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在整個同樂會進行過程中,站在大廳後面的男人就一直不停地進進出出,格蘭特一開始並未留意,直到有人在他的肩膀上推了一把,問:「你要不要喝一點?」他才意識到島民準備以全島最稀有的商品來款待他。如果拒絕,會顯得有些失禮,因此他謝過對方,跟隨那個人來到一個黑暗的角落。會議廳外牆下風處倚著幾位格拉達的男士,心滿意足地保持緘默。那個人把一個扁平的可盛兩吉爾sup/sup的酒瓶塞到他手上,說了聲「乾杯!」便一飲而盡。這時一隻手伸過來——顯然這對眼睛比他更適應這裡的黑暗——從他手中拿回瓶子,並祝他身體健康。隨後他又跟著這位不認識的朋友回到了燈火通明的大廳。這時他看見又有人神秘地拍拍託德先生的胳膊,託德先生也走進黑暗,和他一樣喝了酒。格蘭特心想,別的地方根本不可能發生這種事,除非是在美國禁酒時期。難怪蘇格蘭人對威士忌酒如此看重,行為這麼愚蠢、詭秘。(當然,在生產威士忌酒的史翠斯貝島就另當別論了。在史翠斯貝島,人們會像英國人那樣把威士忌酒擺在桌子正中,這實際上會令他們增加幾分自豪感。)怪不得他們會把喝一杯威士忌看成即使不是膽大妄為,至少也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普通的蘇格蘭人在論及自己的「國酒」時那種或驚訝或狡猾的眼神,正是因為國家對此一直嚴令禁止:也許是蘇格蘭教會嚴令禁酒,也許就是法律不允許。

喝下這口酒後,格蘭特覺得渾身暖烘烘的。他勉強耐著性子聽鄧肯·塔維斯揚揚自得地用蓋爾語作著冗長的講演。他正介紹一個遠道而來要給他們演講的客人,其實這位客人根本不需要他或任何人作介紹,因為他的成就早就盡人皆知。(儘管如此,鄧肯還是做了詳盡的介紹。)格蘭特沒聽清這人的蓋爾語名字,但他注意到當塔維斯先生的演講一結束,剛剛還躲在外面的人立刻歡呼著一窩蜂似的往裡面擠。他想,要麼是人們對講演者真感興趣,要麼就是威士忌酒已經分光了。

他慵懶好奇地看著一個身材矮小的人從前排座位上站起來,在鋼琴的伴奏聲中爬上講臺,大踏步走到臺中央。

是小個子阿奇。

眼前的阿奇比格蘭特在克盧恩沼澤看到他時的樣子還怪:他的身材顯得更矮小,服飾鮮亮得驚人。那蘇格蘭短裙不是島上人常穿的那種。他在所有這些穿著色彩暗淡、厚重、呆板服裝的男人中顯得很另類,活像個旅遊紀念品娃娃。缺少華麗的蘇格蘭帽做點綴,阿奇有點像沒穿衣服,就像警察沒戴頭盔。他頭髮稀少,細絲般的頭髮向後梳,蓋在頭頂,以遮住那塊禿頭,整個人就像從廉價的聖誕長襪裡掏出來的東西。

然而,這一切並不影響人們對他的歡迎程度。格蘭特認為除了英國王室——無論是個人還是集體,還沒有誰能夠確保會像小個子阿奇這樣受歡迎。甚至就連那些在背風處喝酒的人也被吸引過來,這的確令人驚訝。當阿奇開口講話時,全場立刻變得鴉雀無聲。這是對人極大的恭維。格蘭特真希望能看清人們的面部表情。

他想起貝拉認為阿奇私自離經叛道是沒用的,帕特·蘭金認為他根本承擔不了這個職位。但是這些島民長期與外界隔絕,遠離其他文化,僅靠一己之力能學會判斷是非嗎?他們會如何看待阿奇這個人呢?這裡是他實現夢想的地方。這裡的人單純無知,貪圖既得利益、自我意識強,又信奉利己主義。要讓他們推翻現有的一切去屈從於另一種統治是不可能的。因為從沒有人對島民實行過真正意義上的統治。對這些島民來說,政府只不過是要從他們那兒獲取利益和玩弄徵稅把戲的機構而已。但由於他們與外界隔絕,很容易被人利用從而轉化為同情;他們的投機意識會隨著對利益的追逐不斷加強。在克拉達,小個子阿奇可不像在德伍湖那樣是個生活拮据、讓人看不起的小人物;在這裡,他代表了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粗略估計,克拉達和周圍的島嶼包括潛水艇基地、走私交易點、偷渡地點、瞭望塔、機場和巡邏基地。那麼島上的人對吉利斯畢格和他的教義會怎麼看呢?格蘭特真希望能看清這些人臉上的表情。

