讓。」
步驚雲心知難是其敵,可是現下認輸,便永無勝望,那黑衣叔叔更會瞧他不起。
打,雖然會敗,但不打,就必敗無疑!
心念及此,當下再使霍家劍法攻向劍晨,此番攻勢雖不及第一劍快,但出招縝密,勢道更是凌厲,招招絕不留情,然而劍晨身手異常敏捷,抵擋自如。
黑衣漢子瞧見步驚雲如此使招,心道:「驚覺節節搶攻,不留餘地,這般辛辣,確是後輩中少見!」
又見劍晨一直只守不攻,知他是在退讓,又想:「晨兒品性厚道,卻嫌略欠學劍者的進取心,實是美中不足!」
正難分難解之際,步驚雲見劍晨只守不攻,似在小覷自己,更激發他戾氣盈胸,劍勢益趨狠烈!兩人對拆十餘招後,劍晨心中暗思:「如此糾纏下去不是辦法!若給步驚雲偶然尋著破綻便會一敗塗地,到時怕會有負師父之教養深恩,我不能敗!」劍晨既這樣想,頓將手中劍脫手擲出,再撞反彈向步驚雲,正是其師所授的其中一式劍法——「莫名其妙」此招刁鑽巧絕,能以難以意料的方位回襲敵人,步驚雲不虞有此一著,右腕隨即中劍,手中竹棒更被擊脫!
「啪啪」兩聲,竹棒當場墮到地上,就像步驚雲的心,也快要墮到地上粉碎!勝負已分?
步驚雲呆呆的站於原地,他敗了?還是以他的劍法,根本無法可以贏得劍晨?倘若敗給劍晨,他一切報仇的希望必將灰飛煙滅!
他不甘心!
霎時之間,他多年來的種種辛酸,與及霍步天的血海深仇,又再次填塞他小小的心坎,要他不能不發!
他絕不能就此罷休,他要怨恨蒼天,怨恨命運!怨恨天地間的萬事萬物!
恨恨恨恨恨……恨!
就在此仇恨填膺的一刻,步驚雲臉上驀地一陣清明,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似的!
對了!是劍意,悲痛莫名的劍意!他終於明白了!
他閃電般地再拾起跌在地上的竹棒,躍上半空,他要再戰,他要不擇手段,甚至用上對手的劍法!
仇深似海!步驚雲揹負著排山倒海的悲痛,瘋狂地使出這一式——悲痛莫名!頃刻,四周樹木竟似為之式所感動,沙沙作響,宛如懷著冤情的夜鬼在啼哭!
悲與痛在步驚雲的心中不斷充盈交織,他手上所使的劍影頓然化為縱橫交錯的劍網,鋪天向劍晨蓋下去……
劍晨見步驚雲從半空撲下時所使的赫然是悲痛莫名,不禁錯愕當場!
就連一向冷靜的黑衣漢子亦有少許變色,心想:「悲痛莫名?他竟能在暗裡偷學,悟性奇高!」
劍晨雖然驚愕,但不愧是練劍奇才,對手既用悲痛莫名,他自然便穩立地上使出悲痛莫名來抵擋,閃電間,地面又升起另一劍網,迎向步驚雲的劍網!
漫天劍網相碰,登時不絕發出「啪啪」的刺耳響聲!
劍晨早已習練此式多時,本應較步驚雲更為熟練,可惜,他自幼蒙師父悉心提攜,可說天生便是寵兒,他心中並無悲痛!
一碰之下,他的劍網立即潰不成軍,手中劍亦給步驚雲的劍網所制,步驚雲順手一挑,木劍即時脫手,疾射向正在觀戰的黑衣漢子,劍晨大吃一驚,高呼道:「師父,小心!」
那黑衣漢子一直都在看著二人同時使出悲痛莫名,似是未覺木劍已撲面而至,心中還在細想:「如果非因霍家劍法與我的劍法在造詣上實有一段距離,那麼,以驚覺的資質,絕不較晨兒遜色,可惜,他的劍勢中卻含無比戾氣,這股戾氣將會令他……」想到這裡,那柄木劍已如疾般刺至其眼前兩寸之位,他雖然一直未在意,此刻其目光卻閃電般落在木劍之上。驀地,整柄木劍竟給扭曲,墜到地上!
