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是帶著什麼明確的計劃來見你的嗎?我的意思是,有沒有提出什麼特別的建議?」

「他帶來的不過是我常聽到的建議中最普通的一個。他建議遠征去尋找瓦巴遺址。你知道瓦巴嗎?傳說中它建在阿拉伯半島,是個‘平原城市’。這城市本身的樣式在傳說中曾多次出現。當人類享受快樂的同時也永遠會覺得有罪惡感。甚至我們在祈求自己身體健康時,都不得不觸控一下木頭,或是交叉手指,或者以其他方式表示歉意,以免神對人類的過分享樂發怒。所以阿拉伯半島有自己的瓦巴,這個城市由於它極盡奢侈的富有和罪孽深重而被大火燒燬了。」

「肯瑞克認為他發現了這個遺址。」

「他確信這點。可憐的孩子。我希望我當時沒對他那麼急躁。」

「那麼你認為他搞錯了嗎?」

「格蘭特先生,關於瓦巴的傳說,從紅海起跨越阿拉伯半島到波斯灣整個範圍內,幾乎每英里都有一處被認為是瓦巴古城遺址。」

「那麼你是不相信有人可能會偶然發現它了?」

「偶然?」

「肯瑞克是個飛行員。很可能是他被沙塵暴吹得偏離了航線時,偶然發現了這個地方,沒有這種可能嗎?」

「那他和他的朋友談起過此事?」

「沒有。就我所知,他沒和任何人談起過這件事。這只是我的推斷。有什麼力量能阻礙在這種情況下有這樣的發現呢?」

「當然不會,沒什麼能阻礙得了。如果這個地方確實存在的話,我說過,它幾乎在全世界範圍內都可以稱得上是個傳奇。目前為止,關於找到了瓦巴城遺址的故事很多,但是最後尋根溯源總是被證明那其實是別的東西。比如,自然岩石構造,甚至根本只是海市蜃樓現象。我想可憐的肯瑞克看到的很可能只是一個流星隕落撞擊出的隕石坑。

「我自己就曾看見過這種隕石坑。我的一個前輩在尋找瓦巴古城遺址時見過。它非常像人工打造而成的,真是令人難以置信。有些隆起的土堆像尖塔,那些高低錯落的土石堆真像是古城遺址。我還有一張這個地方的照片呢。你可能想看看它:那真是大自然的一個超凡傑作。他站起身來,輕輕滑動一下光禿禿的漆木牆上的一塊嵌板,一個從地面到天花板整面牆那麼大的書架展露在眼前。

「幸好不是每天都有各種大小的隕石掉落在地球上。」

他從書架下面拿出一個相簿,回到房間來,在相簿裡尋找那張照片。格蘭特突然產生一種奇怪的熟悉感,覺得好像以前在哪兒見過勞埃德。

他仔細看著勞埃德放在他面前的照片。這當然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幾乎可以說是一件嘲弄人類成就的模擬之作。但是他腦子裡還在琢磨那瞬間產生的似曾相識的奇怪感覺。

他會不會是在什麼地方看過赫倫·勞埃德的照片?也許是在報刊書籍描述他的一些功績時附帶的照片上看到過他?那這種相識感應該在自己剛一踏進房間時就有啊。他感覺不像是在別的地方認識他的,可能是在某種特定的環境下。

「你明白嗎?」勞埃德還在說,「甚至在地面上,人也要走得很近才能確定這是不是人類的居所。從空中望下來就更容易產生錯覺。」

「是的。」格蘭特嘴上應著,然而心裡卻不這麼想。因為有個很好的理由。從空中望去,這個隕石坑能看得很清楚。從空中看到的和實際完全一樣。隆起的土堆環繞著一個圓形的坑。但是他不打算和勞埃德爭論這個,就讓他繼續說。他對勞埃德越來越感興趣了。

「這地方離年輕的肯瑞克飛越沙漠的這條航線非常近,就像他自己描述的那樣。我想這就是他所看到的東西。」

「他能準確地指認出這地方嗎?」

「我不知道。我沒問過他。但是我想他應該能做到。我對他的印象是:他很有能力,是個很聰明的年輕人。」

「你沒有問他詳細情況嗎?」

「格蘭特先生,如果有人告訴你,他發現在皮卡迪利廣場sup/sup‘inandout’店的對面長了一棵冬青樹,你會感興趣,還是會認為你該對他耐心些?我對這座‘空域’的瞭解程度就像你熟悉皮卡迪利廣場一樣。」

