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為什麼這麼不喜歡這個人?」

「我沒說過不喜歡他。」

「你根本不必說,我聽得出來。」

格蘭特猶豫著,像往常那樣分析自己到底對勞埃德是什麼感覺。

「我發現愛虛榮很令人反感。作為一個人,我非常厭惡它;作為一個警察,我不相信虛榮。」

「那是一種沒什麼害處的弱點。」泰德說著,表示寬容地聳了聳肩。

「你要是這樣想可就不對了。這絕對是一種惡劣的品質。一說到虛榮心,你就會想到那種整天對著鏡子孤芳自賞的人。他們買各種漂亮的服飾裝扮自己,然後出去炫耀。但這只是個人的自負。真正的虛榮是完全不同的。那不僅是個人的自負,而是人格問題了。極度虛榮的人會說:‘因為我是我,所以我一定要擁有這個。’這是一種很可怕的品質,因為它是不可救藥的。你無法使如此虛榮的人相信其他人有絲毫的重要性。他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他會為不願忍受服六個月刑期的痛苦而不惜謀殺一個人。」

「那簡直是瘋了。」

「虛榮的人可不那麼想。並且那肯定不是醫學意義上的瘋,而僅僅是極虛榮的人的邏輯。就像我說的,這是一種可怕的特性。這是所有罪犯的人格特徵基礎。罪犯——真正的罪犯,而不是那些緊急情況下篡改一下賬目,或是發現自己的老婆和陌生人上床,氣極了,憤而殺了老婆的那種小人物。真正的罪犯無論從長相、品位、才智和作案手法上都是各種各樣、千差萬別,就和世界上其他人一樣。但是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都超乎尋常的虛榮。」

泰德看上去好像一副似聽非聽的樣子,因為他正用這個資訊印證自己的私人體驗。「哦,格蘭特先生,你是說這個叫勞埃德的人不值得信任?」

格蘭特認真地想了想。

「我要是真的知道就好了。」他最後說,「我真希望我知道。」

「如果真是這樣,」泰德說,「那肯定會使情況變得完全不同,不是嗎?」

「今天早上我花了好長時間在想,我是不是由於看到罪犯大多數都虛榮心極強,就開始對虛榮的人特別厭惡,過度的不信任。從表面上看,赫倫·勞埃德一切都無可指摘,甚至可以說是令人敬佩。他的記錄良好,生活很簡樸,有極好的藝術品味,這意味著他有天生的協調能力。而且他成就卓著,這足以滿足最自大狂妄之人的虛榮心。」

「但是你還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你記得在莫伊摩爾旅店有一個向你佈道的小個子嗎?」