他這一著以目曲劍,修為之高,當世無雙!劍晨怎料到自己師父的武藝已至如斯高深境界,步驚雲更是驚絕,世間真有如此高人?倘若得其傾囊傳授,報仇指日可待!
當下步驚雲不再遲疑,他從不願屈膝不前,但為霍步天,卻即時跪於黑衣漢子跟前,道:「請叔叔收我為徒!」他平素不善辭令,此時更是不知應該說些什麼,只是痴痴地低下頭,等候黑衣漢子的答覆。可是過了許久,仍未見其回答。良久,忽聽得劍晨道:「驚覺,起來吧!」
步驚雲這才翹首,發覺那黑衣漢子早已不知所蹤,眼前閃過一陣憂鬱。
劍晨怎會不明白其眼中之意,遂好言安慰道:「師父已回房休息去了,他既然沒拒絕你,就暗示一定會好好考慮的!」
步驚雲望著黑衣漢子的寢室,並沒作聲。
※※※
夜涼如水。
那黑衣漢子仍未就寢,他只是憑窗眺望著天上明月,念起一段前塵往事……全因為他今夜瞧見了步驚雲使出那招悲痛莫名!
他還記得,這一式,創於那一年……
那年他劍術修為已達巔峰,聲望目隆,可惜在江湖中結怨太多,終於惹下禍端。
某次他離家遠行,回來後竟發覺愛妻已被仇家所殺,他甚至不知道是哪個仇家所為,要報仇亦不知向誰報去!
他緊緊抱著愛妻的屍首呆了三日三夜,不眠不食,傷痛欲絕,但卻欲哭無淚!他寧願自己可以大哭一場,可是卻偏偏淌不出半滴眼淚……
他這才明白,最大的悲痛並不需要淌淚,當一個人已到達悲痛的頂點而淌不出眼淚時,那份悲痛才是最難忍受的!
就在第三夜,那夜下著滂沱大雨,他再難壓仰心中的悲痛,於是抱起妻子已在發脹的屍體奔出屋外,在暴雨中瘋狂地舞自己的劍!
既然沒法痛哭,他逼得要將自己所有的悲痛盡情洩在劍上!
他於是創出這一式為情而生的一劍——悲痛莫名,立把方圓十丈的所有物事悉數摧毀,雨點亦無法在其錯綜複雜的劍網範圍內著地!
這就是悲痛莫名!
其後,他因過度悲痛而悟到世事盡屬虛空,遂借死退隱,不再提起自己的名字。
正因為悲痛莫名的創念原在於劍手心中的悲痛之情,劍意已凌駕於劍式及劍訣之上,故此用劍者心中愈是悲痛,便愈能發揮箇中神髓,黑衣漢子感到劍晨苦無所成,皆因這孩子從未經歷變故慘事,心中實無悲痛,再練也是枉然。
步驚雲卻能於偷學後,再將自身不幸代入劍招之中,實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這樣的一個孩子,若然悉心栽培,假以時日,必定能將劍道發揚光大!
然而,他也明白在步驚雲的冷麵背後,還滿含屈怨,仇恨和戾氣,似是未能忘卻前塵,倘若他一朝劍藝得成,恐怕……
真是費煞思量,教,還是不教?
他沉思半晌,心中忽然下了一個決定。
※※※
翌晨,當步驚雲剛剛下床的時候,便聽見屋外傳來一陣異聲,於是走來看個究竟,只見劍晨已在黑衣漢子的教導下練劍。
步驚云為之愕然,早前他倆為怕其識破而在夜半秘密練劍,如今卻公然於清晨練武,實令人大惑不解!
劍晨一見步驚雲,即時開朗地展顏一笑,道:「驚覺,你早!」
那黑衣漢子一直背向步驚雲,此際驀然回首,目光滿含暖意,道:「驚覺!你也過來這邊,瞧瞧晨兒練劍吧!」
步驚雲萬料不到他會出言相邀,不由得忘形地應了一聲「是」,跟著便走了過去。
那黑衣漢子溫然一笑,隨即教導劍晨,道:「劍法要訣,乃是形意相隨,不能徒具姿勢……」
步驚雲站在其身畔,一邊聽著他侃侃而道,一邊看著劍晨舞個不停。
這個黑衣叔叔的心意,他當然心領神會,臉上不禁泛起一絲少有的喜悅之色。這個黑衣叔叔似乎是繼霍步天后,第二個善待他的人。
這次,他絕不能錯失機會!