小個子阿奇用他那尖細、憤怒的嗓音,滿懷激情、毫不停頓地給他們講了半個小時,人們鴉雀無聲地聽著。這時格蘭特掃了一眼前面幾排座位,心想這些座位看起來不如晚會開始時坐得滿。若不是察覺到這點,格蘭特不可能轉移對阿奇的注意。他注意到有個人影正沿著第五和第六排間的過道悄悄移動,於是他的目光一直跟著這人影直到這排的盡頭。這時這黑影站起身來,他看出是凱蒂·安。凱蒂·安並沒做出什麼驚人的舉動,她一邊用謹慎的目光盯著講演者,一邊慢慢向後走,穿過站在那兒的幾排男人,轉眼就消失在外面,不見了蹤影。

格蘭特又觀察了一會兒,發現這種「融解」程式還在繼續。他發現不僅坐在座位上的觀眾正在偷偷往外溜,那些靠在牆邊的男人也在往外溜。這些觀眾在阿奇的眼皮底下漸漸消失了。這可真有些非同尋常——一般情況下,不管節目有多乏味,鄉村的觀眾總會堅持到最後一刻——格蘭特轉身小聲問託德先生:「他們為什麼要走?」

「他們要去看芭蕾舞。」

「看芭蕾舞?」

「看電視,這可是他們的一大樂事。電視上的其他節目,像戲劇、唱歌,他們都已經看過了,但是芭蕾舞他們以前從沒看過。他們不會為任何事、任何人錯過看芭蕾舞的。還有什麼事情會比芭蕾更有趣呢?」

可格蘭特對克拉達人對芭蕾舞的熱情並不感興趣,他正饒有興致地欣賞阿奇莫名其妙就潰不成軍的窘態。可憐的阿奇。這可憐、迷惑不解的小個子阿奇。他竟被芭蕾舞——一種兩腿騰躍交叉、挺背屈膝的舞——打得一敗塗地。這招對付阿奇這種人是最合適不過了。

「他們去了就不回來了嗎?」

「哦,不是的。他們會回來跳舞。」

他們果然又成群結隊地回來了,而且島上所有的人都來了。老人們坐在四周,那些活躍分子們瘋狂地喊叫著,幾乎把屋頂掀翻了。這種舞蹈不像格蘭特在英格蘭高地看到的舞蹈那麼靈活,那麼優雅;在英格蘭高地,舞者要穿那種格子短裙,柔軟的皮鞋踏在地板上不發出一點聲響。男人跳起舞,像在箭峰上跳動的火焰般輕盈。島上的舞倒有些愛爾蘭舞的味道,有愛爾蘭舞憂傷、莊重的特質。這舞蹈跳起來上身挺直,只有腳下在舞動,不會讓人體驗到舉起雙手盡情地舞蹈所帶來的那種暢快淋漓的愉悅感。儘管這舞蹈本身缺乏美感又不能給人以快感,但這的確是一種讓大家聚在一起放鬆身心的娛樂形式。雖然這樣的空間要容納三個八人一組的舞者顯得有點擁擠,但是每個人遲早都會被拉進去一起狂歡共舞的,也包括那幾個瑞典人和荷蘭人。一把小提琴和一架鋼琴奏出歡快、流暢的旋律。(格蘭特一邊把凱蒂·安送到一個興致頗高的瑞典人手上,一邊想,在他們那兒應該有軍樂隊伴奏的;需要有雙重的鼓重奏,然後停頓片刻;這裡的音樂雖然算不上完美,不過效果不錯。)那些沒跳舞的人隨音樂的節奏用手打著拍子。風在屋頂天窗上呼嘯著,舞者們歡快地吼叫著,小提琴吱吱嘎嘎地伴奏,這些和鋼琴的猛烈敲擊聲響成了一片,所有的人都玩得非常開心。

當然也包括阿倫·格蘭特。

冒著無情的西南風帶來的打得人生疼的冰雹,他搖搖晃晃地往家走。一陣狂歡,又呼吸了新鮮空氣,一回到家他就撲到床上倒頭便睡。這是令他身心愉悅的一天。

這也是令他收穫不小的一天。等回到城裡,他一定要告訴泰德·漢納一件事,現在他知道阿奇·布朗這個「大烏鴉」究竟是何許人了。

今天晚上,他沒有再憂心忡忡地看那緊閉的窗子,也沒有完全忘記它的存在。他看著這緊閉的窗戶,心裡很高興。他接受了島上人的觀點,窗子就是為了抵禦惡劣的天氣而存在的。

他鑽進棉被,管他什麼風雨天氣,那些都通通與他無關,他很快就睡熟了,連夢都沒做。

註釋

吉爾,容積液體單位,1吉爾=0.142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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