「哦!那個宣稱蘇格蘭受到迫害、穿蘇格蘭裙的小個子!」

「蘇格蘭裙,」格蘭特不由自主地說,「嗯,不知為什麼,勞埃德給我的感覺就和阿奇·布朗一樣。這真是荒唐,但這種感覺非常強烈。他們有相同的……」他在尋找合適的詞。

「品性。」

「對。就是這點。他們有相同的品性。」

兩個都沉默了好長時間。過了一會兒,泰德說:「格蘭特先生,依你的看法,你仍然認為比爾的死只是一次意外?」

「是的。因為沒有證據證明那不是意外。但是,如果我能找到理由證明的話,我有心理準備,相信那不是意外。你會擦窗戶嗎?」

「會什麼?」

「擦窗戶。」

「我想,如果一定要我做的話,我可以試一試。」泰德盯著格蘭特問,「為什麼問這個?」

「你可能得一直做到這件事結束。我們現在去取箱子。我真希望兩個箱子裡會有我們想要的所有資訊。我記得比爾是一個星期前預定去斯庫恩的火車票的。」

「或許他在蘇格蘭的資助者直到四號才能見他。」

「也許吧。不管怎麼樣,他所有的證件和個人物品總會在其中一個箱子裡。我真希望裡面能有一本日記。」

「比爾從來都不寫日記!」

「我說的不是那種日記,是記事的那種,比如:一點一刻和傑克會面;七點半給x店打電話。」

「哦,是這樣。是的,我想如果他在倫敦四處尋找資助人,應該有那麼一個記事本。老兄,那可能正是我們需要的!」

「那是我們最需要的。但願裡面會有。」

可是箱子裡面什麼也沒有。

什麼都沒有。

他們安下心來開始從比爾最有可能去的地方查起:尤斯頓火車站,飛機場,維多利亞;這做法還真不錯,一路都很順利。

「你好,警官!今天有什麼要我們幫忙嗎?」

「是啊。也許你可以幫幫我這個美國來的年輕朋友。」

「是嗎?當然可以,什麼事?」

「我們想請你們幫忙查詢個東西。他想知道他的朋友是不是留了幾個箱子在這兒。如果他四處找找看,你不會介意吧?我們不挪動任何東西,只是看看。」

「可以,現在在這個國家裡做這種事是免費的,警官,信不信由你。跟我到後面來,好嗎?」

於是,他們一起來到後面。每到一個地方,他們就立刻到後面檢視。每次那一架架的行李都輕蔑、傲慢地望著他們,然後慢慢退去。哎,只有別人的行李才會顯得這麼疏遠。

從那些最可能的地方到僅有一點點可能的地方,他們一路嚴肅認真地找下去,心情變得越來越沉重。他們原本希望找到一本記事本,或是個人的身份證明。現在他們希望只要能看見那箱子就心滿意足了。

可是在哪個架上都沒有看著眼熟的箱子。

這結果讓泰德大失所望。他難以置信地一遍又一遍地檢視那塞得滿滿的貨架,以致格蘭特費了好大的氣力才把他從最後那個失物招領處拖走。

「它們一定在這兒,」他嘴裡一直不停地念叨,「它們一定在這兒。」

但那兩個箱子確實不在那兒。

當他們出來走在大街上時,最後的一點兒希望也破滅了,他們心裡無比失望和茫然。泰德說:「警官——我是說,格蘭特先生——從酒店退房之後,你還會把行李放在什麼地方?你有什麼可存放個人物品的地方嗎?」

「只有限時的那種了。那是為有事要做、把東西暫時存放一兩個小時的人提供的。」

「哦,比爾的東西會放在哪兒呢?他為什麼不把它們放在這些明顯的地方呢?」

「我不知道。也可能放在他女朋友那兒了。」

「什麼女朋友?」

「我不知道。他年輕、英俊又是單身,可選擇的範圍很廣。」

「是的,當然。他有可能會把東西放在那兒,這真提醒了我。」他臉上的不快與茫然一掃而光。他看了看錶,差不多快到晚飯時間了。「我和一個女孩約好在咖啡吧見面。」他看著格蘭特的眼睛,顯得有些不自在,「但是如果你認為還有什麼要我做的話,我可以不去。」

格蘭特讓他趕快去咖啡吧和情人約會,自己也輕鬆些。有他在,好像身邊總跟著一條憂傷的小狗。他決定把自己的晚飯時間再推遲一點兒,先去看看他那些大都會的朋友。

他不知不覺來到阿斯維克街警察局。一見面,大家都用他已經聽了一整個下午的方式和他打著招呼:「你好!警官,有什麼要我們幫忙的嗎?」

格蘭特說,他想知道現在是誰在布瑞特街執勤。

他們告訴他好像是畢舍爾警官在值班;如果警官想現在見他的話,他這會兒可能在餐廳吃飯。他的號碼是三十號。

格蘭特在餐廳盡頭的一個桌旁找到了正獨自坐在那兒的三十號警官。他面前攤著一本法語語法書,好像對格蘭特的到來毫無察覺。格蘭特看著他,心想:倫敦的警察在短短不到二十五年的時間裡發生了多大的變化啊。他知道自己是另一個型別的。事實上,這點在不同的場合對他一直頗為有利。畢舍爾警官是個來自縣城的男孩,黑頭髮、有些瘦弱、面色微黃,人很和善,動作慢條斯理的。從他面前的這本法語語法書和這慢條斯理動作之間,他感覺這個畢舍爾警官是個做大事的料,會有出息。

待格蘭特做完自我介紹,這孩子才站起身來。但格蘭特卻一屁股坐了下來,說:「我有件小事想請你幫忙。我想知道誰負責擦洗布瑞特巷五號的窗子。你可以幫我查問一下,要是——」