※※※
於是,步驚雲每天都站在黑衣漢子身畔旁聽,他只是旁聽,那黑衣漢子並沒有直接教過他,也始終沒再說要正式收他為徒。
步驚雲反正已無別處可去,也樂得聽其談劍論道,多學一些關乎劍道的東西。有許多東西是霍步天並沒提及的,譬如那叔叔會說,劍道的最高的境界並非人劍合一,而是人劍兩忘!步驚雲連人劍合一亦不明白,更遑論人劍兩忘了。
對其而言,劍法及劍訣已極博大精深,彷彿遙遙也學不至盡頭,更莫要妄想達至人劍合一或人劍兩忘境界!
除了練劍以外,由於中秋佳節漸近,那黑衣漢子有回還帶他和劍晨到就近的市集辦貨,步驚雲始知道他原來在這繁囂的市集內開有一間客店,名為「中華閣」
中華閣?他如此的不平凡,卻是一間客店的老闆,內情確是匪夷所思!
回程的時候,三人經過一座破落的山神廟,劍晨忽爾童心大作,建議道:「師父,時近中秋,徒兒想往山神廟許個願,可以嗎?」
民間的風俗已深入民心,縱然是白衣的劍晨也不例外,黑衣漢子雖是不語,卻並不反對。步驚雲似乎不大願意踏進神廟,但亦沒有違逆。
荒山古廟,乏人問津,連廟祝也蹤影杳然。座上菩薩積滿塵垢,蛛絲盤結,也瞧不清是何模樣,不知供奉的是何菩薩。
神案前更無香燭,劍晨也不以為意,亦不顧忌自己一身白衣,就這樣跪在地上,雙掌合什,喃喃地向菩薩道:「信男劍晨,求菩薩保佑師父身體安康,更求菩薩保佑師父能收驚覺為徒……」
平凡的心願,平凡的祝福,此刻他彷彿已不再是一個學劍的男孩,而是如一個平凡的孩子般,在祈求著上蒼為他雙親多添平安。
他雖只是喃喃低語,然而荒山悄寂,那黑衣漢子和步驚雲仍聽得十分清楚。
黑衣漢子聽罷,欣慰之情溢於表上;步驚雲見劍晨如此關懷自己,心中暗自感激。
劍晨還羅羅嗦嗦的不知說了些什麼,忽然對步驚雲道:「驚覺,你怎麼不一起求神?難道你不想師父收你為徒嗎?」
步驚雲有感於他適才一番誠意,不忍如常般冷然不答,於是淡淡地道:「心是神,神是心,若要問神,先自問心!」
此番話似正非正,似邪非邪,劍晨閱歷尚淺,當然不解其意,那一直不語的黑衣漢子聽罷卻是深深一陣感觸,隨即問道:「驚覺,你這話是從哪聽來的?」
步驚雲道:「我自己說的。」
那黑衣漢子微微動容,想不到一個孩子竟可說出這樣的話,於是又道:「那我亦不問神,我來問你!你的心,到底在想些什麼?」
步驚雲冷冷凝視座上菩薩,徐徐吐出二字:「恨天!」
「恨天?」黑衣漢子更是一怔,問:「你為何要恨天?」
步驚雲默然,他本來也想黑衣漢子明白他的心意,他要來也想得到旁人瞭解,可惜,他根本不知如何去表達自己的心意,他更不知如何去表達自己對蒼天造物之恨!
他繼父霍步天一生盡行仁義,結果身首異處,慘遭滅門!但那個雄霸卻可逍遙快活,顯赫江湖。假若蒼天有知,或世上真有明察因果的菩薩,那為何不還霍步天一個公道?到底天道何公?
黑衣漢子瞧他滿是忿然之色,知他不欲回答這個問題,於是轉問道:「除了恨天,你還恨誰?」
步驚雲登時血氣翻湧,一反平素冷漠,咬牙切齒地道:「雄霸!」
「為什麼?」
步驚雲已不想再解釋為什麼,再解釋也是沒用,他只是望著黑衣漢子,義無反顧地道:「此人非殺不可!」
那黑衣漢子與他對視良久,終於朝天倒抽一口涼氣,嘆道:「很好……很好……」
他說著已先自步出廟外。
※※※
八月十一
劍晨整個清早都在自行用些竹枝和薄紗糊著花燈,似是其樂無窮。此等孩童玩意,每個孩子也是愛不釋手,劍晨只得十歲,固然亦不例外。
只有步驚雲是例外,他正抱膝坐於門邊,看看劍晨在忙個不亦樂乎,也不知其樂趣何在?
