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我釣到一條不錯的鮭魚呢。你晚飯時就能吃到了。」
她長得真漂亮,即便把頭髮從中間分開,隨意在頭上一盤,也是那麼美。那烏黑緊緻的髮髻下露出修長的脖頸,看上去是那麼優雅。
他突然想起了那間裝飾一新的臥室。原來是為佐伊·肯特倫粉刷的,而不是勞拉為他選的新女朋友準備的。這讓他大大鬆了一口氣。要面對勞拉給他選的女朋友已經夠糟糕的了,如果再讓他和這個人同住在一個屋簷下,毫不誇張地說,那可真要煩死了。
「奧本的火車總算有一回能準點到。」勞拉見他回來得早,便說。
「哦,他是坐飛機回來的。」湯米說著又往爐火里加了一塊木頭。他只是隨意回答她的話,並沒有意識到這個事實有多麼重要。
格蘭特朝勞拉那邊望去,看到她臉上露出異常欣喜的神色。她轉過頭,目光在陰影裡搜尋,發現他也正看著她,便會意地微微一笑。這事對她來說真的那麼重要嗎?親愛的勞拉。可愛、善解人意的拉拉。
接著他們開始談論起蘇格蘭群島。湯米講了個有趣的故事:一個人在巴拉港上船時,帽子被風颳走了。當他乘船到達馬來格港碼頭時,他發現他的帽子竟在那兒等著他呢。
勞拉則在想象,如果某種語言中沒有字眼來描述少於二百年曆史的東西會是怎樣一種情形,比如敘述一次交通事故幾乎是不可能的,那一定會很滑稽。(什麼什麼腳踏車轉了個s形彎後剎車,然後來了什麼什麼拖車、救護車、擔架,還有什麼什麼麻醉藥、私人病房、溫度計。還有什麼什麼菊花、鳶尾花、水仙等等。)佐伊說,她從小就住在蘇格蘭島上,因此對怎樣盜捕鮭魚是再熟悉不過了,這是她從當地的能人那兒學來的,就在看管員的眼皮底下偷捕魚。
格蘭特高興地發現,克盧恩的家庭氣氛並沒有因為這位客人的來訪受到任何影響。佐伊好像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美,她不希望引起別人的關注。難怪帕特一見到她,就被她徹底征服了。
等回到自己的臥室,關上房門就剩下他一個人時,格蘭特才想起在莫伊摩爾郵局裡的那一袋子信。有整整一袋子。哦,這也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在刑事偵察部門幹了一輩子,對這種愛寫信的人早已司空見慣了。有些人生活中唯一的興趣就是寫信。他們會給報社、作者、陌生人、市政廳、警察和各種各樣的人寫信。要寫給什麼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享受寫信給他們帶來的那種滿足感。這堆信中恐怕得有八分之七是那些有此癖好的人的產物。
但是另外那八分之一呢?
那八分之一的信中會說些什麼呢?
第二天一大早,他看到客人在準備船具要去河邊釣魚。他真希望能和她一起去,但是他更想去郵局取信。她不慌不忙,也不張揚,自己打點好一切就出發了。格蘭特望著她沿著小路往前走,心想她不像已故王公的遺孀,倒像個不安分的男孩。她穿了條極優雅的褲子,上身穿了件很平常的舊上衣。他對湯米說,她是為數不多的穿褲裝也很漂亮的女人。
「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穿防水褲也很好看的女人。」湯米說。
格蘭特去莫伊摩爾郵局見梅爾夫人。梅爾夫人說,希望他能有個秘書,還送給他一把裁紙刀。那是把薄薄的銀質刀,鏽得很厲害,上面還鑲有紫水晶做的薊草花。他指出這東西刻有質量保證印記,現在是很值錢的,格蘭特表示不能接受陌生人這麼貴重的禮物,她卻說:「格蘭特先生,這東西在我的店裡已有二十五年了。當時人們還經常看書,製作它的初衷就是要用來當紀念品的。現在人們只不過隨便翻翻書。你是這二十五年來我遇到的第一個需要用裁紙刀的人。真的,我在想,要想把那一袋子信都拆完,你需要的可能不止一把裁紙刀。無論你是我這郵局裡第一個,還是最後一個收到一整袋信的人,我都要紀念一下。所以請你收下我這小小的禮物。」
他感激地接受了禮物,然後把一袋子信裝上了車,開回克盧恩。
「那個袋子可是郵局的財產,」她在後面追著車子喊,「你一定要把它還拿回來啊!」
他把這袋子信拿回自己的房間,然後開始打磨這把刀,一直到它變得熠熠閃光才罷手。接著他把整袋信都倒在地上,順手拿過第一封信拆開。這封信是質問他,怎麼敢把作者在那麼痛苦、為尋求心靈慰藉、於一九一一年春天、遵從她的精神導師阿蘇爾的指導寫的東西就這樣公之於眾。看到她自己珍愛的詩被這麼隨意披露出來,彷彿是被赤身裸體展示在眾人面前。
另外十三個人聲稱這詩是他們寫的(沒有什麼精神上的指導),並要求得到補償;五個人寄來了寫好的詩——是五首不同的詩——並且聲稱自己是那首詩的作者;有三個人譴責他褻瀆了他們的詩作;有七個說那是從《啟示錄》裡剽竊來的;有一個人則說:「非常感謝你給我提供了一晚上的娛樂。老傢伙,今年在特利湖釣魚釣得怎麼樣?」一個人要他去查查《偽經書》;一個要他檢視一下《天方夜譚》;一個要他查查《通神論》;有一個要他去大峽谷看看;有五個讓他去中美洲或南美洲的幾個地方去看看;有九個人給他寄來了治療酗酒的秘方;二十二個人給他寄來神秘宗教的宣傳單;兩個人建議他訂閱詩刊;一個說願意教他寫暢銷詩;有一個人說:「如果你是在貝森巴思旅店和我一起度過雨季的a.格蘭特的話,這是我現在的地址。」還有一個說:「如果你是和我在艾莫菲一家休閒旅館共度良宵的a.格蘭特,我在此向你問好,並祝你像我丈夫一樣一切順利。」一個人寄上一份格蘭特氏族協會的詳細材料;有九封信言語猥褻;還有三封信根本看不懂,不知道寫了些什麼。