「是的,那當然。這麼說,那天在車站為他送行的不是你了?」

「格蘭特先生,我從來不為任何人送行。這是一種受虐狂和虐待狂的做法,我一直就不贊成。順便問一句,送他去哪兒?」

「去斯庫恩。」

「去蘇格蘭高地?我知道他一直渴望能找點兒感興趣的事做。但為什麼要去蘇格蘭高地呢?」

「我們不知道。這是我們急於想弄清楚的事。他沒跟你說那兒可能會提供點兒線索嗎?」

「沒有。他的確提到要尋求其他人的支援。我的意思是,當我講明他這訊息不可靠時,他這樣說過。可能他已經找到了支援者,或是希望就在那兒找到一個。我一下子想不出究竟會是哪幾個人。當然,要算金西·赫維特一個,他在蘇格蘭有親戚。但是我認為他當時在阿拉伯半島。」

還好,勞埃德起碼給比爾為什麼帶著過夜的用品匆忙去北方提供了第一個合理解釋。他要去和一個潛在的支援者談談。就在要動身去巴黎和泰德·科倫會面的最後一刻,他找到了一個支援者,然後就匆忙北上去見他。這倒是很符合邏輯。他們將繼續合作。但是比爾為什麼要化名為查爾斯·馬丁呢?

勞埃德好像已經猜到格蘭特在想什麼,他說:「順便問一句,如果這個肯瑞克是以查爾斯·馬丁的身份出行的,那怎麼能證明他就是肯瑞克呢?」

「我恰好也乘坐那趟火車去斯庫恩,在火車上正巧看到他死時的樣子,後來我又對他在報紙上隨意亂寫的幾句詩很感興趣。」

「隨意亂寫?寫在什麼上?」

「在一張晚報的空白處寫了幾句詩。」格蘭特說著,心裡不禁有些納悶,勞埃德為什麼會對肯瑞克把詩寫在什麼上面這麼關注。

「哦。」

「我正在度假,沒什麼別的事可做,所以自己找點兒事做,就當是消遣嘛。」

「你充當了偵探的角色。」

「是啊。」

「格蘭特先生,你是幹什麼的?」

「我是公務員。」

「哦。我正要猜你是個軍人呢。」他微微一笑,拿過格蘭特的酒杯倒滿酒,「你的官銜一定挺高的。」

「軍參謀部的?」

「不。我想是使館的官員,或是情報人員。」

「我在軍隊服役期間倒是做過一點兒情報工作。」

「所以你是在那期間積累了這方面的經驗,可以說,你的眼光很敏銳。」

「或者說肯瑞克的隨身物品讓人很容易辨別出他的身份。」

「不是。他是以查爾斯·馬丁的身份被安葬的。」

勞埃德略停片刻,把杯子酙滿,放下,停了一會兒又說:「蘇格蘭警方辦理這類猝死案一向都是這麼粗枝大葉,草草了事。他們缺少詳盡的調查,還總是為此沾沾自喜。我個人認為蘇格蘭一定是兇手作案後逃避法律制裁的理想之地。如果我要是計劃謀殺的話,就會先把人引到蘇格蘭北部邊境,然後再下手。」

「和以往一樣,這案子是進行過一次審訊的。這起意外事故是在火車剛離開尤斯頓之後不久發生的。」

「哦。」勞埃德認真想了想,然後說,「難道你不覺得應該將這事報告給警方嗎?我的意思是說,他們實際上把安葬的這個人名字搞錯了。」

格蘭特剛想說證明這個死者查爾斯·馬丁就是肯瑞克的唯一物證就是一張不太清晰的快照。可轉念一想,又改口說:「我們首先想弄明白他為什麼會有查爾斯·馬丁的身份證件。」

「嗯,是啊。我明白。這當然是讓人很疑惑的事。一個人如果不是事先預謀好,是沒法搞到別人的身份證明的。現在——或是過去——有人認識查爾斯·馬丁這個人嗎?」

「有的。警方對這點感到很滿意。沒什麼神秘之處。」

「唯一神秘的是,肯瑞克是怎麼弄到查爾斯的身份證件的。我明白你為什麼不願找警方查詢這證件的來源。有沒有考慮過給他送行的那個人?在尤斯頓給他送行的那個人會不會就是查爾斯·馬丁呢?」