劍晨還一邊忙邊問步驚雲道:「驚覺,你橫豎閒著無聊,不若也來造一個吧?」
步驚雲並沒答話,逕自站起便往屋後信步閒逛。當他至屋後時,才記起劍晨曾向其提及,其師絕不容許任何人擅闖屋後那間石室,因為內裡放著一些異常重要的東西!
到底是什麼東西如此重要和神秘?步驚雲本沒有什麼好奇之心,但當他那石室門外路過時,他忽然感到內裡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滲透而出!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力量,令他惴惴不安,不由得趨近門前一看,竟見室門並未上鎖,於是順勢推門,隨即發覺室內一片昏暗。
他連忙取出火摺子點亮壁上油燈,登時眼前一亮!室內赫然掛滿各式各樣劍,有長的,短的,曲的,闊的,蛇形的,還有斷的,少說也有二十餘柄!
然而這些劍全都沒法吸引步驚雲的目光,他的目光落到一柄用木架託著的劍上。
那柄劍外觀十分平凡,劍鞘古拙無光,卻流露著一股異常感覺,使人一望便知是一柄絕世神劍。
不單是一柄絕世神劍,還一柄散發浩然正氣的絕世神劍!
步驚雲也不知為何,不由自主地向著這柄劍走近,手心一直在冒著汗……
這柄劍的劍氣看來並不歡迎他,它那浩然正氣,似是在抗拒著他一身的戾氣!正因這柄劍在抗拒,更激發起步驚雲那股狠勁,他忽然咬緊牙根衝前,閃電提起那柄寶劍!
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覺立時湧襲他的心頭,那是由劍中發出的,像是在警告步驚雲,千萬別拔出它,否則……
步驚雲偏偏不管,他不顧一切地一發蠻力,立時把劍從劍鞘中硬生生抽出半截!
驀地,劍鋒光芒在昏暗中暴綻四射,照得室內猶如白晝!這柄劍,果然是光明正義之劍!
這柄劍根本不屬於步驚雲,因為他一直在痛苦及黑暗中生長,他的仇恨,根本和這柄劍背道而馳!
步驚雲這樣強行拔劍,劍上那股襲人感覺竟然的他震至吐鮮血,然而他仍是咬牙強忍,一手拭掉嘴角血絲,他誓要把劍整柄拔出!
他不忿……
他不忿自己只可活於黑暗,為什麼他不可以同樣地擁有光明?
如果這就是他的命,他寧死也不要接受,他要挑戰命運!
步驚雲正自和劍對抗,突地,背門被人拍了一下,他心中一驚,難道給黑衣叔叔發覺了?於是急忙回頭一看,卻見劍晨正立於其後,目露愣色地道:「驚覺,你怎麼擅自進來,還將師父心愛的英雄劍把玩?讓我為你放回它吧!」
劍晨驚慌地取過他手中的英雄劍,隨即把劍放回原位。步驚雲默默地注視劍晨的臉,只覺他臉上除了少許惶色外,並無異樣或不妥。
這柄英雄劍,似乎並不抗拒劍晨。
步驚雲感到深深受到傷害,想不到不單人們摒棄他,就連一柄劍亦然。
門後,一人盡將整件事情看在眼裡,正是那黑衣漢子。
※※※
八月十二,黃昏。
步驚雲正於屋後不遠的小丘上劈著枯枝,好拿著回去當柴生火。
他既已打算長住此地,當然要為此處盡點綿力,更何況那黑衣叔叔的眼神總帶給他一種奇妙的親切感,只要他不要自己離開,他樂於做任何事!
正自埋頭苦幹,忽聽得對面山頭傳來一陣陣「嗥嗥」狼叫!