總共有一百一十七封信。
其中最讓他忍俊不禁的是有一封信寫道:「我已經破解了你的密碼。你這個該死的叛徒。我要向特偵組告發你。」
沒有一封能提供任何幫助。
哦,也罷。他本來也沒報多大的希望。他只是想投石問路,試一試而已。
至少他從中得到些樂趣。現在他可以安定下來,專心釣魚,直到病假結束。他很想知道佐伊·肯特倫夫人還能在這裡待多久。
客人是帶了三明治出去的,所以中午她沒回來吃飯。但是下午,格蘭特就帶著釣竿到河邊找她去了。她可能把整個克盧恩湖都釣了個遍。可是,或許她對這湖不像他這麼熟悉。她可能願意聽取一些友善的建議。當然他去河邊可不只是要和她聊聊天,他還要釣魚。不過首先他得弄清楚她現在正在哪片水域釣魚。而且如果找到她,總不能一言不發地朝人家揮揮手就走開。
他當然不會走開。他坐在河岸邊,看她在用一種叫高地綠的魚餌釣一條大魚。她和這條魚已經周旋了一個小時,幾乎各種各樣的誘餌都用過了,可它就是不上鉤。「它一直在捉弄我,」她說,「這成為我和它之間的較量,看誰鬥得過誰。」她使用起漁竿來是那麼得心應手,就像從小就會釣魚的人,那副漫不經心、悠然自得的樣子很像勞拉。真是看著都是一種享受。
一小時後,他用魚鉤幫她把這條魚弄上來,然後他們一起坐在草地上,吃她剩下的三明治。她問起他的工作,好像這並不是什麼敏感的問題,而只是像問他是個建築師還是火車司機一樣平常。她談到她的三個孩子,他們將來會做什麼。她依然保持著孩子般的質樸、天真、完美無邪的個性。
「奈傑爾要是知道我一直在特利湖釣魚,他準會很失望。」她說這話時彷彿是一個小姑娘在說她上學的弟弟。他認為這倒能準確地表明她和兒子之間的關係。
離天黑還有幾個小時,可他們倆誰都沒有再回河邊釣魚的意思。他們坐在那兒望著褐色的湖水,繼續閒聊著。格蘭特試圖從他認識的眾多人裡找出和她氣質相仿的人,但實在找不出。在他見過的這個時代的美女中,沒有一個擁有她這童話公主般的氣質,以及永遠年輕的心態。他想,她是在泰南歐迷路的公主吧。嚴格地說,她應該和勞拉年紀相仿,這真令人難以置信。
「你上學時和勞拉就很熟嗎?」
「我們算不上是知心朋友,但是我非常敬畏她。」
「敬畏?你敬畏勞拉?」
「是的。你知道的,她非常聰明,並且每樣事情都做得很出色。可我對數學向來一竅不通。」
他之所以喜歡她,一部分是因為她既有安徒生童話中描述的公主般的氣質,又有很實際的一面,這兩方面形成鮮明的對比。他認為,她這話有些誇張。但很可能她真的心地單純,這麼說吧,沒什麼特別的才能;有些不諳世事,生活上隨遇而安;對事物缺乏判斷力;她的談吐也不像勞拉那麼風趣、犀利、有說服力。
當她談到早年他們一起釣魚的經歷時,她說:「你、我和勞拉,我們都很幸運,從小就生長在這片高地。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我的孩子也能夠擁有這一切,能擁有一個美麗的牧場。當我丈夫大衛去世的時候,他們要我賣掉肯特倫莊園。其實我們並不富有,我丈夫的遺產稅又很重。但我想盡量保住這個莊園,至少要等到奈傑爾、提米和查爾斯長大後再說。他們一定不願失去它,至少他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段歲月是在這美麗的鄉間愉快度過的。」
他看著她像個喜歡整潔的孩子似的把漁具整齊地收進箱子裡,心想:要解決她的問題,唯一的辦法就是再婚。在他所熟悉的倫敦西區,不乏穿著講究,開著閃亮車子的男士。對他們來說,要維持一個肯特倫莊園毫不費力,這不會比他們在休息廳的一個房間裡保養個日式花園困難。他想,問題是在佐伊·肯特倫夫人認知的世界裡,錢不是婚姻的前提條件,也不能作為解救她們的手段。
春日的晚霞已退去,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野遠去,萬籟俱寂。」勞拉小時候就曾用簡單的八個字來形容這種靜謐的春天傍晚的氣氛和景象,這預示著明天一定是個好天氣。
「我們該回去了。」她說。
他一邊撿起散落在岸邊的漁具,一邊想:在特利湖邊度過的這個下午,比廣告上宣傳的西部群島要神奇得多,也更有魅力。
「你很喜歡你的工作,是嗎?」當他們沿著山路向克盧恩走時,她問道,「勞拉告訴我,如果你想退休的話,幾年前你就可以退下來。」
「是的,」他有點兒吃驚地說,「我的確早就可以退休。我的姨媽給我留下了一筆遺產。她嫁給了一個在澳大利亞發財的男人,而且兩人沒有子女。」
「退休後你打算做什麼?」
「不知道。我還沒想過這個問題。」
註釋
斯托諾韋(stornoway),蘇格蘭西北部一港口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