「我想他很可能是。」

「這些證件很可能是借來的。不管怎麼說,肯瑞克不會是那種——怎麼說——惡毒的人吧?」

「是的。根據我和他的接觸,種種跡象都表明他不是那種人。」

「這件事確實挺令人好奇的。你說他遇到這起意外事故——我想這毫無疑問是次意外事故,沒有爭吵的跡象吧?」

「沒有。這只是普通的意外,任何人都可能會摔倒。」

「真令人痛心。就像我說的,現在像他這樣既有勇氣又具備聰明才智的年輕人太少了。很多人來找我,他們都是趕了很遠的路來見我……」

他不停地說著,格蘭特就坐在那裡看著他,聽他講。

事實上,真的有那麼多人來找他嗎?勞埃德好像很高興和陌生人談話。沒有什麼跡象表明他今天晚上有約會或是有客人要來共進晚餐;在談話中,這個主人並沒有任何空隙可以讓客人提出告辭的請求。勞埃德坐在那兒,用尖細、自得的嗓音滔滔不絕地講著,還不時欣賞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並且他不停地變換著手的位置,這並不是用來強調說話語氣的手勢,倒像是在換個角度欣賞某種飾品。格蘭特發覺他對這種自戀似的專注舉動很著迷。他在這遠離城鎮、遠離車輛喧囂的小房子裡聽這個人講著。在《名人錄》有關勞埃德的傳記裡,沒提到他有太太和孩子。對這兩點,習慣上人們都是引以為傲,很願意提及的。所以在這個家裡無疑只有勞埃德和他的僕人。想必他興趣廣泛,足以彌補缺少家人陪伴的遺憾。

格蘭特也缺少家人的溫暖。但是他在工作中總是和人打交道,這讓他回到空蕩的家裡,靜靜地待著倒成為一種奢侈的精神享受。赫倫·勞埃德的生活過得充實、滿意嗎?

你這種真正的自戀狂除了孤芳自賞外,還會需要什麼人的陪伴嗎?

他很想知道這個人究竟有多大年紀,肯定比他看上去要老。他是阿拉伯探險方面資深的專家,至少有五十五歲,或是更老,可能差不多六十了。在他的傳記中沒有提到他的出生日期,所以很可能有六十歲了。即使身體狀況再好,生活條件再優越,他所剩的歲月也不會太多了。他會怎樣度過餘生呢?難道把時間都用來欣賞他那雙手?

「當今世界上唯一真正的民主,」勞埃德還在不停地說,「正被我們所謂的現代文明逐漸毀掉。」

格蘭特腦子裡又產生那種熟悉感,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是不是他以前曾見過勞埃德?或是勞埃德使他想起某個人?

如果是這樣,那這個人是誰呢?

他必須馬上離開這兒,好好想想這件事。無論如何該告辭了。

「肯瑞克告訴過你他在倫敦住在什麼地方嗎?」他起身告辭前問道。

「沒有。我們沒有約好再次見面的確切時間和地點,你清楚的。我要他在離開倫敦前再來見我。但他沒有來,我以為他是因為我缺少——應有的同情而有些不高興,或許是生氣了,怎麼說呢?」

「是啊,這對他打擊一定很大。好了,我已經佔用了你很多時間。你能一直耐心地聽我講,我非常感激。」

「我很高興能為你提供些幫助。恐怕我幫不了你什麼忙。如果關於這件事還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希望你不要猶豫,請隨時來找我。」