狼嗥聲中更夾雜幾聲微弱的悲鳴,步驚雲深覺有異,遂急步奔往那邊看去。只見那山頭呈現一幕悽絕情景!原來正有一大群野狼在圍攻一頭母鹿和兩頭小鹿,那群野狼的數目少說也有十數之多,而且看來已多日沒有東西下肚,餓得目露兇光!那頭母鹿的身形倒也不小,可是它既要用頭上雙角護住自己,同時又要掩護自己兩頭小鹿,於是身上數處要害均被狼群噬了數口,鮮血如注,受傷非輕!
本來弱肉強食,適者生存似是一貫天命,但步驚雲一瞧見那頭母鹿拼死也要保護兩頭小鹿,不知為何念起霍步天,而且那群野狼以眾凌寡,拯救之意便油然而至……
驀地,「刷」的一聲!一柄破柴刀劃空飛至,即時劈中其中一頭正騎在母鹿身上狂咬的野狼!刀勁既猛且狠,那頭狼中刀後隨即翻下倒在地上痛苦掙扎!
狼群驚愕回望,只見一雙眼睛在冷冷發光,那是步驚雲的眼睛!
他的眼睛此刻正流露著一股森寒殺意,他看來比狼更狠!
那群狼也不知是給這突如其來的一刀嚇著,還是震懾於其目光之下,竟然全部停了下來。
步驚雲一步一步地逼近那頭躺在血泊中的野浪,眼睛再沒流露半點人性,冷然道:「歹毒狼心,死不足惜!」
說罷隨即抽出那柄插在狼身的破柴刀,手起刀落,立即再把那頭野狼連劈十數刀,血花四濺,當場把它劈為肉醬!出手之殘忍,就連那群狼亦給嚇得不住退後!步驚雲緩緩轉身,森冷的眼睛再朝狼群一瞥,那群狼頓時怕得四散奔逃!
血泊當中,除了那頭惡狼,還有那頭重傷的母鹿,它正在痛苦地悲鳴掙扎著,可是它的咽喉已被咬破,返魂乏術。
步驚雲走近母鹿,見那頭小鹿仍以舌頭舐著它的傷口,狀甚哀憐,遂道:「你們的娘已活不成了,既然它活著枉自痛苦,不若……」
「就讓我來成全它吧!」他語起刀落,重重一刀,竟把母鹿的頭顱砍了下來!兩頭小鹿驚見如此情景,登時四足發軟,僕跌地上,欲要逃走,卻又走動不得!
步驚雲當然明白它倆在害怕他,甚至在憎恨他,但他絕不介意,因為此事本來事在必行!
正要轉身回去,忽地眼角一瞟,竟發現那黑衣漢子站於不遠處的一顆樹下!
他私下一懍,心想難道他已經把一切全看見了?
可是隨即轉念又想,即使給他瞧見了又如何?他深信自己並沒有做錯!
站在樹下的黑衣漢子此時卻在反覆思量,他忽然感到自己的劍道雖然洋溢一片生機,可惜始終沒法將步驚雲的戾氣消解,然而有一個人,一定可將這可憐的孩子感化……
因為,那人練的是——佛門絕學!
※※※
八月十二,夜在那簡樸的小屋之內,步驚雲等人同在用飯,這是一頓異常沉悶的晚飯。
步驚雲素來都是沉默寡言,此刻更是沉默,也沒什麼胃口,只是無聊地扒著飯。
那黑衣漢子卻在喝酒,一口一口的喝,看來心事重重。
劍晨本來沒有什麼不妥,但見他們神色納悶,實不知何是好,遂以晚飯來掩飾心中諸般揣測不安。
步驚雲還未吃罷,便已抵受不了這股沉寂,正想站起回房,黑衣漢子卻叫住他:「驚覺。」
步驚雲應聲止步,回首望他,黑衣漢子也望著他道:「明天,我帶你去一個人。」
步驚雲的心直往下沉,似已知道他將要說什麼,他但願他不會說出自己不想聽見的話,可是他還是說了,他道:「這個人是我的摯友不虛大師,他定會悉心照顧你的。」
「照顧」二字,恍如睛天霹靂,猛然轟進步驚雲耳內!他只感到自己本已被人從懸崖拉上來的身子,霎時又被推回萬丈淵!
那黑衣漢子猶自道來:「不虛大師武藝超卓,他會傳授你絕世武功,而最重要的是,他懂得不少佛門道理,這些道理,對你的幫助更大。」
他一邊說一邊注意步驚雲的反應,問:「驚覺,你明白嗎?不虛大師比我更適合當你的師父。」
步驚雲怎會不明白?他太明白了!