「勞埃德先生那地方嗎?」這孩子說,「由理查德負責。」

是的,真的,畢舍爾警官將來一定會很有前途。他一定要關注這個畢舍爾警官。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每天值班來來回回要在他那兒經過很多次。他把行李車和東西都放在離布瑞特巷稍遠的圍欄裡。」

他謝過這個初露頭角的督察長,離開去找理查德。理查德好像就住在他的流動售貨車裡,是個單身的退役軍人,一條腿有點兒短;養了一隻貓;喜歡收集瓷罐之類的東西;酷愛擲飛鏢。畢舍爾警官雖然剛從縣城來這兒不久,但對他管轄區內的一切瞭如指掌。

布瑞特巷的拐角處有個「陽光」俱樂部,理查德常在那兒擲飛鏢。格蘭特立即動身過去。這完全是一次非正式的拜訪,自然也不需要事先約定。他不知道這家店,也不認識店老闆。他要做的只是靜靜地、像模像樣地坐在那兒看,很快會有人過來邀請他擲飛鏢。這樣可能就離與理查德搭上話聊一會兒的目標不遠了。

事實證明,做到這一步還真不容易,足足花了他幾個小時。但是最終他還是用一品脫酒把理查德引到一個角落裡,說要和他單獨喝一杯。他正琢磨著是拿出自己的名片,用官方的身份去做這非官方的事,還是套套近乎,說兩人以前都是軍人,現在想請他幫忙做點事,並會給他點兒酬勞。這時理查德突然開口說:

「先生,這麼多年你好像一點兒沒長胖嘛。」

「我在什麼地方見過你嗎?」格蘭特問,心裡有點兒惱火,自己對這張面孔怎麼一點兒印象都沒有。

「在坎伯利。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我都有些記不起是哪一年了。你也不必為忘記我而煩惱。」他又說,「因為我懷疑你是不是真的看見我了。我那時是個廚師。你現在仍在軍隊裡?」

「不,我現在是警察。」

「別開玩笑了!好吧,就算是這樣。我想你一定是情報局的吧。現在我明白你為什麼那麼心急火燎地把我弄到一個角落裡來。我還以為你欣賞我擲鏢的方式呢!」

格蘭特笑了。「是啊,我想讓你幫我做點兒事,但不是官方的事。你願意明天收個學生賺點兒酬勞嗎?」

略想了一會兒,理查德問:「要擦哪個特殊的窗戶嗎?」

「布瑞特巷五號。」

「呵!」理查德蠻有興致地說,「我情願付他錢擦那些窗子。」

「為什麼?」

「那個渾蛋永遠都不會滿意的。這裡面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吧?」

「既不要你去欺詐,也不叫你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既不從這房子裡拿東西,也不會把東西搞亂。這點我可以擔保。真的,如果你還是不太放心的話,我可以寫個書面合同。」

「先生,我相信你的話。你的人想給這個可惡的勞埃德先生擦窗戶,但不必付任何報酬。」他舉起大酒杯說,「你的那個人明天什麼時候過來?」

「十點鐘怎麼樣?」

「就定在十點半吧。你那‘相好的’大都早上十一點鐘出去。」

「你想得真周到。」

「我會早些把我的窗戶擦好,然後十點半在布瑞特巷三號車庫我住的地方和他見面。」

格蘭特想,今天晚上再給泰德·科倫打電話也沒什麼用,所以他在西莫蘭酒店留了個信,要科倫明天早上吃過早飯就到他這兒來。

這時他才吃了晚飯,然後高興地上床睡覺。

他剛剛睡著,腦子裡就有個聲音在說:「因為他知道根本沒有東西可在上面寫字啊。」

「什麼?」他一下子全醒了,問,「誰知道?」

「勞埃德啊。他問:‘寫在哪裡?’」

「是的。那又怎麼樣?」

「他這樣問是因為他很震驚。」

「聽上去他確實感到很吃驚。」

「他感到意外,是因為他認為沒有什麼可以寫字的東西。」

他躺在床上一直想著這事,直到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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