「好吧,嗯,還有一件事,可你這麼客氣,我實在不好意思再麻煩你了,特別是和這事沒什麼關聯。」

「什麼事?」

「我可以借你那張照片用一下嗎?」

「哪張照片?」

「就是那張隕石坑的照片。我注意到那張照片是插在你的相簿裡,而不是貼上的。我想把它拿給肯瑞克的朋友看一看。我保證一定會把它送回來,並保證完好無損——」

「你當然可以拿這個照片去用,也不必送回來。這是我自己拍的照片,底片儲存得很好。我可以拿去再衝洗。」

他從相簿的相夾裡取下那張照片,交給格蘭特,然後和格蘭特一起下了樓,送他到門口。格蘭特稱讚他的小院子時,他們又聊了幾句。之後勞埃德客氣地等到格蘭特走到街上,才關上了門。

格蘭特一上車,便攤開放在車坐墊上的晚報,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夾在報紙裡。然後就沿著河向蘇格蘭場開去。

落日的餘暉裡矗立著這幢可怕的建築,他想,這老地方還和往日一樣。當他來到指紋鑑定部時,這裡也還是老樣子。卡特賴特在放著半杯冷茶的茶盤上捻滅了香菸,然後得意地欣賞著他的最新作品:一套完整的左手指紋。

「這很不錯吧?」當卡特賴特感覺格蘭特的身影來到他面前,他抬起頭說,「這東西會讓這平吉·梅森上斷頭臺的。」

「難道平吉買不起一副手套嗎?」

「哈!除非他把丹特公司的手套都買下來。他,聰明的小個子平吉只是萬萬想不到警方最終會認定那不是自殺。用手套作案那只是平庸無能的搶劫犯慣用的伎倆,像平吉這樣足智多謀的人是不會用的。你這陣子出門了?」

「是的。我一直在蘇格蘭高地釣魚。如果你手頭的活兒不是太忙的話,能不能馬上幫我做件事?」

「現在?」

「哦,不。明天做就可以。」

卡特賴特看了看鐘。「我晚上要和太太一起去看戲,在這之前我倒是沒有什麼事。我們要去看馬塔·哈勒主演的新戲。所以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現在就做。是件挺難的活兒嗎?」

「不,相當容易。就在這兒。在這張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個漂亮的大拇指指紋。我想在背面你還會發現一套清晰的指尖紋。我想查詢一下檔案,看看是否有這些指紋記錄。」

「好的。你願意在這裡等嗎?」

「我先去圖書館,然後回來取。」

格蘭特在圖書館找到《名人錄》,立刻開始查詢金西·休伊特。有關金西·休伊特的介紹只有一段,與描述赫倫·勞埃德的功績洋洋灑灑佔了半卷的篇幅比起來,實在是微不足道。金西·休伊特好像比勞埃德年輕得多,已經結婚,有兩個孩子;他的家庭住址寫的是倫敦。勞埃德提到他在倫敦有親戚,好像說到他是住在弗福的某個金西·休伊特家族的小兒子。

這樣,他很有可能現在或是最近一段時間一直住在蘇格蘭。格蘭特找到一個電話,往倫敦這個地址打了個電話,是一個聲音很悅耳的女人接的。她說她丈夫現在不在家。是的,他得過一段時間才能回來。他現在是在阿拉伯半島。自從十一月離開起,他一直在阿拉伯,預計最早也要到五月份才能回來。格蘭特謝過她,掛上電話。如此看來,比爾·肯瑞克沒去找過金西·休伊特。明天他要一個一個尋訪在倫敦的阿拉伯半島問題的權威專家,問他們同樣的問題。

接著,在咖啡屋碰巧遇上幾個朋友,又閒聊了個把小時之後,他回到卡特賴特那兒。

「照片上的指紋弄出來了嗎,也許我回來得太早了?」

「我不僅弄出來了,而且還替你查詢了指紋。答案是沒有任何問題。」

「沒有問題。我早料到不會有什麼問題,我只是在清理雜物,但還是要謝謝你。那我就把照片拿走了。我以為對新上演的哈雷德劇評價很差呢。」

「是嗎?我從來不看戲劇評論的。我太太貝魯爾也不看。她就喜歡馬塔·哈雷德。如果說到這點,我也喜歡她。哦!那修長、漂亮的美腿。晚安。」

「晚安,再次謝謝你。」

註釋

塞繆爾·約翰遜,十八世紀英國文學家,詞典編纂家。

廷克是廷克爾的暱稱。

哈吉,到麥加朝聖過的回教徒的頭銜。

皮卡迪利廣場,倫敦的繁華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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