他明白黑衣叔叔想以不虛大師的佛學來把他潛移默化,不再那樣殘忍,也不再總是矢言報仇!
可是,為什麼黑衣叔叔卻不明白?報仇才是他生存的目的!
自從霍步天一死,他的一生本應隨之而去,他至今仍苟活,只為報仇!
為了報仇,他不知應幹些什麼?倘若不能報仇,他再活下去又有何用?
他自知今生今世,絕對不能當回一個尋常的小孩!他早已不是小孩!
枉費他對黑衣叔叔滿情期望,然而他私下忽然感到,人生在世是多麼的孤立無援!一切都不可靠,惟一可靠的人只是自己!
就在此刻,他暗暗在心中發誓,從今以後,他絕對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劍晨猶不明白師父苦心,在一旁道:「師父,驚覺如此聰敏,和我們相處亦融洽,為什麼要他轉隨不虛大師啊?」黑衣漢子默然不答,他也有其苦衷,他其實也是為了步驚雲設想。
步驚雲的目光又已回覆昔日的冰冷,良久良久,才木無表情地吐出三個字:「我明白。」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當中沒有蘊含埋怨,只有深深悲哀。
他說罷便回房去了。
※※※
房內一片漆黑。黑暗,才是步驚雲的歸宿。
劍晨早已深深睡去,步驚去卻仍在思潮起伏,他看著自己身旁那個滿臉幸福的劍晨,漸漸感到自己本便不適合信住在這個地方。
那柄英雄劍並不接受他,黑衣叔叔亦要把他轉送別人,他與劍晨雖是同睡一床,際遇卻有天淵之別。
劍晨一身衣白如雪,宛如一朵出汙泥而不染的白蓮,幽香四溢,步驚雲卻像白蓮下的汙泥,總是給人踐踏,摒棄,推讓,總是沒在荷塘之下,永遠不見天日,不得超生!
他偏偏要超生!
每次當他記起霍步天生前那張慈祥的笑臉,和他死後給斬下來血淋淋的人頭,他的心就在劇烈抽搐,命運欠他父子倆實在太多!
為什麼誰都無法明白他的深仇?誰都無法明白他心中的悲痛?
真是悲痛莫名!
步驚雲如此想著想著,驀地心生一念……
他忽然下床。
※※※
陰暗的樹林中,步驚雲正乘夜飛奔,他要永遠離開這兒,忘記這兒,重換一個落腳的地方。
四野悽寂,悄無聲息,只有他獨個兒在賓士,他可感到半點寂寞?
他當然感到寂寞,過去如此,現下如此,將來也必如此?可是他並不害怕,他早已習慣了寂寞,既然今天又要孤獨離群,他亦必須挺起胸膛繼續走自己要走的路!
不過,就在此時,他的去路竟給一條細小的身影擋著!
昏暗的月色下,步驚雲亦可把眼前人瞧得清清楚楚,擋路者竟是劍晨!他竟然也猜得他會乘夜離開?還是他在熟睡中給步驚雲弄醒?
只見劍晨滿臉憂色,道:「驚覺,請你不要走吧!」
他的語調仍是誠懇如昔,步驚雲卻裝作什麼也聽不見。直行直過,當他快要在劍晨身邊擦身而過時,劍晨突然飄身退後攔住他,勸道:「驚覺,冷靜點!」
步驚雲也不答話,只是運勁於指戳向他,此一著他本要點其穴道,好叫他不能動彈,不再糾纏追來,故此出手奇快,豈料劍晨縱身一躍,竟以絕世身法巧妙避過!
步驚雲一愕,頓時記起那次和劍晨比試時,他從沒使過此等身法,不禁道:「若你那次在我使出悲痛莫名前全力施為,我未必會勝你,你到底為了什麼?」
「因為……」劍晨頓了頓:「我亦很想師父收你為徒!」
步驚雲私下一陣感動,劍晨對他的一番好意,他怎會不明白?只可惜,他與世間所有人都無緣。
劍晨見他似在沉思,以為他在猶豫,於是便繼續道:「驚覺,不若待我回去向師父求情,也許,他會改變主意……」
他本是好言相勸,但步驚雲一聽其說及「求情」二字,驀地面色一沉,一邊舉步前行,一邊道:「不用了!我不需要別人同情!」
最後,他還是要說同一句話,他還是依然故我。
劍晨呆住,料不到他倔強若此,此時步驚雲又再擦身而過,口中猶在道:「我和你所走的路是絕對不同的!孤獨上路,才是我的命!」
他已逐漸遠去,但仍沒有回頭,只是看著前方,自顧說:「但無論如何,十分感激你們在這段日子內,使我沒有那樣寂寞,再見……」
這一句是步驚雲由衷之言,可惜,他到底還是沒有回頭。
劍晨凝望他逐漸遠去的伶仃背影,忽然之間,他像已感受到步驚雲那份寂寞無奈,不自禁地哭起來。
就在此時,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膊上,劍晨回頭一看,正是他的師父,急道:「師父,驚覺堅決要離開啊!請你快勸勸他吧!」
黑衣漢子輕撫他的頭髮,嘆道:「驚覺既然能熬過滅門慘變,就沒什麼可難倒他,他若堅持要走自己的路,縱然我倆諸般挽留,他亦不會留下來的。」
此時漸近破曉,天色將明未明,一片矇昧,恍如步驚雲的命運!
前路晦暗難測,他,將要步向光明,還是黑暗?
※※※
八月十五,中秋花好月圓就在天下會腳下的天蔭城內,家家戶戶都在慶賀中秋佳節,孩子們手提花燈,大呼小巧玲瓏叫地嬉戲,大人們也在賞月猜燈,每家每戶,皆在樂敘天倫!
只有他,於此桂魄圓時,仍然沒有家,沒有親朋,沒有歡樂,他就是步驚雲!他還是如五年前初遇霍步天那夜一般,依舊抱膝坐於街角一個陰暗的角落。
還記得那晚,霍步天一手將他從深淵拖出,今天他又再次被打回原形!
城內眾人不絕地經過步驚雲身處的暗角,誰都沒有注意這個小孩,誰都沒有可憐這個小孩,他們都趕著回家陪伴親朋!
步驚雲卻剛剛花了數日行程來到此天蔭城,沿途茹毛飲血,更弄得一身砂塵,滿臉汙垢,只因他要上天下會找雄霸報仇!
縱使沒人願意援手,他亦要憑藉自己的力量復仇!
可是,以他微未的力量,如何能復仇?
秋風呼呼吹來,拂過他骯髒不堪的衣角,也拂過牆上的一張告示。
他微微一瞥,發覺此告示竟然是天下會的招徒啟事,告示上寫著收徒條件,大致是在招收年逾十歲之體健少年,經過悉心培育後作為他日擴建會業之用。
招徒?步驚雲忽然靈機一觸,臉上泛起一絲冷笑,隨即上前把告示撕下,跟著放到懷中。
※※※
天蔭城一帶,群山壁立,天山卻高距群山首,雄偉巍峨,可知高不可測。
步驚雲正一步一步地登上那高聳入雲的萬級天階,此階直通天山之巔,每隔千級階梯,皆設有守衛關卡,步驚雲好不容易才攀至天下第一關,還未及歇息,一群在關前的守衛已衝上前,神色凜凜地喝道:「小子!你上天下第一關來幹什麼?」
步驚雲沒有回答,只從懷內掏出昨夜撕下來的告示。
守衛一看之下,隨即明白,道:「你知否天下會是什麼地方?豈容你胡亂加入?快些報上名來!」
步驚雲本為紀念霍步天而想一生喚作霍驚覺,但為掩飾過去身份,遂決定用回真實姓名,於是一字字的道:「步——驚——雲!」
就在此時,一乘八人抬著的大轎經過關卡,轎中人突然在內低咦一聲,道:「驚雲?你喚作驚雲?」隨即命令轎伕停轎。
轎伕們於是把轎放下,一干門下盡朝轎門下跪,同聲高呼:「願幫主雄踞萬世,霸業千秋!」
轎中人哈哈大笑,笑聲雄亮已極,可見氣派非凡。
步驚雲立即明白轎中人是誰了,轎中人正是他朝夕痛恨的雄霸!他此次毅然投效天下會,就是要伺機留在此人身邊,靜俟時機報復!
他欠他的,他都要他一一償還!也許就在不久以後,也許就在明天!
假如,他生命中仍有明天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